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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7

疼。

这是苏晚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觉。

后脑勺像被钝器反复锤砸,太阳突突地跳,喉咙里火烧火燎,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粗暴地拼凑起来。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房梁,黑黢黢的,结着蛛网。泥土夯实的墙壁裂着缝,糊墙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上面印着褪色的红色标语。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馊味直冲鼻腔。

这不是二十四世纪的医药研究所无菌实验室。

林晚——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意识——猛地撑起身子,却被一阵眩晕击倒,重新摔回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是粗糙的草席,硌得生疼,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散发异味的老棉被。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扫帚疙瘩打在后背的闷响……”

“婆婆赵氏尖利的咒骂:‘不下蛋的母鸡!白吃我家饭的赔钱货!’”

“丈夫王建国冷漠的背影,转身离开时丢下一句:‘妈让你啥就啥,别惹她生气。’”

“小姑子王秀莲抢走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银簪子时得意的笑……”

“半夜饿得胃疼,偷偷去厨房想喝口凉水,被守夜的婆婆逮个正着,一瓢冷水从头浇到脚……”

“高烧,浑身滚烫,没人请大夫,没人给口水,缩在冰冷的炕角,意识逐渐模糊……”

剧烈的头痛让林晚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里衣。那不是她林晚的记忆,却又如此真实地痛着、委屈着、绝望着一—属于另一个灵魂,一个名叫苏晚娘的二十二岁农村妇女。

二十四世纪的林晚,顶尖医药大学最年轻的博士,家族药材企业的继承人,精通本草,熟悉市场,在实验室和谈判桌上挥斥方遒的林晚,死了。

死于一场药材种植基地的意外滑坡。

然后,她在这具名为苏晚娘的身体里,在1968年深秋,辽北省昌河县红旗公社青山大队的一间破旧厢房里,醒了过来。

“嗬……”她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气音。喉咙裂得像是要冒烟。

外面传来尖锐的妇人叫骂声,伴随着鸡鸭的咯咯叫。

“头都晒腚了还不起!装什么死?!不下蛋光知道挺尸的懒货!建国,去看看你那婆娘死了没?没死就赶紧滚起来喂猪、做饭!一大家子等着吃呢!”

脚步声靠近,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蓝布褂子的男人走了进来,二十五六的年纪,皮肤黝黑,相貌普通,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看向炕上的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不耐烦。

“晚娘,醒了就赶紧起。妈叫你了。”王建国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晴了”。

林晚——不,从这一刻起,她必须、也只能是苏晚了——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这个“丈夫”。原主残留的情感碎片里,有对这个男人最初的羞涩期待,有复一被漠视的伤心,有挨打时祈求他回护却永远落空的绝望,最后都化为了死寂的冰凉。

而属于林晚的理智,则在冷静地评估:愚孝,懦弱,自私,把妻子完全视为附属品和劳力,是典型的封建家庭观念产物,且毫无改变的可能。

“水……”苏晚用尽力气,挤出这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王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要求,眉头皱得更紧:“事儿多。”但还是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个缺口的粗瓷碗进来,里面是半碗凉水,往炕沿一放,“赶紧喝了起来活。”

水顺着裂的嘴唇流入喉咙,冰凉,带着土腥味,却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感觉。苏晚慢慢坐起身,借着碗里水的倒影,她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水影模糊,但仍能看出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颧骨微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裂起皮。最刺目的是额角一块新鲜的青紫,显然是新伤。头发枯黄,用一粗糙的木簪草草挽着。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得厉害。

这就是苏晚娘。不,现在是苏晚了。

二十二岁,却憔悴得像三十岁。常年吃不饱,最重的活,挨最毒的打,受最刻薄的骂,在绝望中燃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快点!磨蹭啥呢?!”外面赵氏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王建国已经转身出去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着肺叶,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清醒了一些。她掀开被子,忍着全身的酸痛和虚弱,挪到炕边。脚上没有袜子,直接套进一双破旧的、沾着泥的黑色布鞋。

炕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是原主的“嫁妆”,里面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屋子里除了一张炕、一个破箱子、一张歪腿的桌子,几乎空空如也。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是王建国以前在生产队得的,已经被气侵蚀得字迹模糊。

属于林晚的学识和记忆在飞速运转:1968年,辽北农村,公社制度,计划经济,物资极度匮乏,阶级斗争气氛依然紧张,但特殊年代已近后期,暗流在涌动。妇女地位低下,婚姻几乎是女性唯一的归宿,离婚是天大的丑闻。想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她面临的不仅是极品婆家,更是整个时代的束缚。

但她是林晚。二十四世纪在商海和学术圈都能出一条路的林晚。中药材是她的领域,从种植、鉴别、炮制到市场运营,她烂熟于心。这个年代,野生药材资源应该还很丰富,计划经济下有供销社统购统销,虽然限制多,但并非没有作空间……

