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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8

这一夜,苏晚几乎彻夜未眠。王秀莲那充满嫉恨和探究的眼神,钱寡妇煽风点火的嘴脸,张桂芬意味深长的警告,李老头苍老而坚定的面容,周明远公事公办却留有余地的态度……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里交织冲撞。身下的土炕冰冷坚硬,旁边的王建国鼾声如雷,窗外北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冰冷。她一遍遍推演着明天去公社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预设着王秀莲和赵氏可能出现的刁难,思考着如何应对。药材必须送出去,钱必须拿到手。这是背水一战,不容有失。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鸡叫头遍,她就强迫自己起身。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头疼欲裂,但她知道,不能倒下。

她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生火、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吃喝。赵氏因为昨天喝喜酒累了,起得晚些,脸色也不太好,对苏晚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王秀莲则一直用那种阴冷的、仿佛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盯着苏晚。王建国闷头吃饭,对家里诡异的气氛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早饭快吃完时,苏晚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一个极其细微、不符合她平时“规矩”的动作,立刻引来了赵氏的瞪视),低着头,用细弱但清晰的声音对赵氏说:“娘,我……我今儿个,想去趟公社。”

“去公社?”赵氏三角眼一瞪,声音拔高,“你去公社啥?家里这么多活儿,你想躲清闲?”

王秀莲立刻竖起耳朵,眼里闪过“果然如此”的兴奋。

苏晚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难堪和祈求:“娘,不是躲清闲……是……是我月事好像不太对,拖了快两个月了,肚子老是疼……我想去公社卫生院看看……不然,万一……万一耽误了,以后更不好……” 她声音越说越小,脸也适时地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其实是紧张和疲惫),手还无意识地捂了捂小腹。

这个理由,是苏晚苦思冥想出来的。在这个年代,农村妇女的妇科病是难以启齿却又普遍存在的“隐疾”,去卫生院看这个病,虽然会惹来闲话和赵氏的嫌恶(认为她不中用,事多),但却是一个相对“正当”、且赵氏无法断然拒绝的理由——毕竟,这关系到“生孩子”的大事。而且,去卫生院,就有了“去公社”的正当性。至于“肚子疼”,则是因为长期饥饿、寒冷、劳累导致的真实症状,随时可以“发作”。

果然,赵氏听到“月事不对”、“肚子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烦躁:“晦气!真是什么倒霉事都摊上了!看什么看?矫情!喝点热水躺躺就行了!去什么卫生院,不要钱啊?”

王秀莲却眼珠一转,嘴道:“妈,让她去看看吧。万一……万一是有了呢?” 她说着,故意用那种夸张的、带着恶意的期待眼神看着苏晚平坦的小腹。她本不信苏晚能怀上,这么说,纯粹是为了恶心苏晚,也为了试探——如果苏晚真是去卫生院,那自然没什么;如果不是……那就更有好戏看了。

赵氏听到“有了”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三年了,她早就不抱希望了。但万一呢?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会顽强地钻出来。她盯着苏晚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让苏晚去趟公社,耽误半天工,还要可能花钱,她不乐意。但如果是去看“那方面”的病,尤其是可能关系到“怀没怀上”,她心里那点、传宗接代的执念又开始作祟。

“你看病,哪来的钱?”赵氏最终冷冰冰地问。

“我……我还有点以前攒的……鸡蛋钱……”苏晚声音更低了,做出掏兜的样子,其实兜里只有那枚磨亮的铜钱和几个分币,本不够看病的。但她赌赵氏不会细查,也赌赵氏为了那万分之一“有孙子”的可能,愿意让她去“看看”。

“鸡蛋钱?你哪来的鸡蛋钱?”赵氏立刻警觉。

“是……是以前娘您让我去代销点换盐,有时候……会多给一两分找头,我……我偷偷攒的……”苏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被揭穿的惶恐。这倒是实情,原主确实偶尔能攒下分毫,但都被赵氏看得死死的,苏晚穿来后本没机会。此刻说出来,半真半假,增加可信度。

赵氏将信将疑,但想到苏晚平时确实接触不到钱,也就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种“小偷小摸”的存在。她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早点去,早点回来!家里一堆事呢!要是让老娘知道你是骗人,出去瞎逛,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还有,看病就好好看,别瞎花钱!开点便宜药就行!”

“哎,知道了,娘。”苏晚连忙应下,心里松了口气。最难的一关,暂时过了。

“妈,我陪嫂子去吧!”王秀莲突然跳起来,一副“热心”的样子,“公社路远,嫂子身体不舒服,我陪着她,也好有个照应。顺便,我也想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雪花膏。” 她脸上带着甜笑,眼神却紧紧锁着苏晚,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苏晚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王秀莲要跟着!这绝对不行!有她在,自己本没法去供销社仓库交货!

“不用了,秀莲。”苏晚连忙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自己能行,就是肚子有点疼,走慢点就是了。你去供销社……娘不是说过,不让你乱花钱吗?”

“我看看怎么了?又没说要买!”王秀莲立刻反驳,挽住赵氏的胳膊撒娇,“妈,您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乱花钱,就是看看!顺便看着嫂子,免得她……走错了路,或者被卫生院的人骗了多开药!”

