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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7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将苏晚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锅里水声渐响,蒸汽升腾,模糊了破旧灶房低矮的房梁。身体依旧虚弱,手脚冰凉,胃里因饥饿而阵阵抽搐,但她的眼神却如同浸了寒潭的水,清澈而冷静。

她一边机械地往灶膛里添着细柴,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现状和原主记忆。

王家,红旗公社青山大队一个普通的农户。公公王老实,人如其名,老实巴交,在队里活卖力,在家却是个闷葫芦,事事听赵氏的。婆婆赵氏,是家里的“皇太后”,掌控着粮食、钱财和所有人的命运,尤其对这个生不出孙子的儿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丈夫王建国,愚孝且自私,在队里活还算踏实,但回到家里,对妻子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默认母亲的苛待。小姑子王秀莲,被赵氏娇惯得又懒又馋,是欺压原主的得力帮凶。

家庭财产?除了这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自留地一小块,鸡三两只,猪一头(还没到出栏的时候),几乎一无所有。原主嫁过来时那点微薄彩礼,早就被赵氏搜刮净。粮食按工分和人口从队里分,但王家劳动力不多(王建国一个整劳力,王老实年纪大算大半个,赵氏和原主算妇女劳力,王秀莲很少出工),分的粮食本不够吃,尤其是细粮(小麦、小米),几乎都被赵氏锁起来,只给王建国、王秀莲和偶尔给王老实开小灶。原主常年喝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糊糊,最重的活,这也是她身体垮掉的重要原因。

工分制。这是这个年代农村的核心分配方式。男女同工不同酬是普遍现象。壮年男劳力一天记10个工分,妇女劳力一般只有6-8个工分,甚至更少。原主因为身体弱,活慢,经常被记分员克扣,一天最多6个工分,有时只有5分。而王秀莲,仗着赵氏的关系,去队里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工分却未必比原主少记。赵氏自己偶尔出工,也是挑轻省活。

想要摆脱这个家,或者哪怕只是改善处境,工分和钱(或等价物)是关键。但在这个计划经济、物资极度匮乏、人员流动被严格限制的年代,一个农村妇女,想要独立获取额外收入,难于登天。私自买卖是“投机倒把”,是严重的错误,一旦被发现,批斗、游街、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都可能发生。

药材……苏晚的思绪停在这里。这是她最大的依仗,却也必须最小心谨慎。这个年代,中药材也是统购统销,由供销社和国营药材公司统一收购。个人采摘野生药材,少量自用或许可以,但若想以此牟利,风险极大。而且,收购有严格的标准、渠道和时间,一个普通农妇,如何接触?如何获得信任?如何解释自己突然精通药材?

必须找到一个契机,一个掩护,一个可靠的“贵人”。

“苏晚娘!水烧开了没有?磨蹭什么呢?做个饭比生孩子还难!”赵氏尖利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伴随着用笤帚抽打鸡窝的啪啪声。

苏晚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快了,娘。”声音依旧细弱顺从。

她站起身,揭开锅盖,蒸汽扑面。先舀出几瓢开水倒进暖水瓶(一个掉了不少漆的铁皮暖壶,家里的珍贵物件之一)。然后从瓦罐里舀出两瓢玉米面,想了想,又少放了半瓢——原主记忆里,赵氏对粮食看得比命重,做多了要骂“败家”,做少了更要骂“想饿”。这度,得把握好。

玉米面用凉水搅成糊,慢慢倒入翻滚的开水中,另一只手用勺子快速搅动,防止结块。很快,一锅黄澄澄的玉米糊糊熬好了,散发出粮食朴素的香气。苏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抿了抿唇,从破筐里拿出两颗蔫巴巴的土豆,削皮(皮舍不得扔,留着喂鸡或自己悄悄吃),切块,扔进另一口小一点的铁锅,加点盐,倒上水,放在灶膛余火上慢慢煮。这就是“菜”了。至于那点珍贵的小米,是赵氏亲自锁在柜子里,只有她心情好或者要给王建国、王秀莲“补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熬点稀粥。

饭刚做好,赵氏就掀帘进来了,皱着鼻子嗅了嗅,看了眼锅里的糊糊和土豆,没挑出大毛病,但还是习惯性骂道:“放那么多面!想把这个家吃空啊?土豆切那么大块,费火!没点过子的样子!”说着,自己先拿了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最稠的糊糊,又用筷子捞了几块大的土豆,嘴里嘟囔着,“我去看看你爹和建国回来没,你把碗筷摆上,秀莲的那份给她盛出来晾着,她不爱吃烫的。”说完,端着碗出去了。

苏晚沉默地拿出五个碗(王家五口人),先给王老实、王建国、赵氏、王秀莲盛好,糊糊的稠度依次递减,王秀莲那份果然特意晾在一边。最后,才给自己盛了最少最稀的一碗,清汤寡水,几乎能当镜子照。土豆也只捞了几块最小的。