“苏晚娘!你是死了还是聋了?!”尖锐的叫骂伴随着脚步声直冲厢房而来。

苏晚眼神一凝,迅速收敛了所有属于林晚的锐利和沉思,垂下眼睑,将原主那种怯懦、逆来顺受的神态调整到脸上。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这具身体太虚弱,处境太被动,必须先活下去,摸清情况。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藏蓝色斜襟褂子、头发梳成髻、颧骨高耸、嘴唇薄削的妇人叉腰站在门口,三角眼里全是刻薄的光,正是婆婆赵氏。

“装病装上瘾了是吧?高烧?我看你就是懒病犯了!赶紧滚去灶间烧火!猪还没喂,鸡也没放,缸里没水了,一大家子早饭还没着落,你想饿死我们老王家的人啊?!”赵氏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苏晚脸上。

苏晚低下头,瑟缩了一下肩膀,小声道:“……娘,我这就去。”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虚弱。

赵氏见她这副样子,气似乎顺了点,但骂声没停:“晦气东西!自打你进了门,家里就没顺当过!三年了,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白费粮食!我告诉你,今天不把活利索了,晌午饭就别想吃!”

说完,狠狠剜了苏晚一眼,扭身出去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丧门星,当初就不该贪图苏家那点彩礼,娶回来个不下蛋的……”

苏晚慢慢走出厢房,来到院子。

典型的北方农村院子,泥土夯实的地面,靠墙垒着柴垛。正面是三间正房,公婆和小姑子住。东边是两间厢房,她和王建国住一间,另一间堆放杂物。西边是低矮的灶房和猪圈鸡窝。院墙是土坯垒的,不高。

天色刚蒙蒙亮,深秋的清晨寒意很重。苏晚身上单薄的衣衫本挡不住风,她打了个寒颤,先走向水缸。缸里的水果然只剩个底儿。她拿起旁边的扁担和水桶,准备去挑水。

“哟,嫂子,可算起来了?我还以为你得躺到晌午呢。”一个十八九岁、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条油亮辫子的姑娘从正房掀帘出来,正是小姑子王秀莲。她长得像赵氏,颧骨也高,嘴唇薄,看人时眼睛斜着,带着一股娇纵和刻薄。她手里拿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皮随意吐在地上。

“妈让你先去挑水?那你快去呀,我还等着水洗脸呢。”王秀莲倚在门框上,悠闲地嗑着瓜子,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苏晚没说话,低下头,挑起空水桶,脚步虚浮地朝院外走去。原主的身体太虚,高烧刚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扁担压在瘦削的肩膀上,生疼。

据原主记忆,水井在村东头老槐树下,离王家有一段距离。

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

“晚娘,病好了?瞧着脸色还不好看呐。”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打量着她,眼里有些同情。

苏晚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建国媳妇,又去挑水啊?你家建国呢?”另一个老汉扛着锄头路过,随口问。

“他……有事。”苏晚小声道,加快脚步。

背后隐约传来低语:“……啧,老王家的,这媳妇真够受罪的,病刚好就使唤挑水……”

“可不是,那赵婆子,厉害着呢……”

“谁让她生不出儿子……”

苏晚充耳不闻,只是默默走着,观察着这个陌生的村庄。泥土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偶尔有公鸡打鸣,狗叫声。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泥土和牲畜的味道。

这就是六十年代末的北方农村。贫穷,闭塞,但也在晨光中苏醒。

来到井边,打好两桶水,苏晚试着挑起来,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桶里的水洒出来一些。她咬紧牙关,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往回走。扁担深深陷进肩膀的皮肉里,冷汗再次浸湿了里衣。

不能倒。林晚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老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哪怕是这么糟糕的开局,她也绝不能认命。苏晚娘的悲剧,到此为止。从今天起,她要作为苏晚,在这个艰难的时代,出一条生路。

药材,是她的希望,也是她唯一的、最熟悉的利器。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挑着水,踉跄着回到王家院子时,赵氏正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她,又是一瞪眼:“磨磨蹭蹭!两桶水挑半天!赶紧的,倒缸里,烧火去!”

王秀莲已经洗漱完,正对着院里一块破镜子梳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王建国不知去了哪里,可能上工了,也可能躲清闲。

苏晚沉默地倒水,沉默地走进昏暗、油腻的灶房。灶台冰冷,锅里空空。墙角堆着些柴火,几颗蔫巴的白菜土豆放在破筐里,瓦罐里是浅浅一层粗玉米面,旁边有个小布袋,装着更少的小米——那显然是给公婆和王建国、王秀莲吃的,原主通常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饥饿感伴随着虚弱一阵阵袭来。苏晚舔了舔裂的嘴唇,先往大锅里舀了几瓢水,然后蹲下身,拿起柴火和火柴,开始生火。

火光映亮了她苍白却平静的脸。那双曾经属于苏晚娘的、总是盛满惶恐和泪水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冷静,理智,谋划,以及一丝属于林晚的、冰冷的锋芒。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

属于苏晚的新生,和战斗,就在这烟火气中,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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