她端着那碗几乎能数清米粒的“饭”,走到灶房门口,就着门槛坐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糊糊粗糙,划过喉咙有些拉嗓子,但温热的液体下肚,多少缓解了胃里的空虚和寒冷。那几块小土豆,她嚼得很慢,努力汲取着一点微不足道的营养和能量。

必须尽快让身体好起来。这副身子骨,别说搞事业,就是应付常的繁重劳动和赵氏的磋磨都撑不了多久。

正吃着,王建国和王老实回来了。王老实闷头洗手,王建国则直接进了堂屋。很快,堂屋里传来赵氏刻意提高的招呼声和碗筷的响动,偶尔夹杂着王秀莲娇气的抱怨:“妈,这糊糊今天怎么有点糊锅底味儿?”“土豆也没炖烂。”

苏晚充耳不闻,快速喝完自己碗里最后一点汤水,将碗底刮得净净。然后起身,收拾灶台,刷锅洗碗。冰凉刺骨的地下水让她红肿开裂的手一阵刺痛。

刚收拾完,赵氏的命令又来了:“猪喂了没?鸡放出去了?院子扫了?自留地的草该拔了!一天天眼里没活,拨一拨动一动!”

原主的记忆里,每天都是这样无穷无尽的家务和农活,从凌晨到深夜,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

“这就去,娘。”苏晚低声应道,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开始打扫院子。每挥动一下扫帚,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隐隐作痛的后脑伤处。

喂猪,是去后院猪圈,将刷锅水和一点点麸皮糠菜混合,倒进石槽。那头半大的黑猪哼哧哼哧地吃着。放鸡,是打开鸡窝门,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咯咯叫着跑出来,在院子里觅食。苏晚注意到,鸡窝里只有两个蛋,其中一个还是软壳的。她默默捡起,擦净,送回堂屋——赵氏每天都要亲自数鸡蛋,少一个都能掀起轩然。

自留地就在屋后,很小一块,种着些蔫头耷脑的白菜萝卜。苏晚蹲下身,开始拔草。深秋的土地已经板结,草扎得很牢,她必须用尽全力。指尖很快沾满泥污,被草叶和土块划出细小的口子。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流进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她一边机械地劳动,一边观察着四周。王家位于村子靠西边,比较偏僻,屋后不远就是山脚。那是青山大队背靠的青山,属于长白山余脉,林木茂密。原主记忆里,村里人时常上山砍柴、采野菜、摘野果,偶尔也能挖到些常见的草药,比如蒲公英、车前草、艾叶之类,多是自用或晒了送到公社供销社换点针头线脑,换不了几个钱。

青山……苏晚抬头望向那片苍茫的山林。在二十四世纪,这样的山林往往是珍贵的野生药材宝库。不知道这个年代,人为扰还少,山里会不会有更多未被发现的资源?老中医李老头就隐居在后山,这或许不是巧合。

但眼下,她连上山的机会都没有。赵氏绝不会允许她“偷懒”上山,除非是队里统一组织的劳动,或者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一上午就在高强度的劳作中过去。中午饭依旧是玉米糊糊和盐水煮土豆,不同的是,赵氏心情似乎好点,拿出一个鸡蛋,单独给王建国煮了碗蛋花汤,说是“重活累了补补”。王秀莲吵着也要,赵氏哄了半天,答应明天给她煮,才罢休。苏晚依旧是最稀的糊糊,连土豆都只有两三块。

下午,生产队上工的钟声敲响了。王建国、王老实匆匆出门。赵氏今天没去,说是腰疼。王秀莲早就溜出去找小姐妹玩了。苏晚被赵氏指派去村东头河边洗全家人的衣服。

抱着一大木盆散发着汗味、泥土味的脏衣服,苏晚步履蹒跚地走向河边。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河边已经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棒槌捶打衣服的“啪啪”声和妇人们的说笑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苏晚找了个下游稍远的位置,放下木盆,卷起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将手浸入水中,刺骨的寒意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瞬间僵硬。

“哎,那不是建国媳妇吗?病好了?”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打招呼,是隔壁邻居孙婶子,人还算和善。

苏晚抬起头,露出一个怯怯的、苍白的笑容:“嗯,好点了,孙婶。”

“脸色还白着呢,咋不多歇两天?赵婆子也真是……”孙婶子压低声音,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旁边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的妇人撇撇嘴:“歇啥歇,谁家媳妇不活?就她金贵?三年肚子没动静,还好意思歇?”这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钱寡妇。

“话不能这么说,晚娘身子骨一直弱。”另一个年轻些的小媳妇小声帮腔,她是前年嫁过来的知青李卫国的媳妇,叫刘娟,读过几年书,平时不太掺和这些闲话。

“弱?我看是懒病!”钱寡妇不依不饶,“你看她那副丧气样,难怪王婆子不待见。要我说,不下蛋的母鸡,早就该……”

“钱嫂子,衣服洗完了就赶紧回去吧,头怪晒的。”孙婶子打断她,语气有些不高兴。

钱寡妇哼了一声,端起盆扭着腰走了。

苏晚始终低着头,用力搓洗着手里一件王建国的破旧工装,仿佛没听见那些话。但心里,属于林晚的冷意却在积聚。这个年代,对不能生育女性的恶意,是如此和残忍。这不仅是赵氏个人的刻薄,更是整个环境施加的压力。

必须尽快摆脱“不能生育”这个标签。但怎么摆脱?和王建国生孩子?这个念头让苏晚一阵恶心。且不说她对那个男人只有厌恶和鄙夷,单说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备受摧残,本不适合怀孕,强行生育无异于找死。而且,一旦有了孩子,在这个年代,想要离婚更是难上加难。

离婚……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农村,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娘家多半不会支持,社会舆论、基层组织(大队、公社)也会施压。没有单位介绍信,没有正当理由(比如对方是反革命、坏分子,或者极其严重的虐待致死),离婚难于登天。原主这样“仅仅”是受婆婆磋磨、丈夫冷漠,在很多人眼里,甚至算不上“受苦”,而是“本该如此”。

路,似乎被堵死了。但林晚从不相信有绝路。政策是人定的,人心是活的。只要找到合适的支点,未必不能撬动这块巨石。但前提是,她必须自己先强大起来,拥有独立的资本和话语权。

洗衣服是个体力活,冰凉的水浸泡着,苏晚的手指很快冻得通红麻木,裂开的口子被水一泡,更加疼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搓洗,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和困境都揉碎在这冰冷的河水里。

洗完衣服,已是半下午。苏晚端着沉重的木盆往回走,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看到树下围坐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下象棋,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代销点(村里唯一能买到盐、火柴、煤油等必需品的“商店”),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整洁蓝布褂子的妇女正在和代销点的售货员说话。

那妇女面容和善,眼神清亮,说话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苏晚在原主记忆里搜寻——张桂芬,青山大队老支书王德贵的妻子,村里的妇女主任,也是为数不多对原主流露过善意的人。原主有一次被赵氏打得狠了,躲在河边哭,被她遇到,安慰了几句,还偷偷塞给她半块玉米饼子。

张桂芬似乎感觉到了视线,转头看过来,见到苏晚,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红肿的双手和沉重的木盆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她对售货员又说了两句,便朝苏晚走了过来。

“晚娘啊,洗衣服呢?”张桂芬走到近前,语气温和。

“张婶。”苏晚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做出原主那副怯懦恭敬的样子。

“病刚好,怎么就这么重的活?河水多凉啊。”张桂芬看着她冻得通红、有些肿胀的手指,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你这手……回头我那儿有点蛤蜊油,晚上让你家秀莲过来拿一下,抹抹,不然裂开了更遭罪。”

蛤蜊油,这时候算是很好的护肤油了,一般人家舍不得用。

苏晚心里微微一暖,但立刻摇头:“不用了,张婶,我……我没事,惯了。”她不能让王秀莲知道,更不能让赵氏知道张桂芬接济她,否则又是一场风波,那点蛤蜊油也肯定到不了她手上。

张桂芬显然也明白王家的情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晚娘,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可人太老实了,容易吃亏。有些事,该硬气的时候也得硬气点,你婆婆……唉。”她没说完,摇摇头,“要是实在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或者跟你德贵叔说。大队总不能看着人受欺负不管。”

这话说得有技巧,既表达了关心,又留有余地,没有直接指责赵氏,但暗示了可以寻求组织帮助。

“谢谢张婶。”苏晚抬起头,看了张桂芬一眼,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感激和一丝隐忍的委屈,很快又垂下眼帘,“我……我先回去了,娘还等着晾衣服。”

“去吧,路上慢点。”张桂芬点点头,看着苏晚略显蹒跚的背影,又叹了口气,转身朝自家走去,心里却琢磨着,得找机会跟自家老头子说说这事,老王家那个赵婆子,越来越过分了。

苏晚端着木盆回到王家,自然又少不了赵氏一番挑剔,什么衣服没洗净、磨磨蹭蹭、偷懒耍滑之类的。苏晚一律低头听着,不反驳,不解释,默默地把衣服晾在院里的绳子上。

晾完衣服,赵氏又指派她去后山脚下捡柴火。“眼看就入冬了,柴火不够烧,捡不满一筐别回来吃晚饭!”

苏晚心里一动。上山的机会,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虽然只是山脚下,但也比困在院子里强。而且,捡柴火是个相对自由、能独处的活计。

她应了一声,拿起墙角的破背篓和一把有些生锈的柴刀,出了门,径直往后山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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