赵氏被王秀莲晃得心烦,又觉得让女儿跟着去,既能看着苏晚,又能满足女儿想去公社逛的心思,两全其美,便点头答应了:“行吧,你跟着去。看着点你嫂子,别让她乱跑乱花钱。你也早点回来!”

“谢谢妈!”王秀莲得意地瞥了苏晚一眼。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计划出现了最大的变数。怎么办?硬着头皮带上王秀莲?那交货的事肯定泡汤。找个借口甩掉她?在王秀莲如此警惕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否决。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那……秀莲,我们走吧。”苏晚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光,声音平静无波。她似乎认命了。

王秀莲越发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深秋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通往公社的土路坑坑洼洼,覆着白霜。苏晚走得很慢,一只手时不时捂着肚子,眉头微蹙,一副强忍痛苦的模样。王秀莲跟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也不催她,只是用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目光打量着她。

走了一段,离村子远了,四下无人。苏晚忽然停下脚步,脸色似乎更白了些,额角渗出冷汗。

“怎么了?走不动了?”王秀莲挑眉。

“肚子……突然疼得厉害……”苏晚弯下腰,声音虚弱,“秀莲,你……你能不能先去前面那个岔路口等我?我……我想去那边草丛里……方便一下……” 她指着路边一片长得比人还高的枯黄芦苇荡,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羞窘。

王秀莲狐疑地看了看那片芦苇荡,又看看苏晚痛苦的神色。女人家半路内急,找个偏僻处解决,在这时候很常见。但王秀莲的疑心并未消除。

“事真多!”王秀莲不耐烦道,“那你快点!我就在前面路口等你,别磨蹭!”

“哎,好……”苏晚应着,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朝芦苇荡深处走去。芦苇杆高大密集,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影。

王秀莲盯着那片晃动的芦苇,等了片刻,不见苏晚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心里起疑,提高声音喊:“苏晚娘!你好了没?快点!”

芦苇荡里只有风吹过枯杆的沙沙声,没有回应。

王秀莲脸色一变,拔腿就往芦苇荡里冲。拨开层层枯苇,里面除了倒伏的杂草和几个模糊的脚印,哪里还有苏晚的影子?芦苇荡另一头,通向一条更偏僻的、长满灌木的小径,脚印朝着那边延伸而去。

“苏晚娘!你给我站住!”王秀莲又急又怒,知道自己上当了,立刻沿着小径追了过去。但她穿着棉袄,不如苏晚“轻装上阵”(苏晚把厚外衣脱了藏在芦苇里,只穿单薄夹袄),又对这里的地形不如刻意记过路的苏晚熟悉,追了一段,竟失去了踪迹,眼前是几条岔开、都长得很像的荒径。

“该死的!贱人!竟敢耍我!”王秀莲气得跺脚,知道追不上了,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她想了想,一咬牙,朝着公社方向快步走去。她要去公社卫生院堵苏晚!她就不信,苏晚敢不去卫生院!

此刻的苏晚,早已在确认甩掉王秀莲后,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绕了出来,重新穿上藏起的棉袄,顾不上喘息,朝着公社方向发足狂奔。心脏在腔里狂跳,肺部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吸入喉咙,像刀子割过。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她必须在王秀莲赶到卫生院之前,完成交货,拿到钱,然后……再去卫生院露个面,圆上谎言。

通往公社的路似乎变得无比漫长。偶尔有牛车或行人路过,投来诧异的目光,她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快!

不知道跑了多久,当她终于看到公社那几排低矮的砖瓦房和飘扬的红旗时,双腿已经软得像面条,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按照李老头说的方位,找到供销社后院。那里有个小门,平时运送货物进出。

她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谁啊?”一个略显苍老、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我……我找赵师傅,是周主任让我来的。”苏晚稳了稳气息,尽量清晰地说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蓝色工装、袖套上沾着灰的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物和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周主任?条子呢?”

苏晚连忙从贴身处掏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双手递过去。

老赵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苏晚,脸色缓和了些:“哦,是你啊。周主任交代过了。东西呢?”

苏晚连忙从怀里(其实是从空间有限的夹袄内袋)掏出那个用旧包袱皮裹着的小包,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也没进屋,就在门口打开,快速检查了一下几个小纸包里的东西,点点头:“嗯,是这东西。等着,我给你过秤。” 他转身进去,不多时,拿了一杆小秤出来,就在门口,将几个纸包分别称了,嘴里念叨着记下分量。

“蒲公英,三斤二两。车前草,两斤一两。益母草和其他,一斤三两。按副产三级价……蒲公英一毛二,车前草一毛,益母草八分……算下来……”老赵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头快速计算着,“总共是……七毛六分钱。没错吧?”

“没……没错。”苏晚的声音有些发。七毛六分!比她预想的还多一点!这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农村妇女来说,几乎是一笔“巨款”了!可以买好多斤盐,或者好几盒火柴,甚至……扯上几尺最便宜的粗布!

“给,这是钱,你点清楚。”老赵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和几个分币,数了数,递给苏晚,又把那张纸条要了回去,“条子我收回了。下次要是还有,记得按规矩来,让大队开证明。”

“哎,好,谢谢赵师傅!”苏晚紧紧攥住那几张带着油墨和烟草混合气味的毛票,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将它们和分币一起,小心地放进贴身最隐秘的口袋,感受着那点微薄的、却实实在在的厚度。

“快走吧,别在这儿耽搁。”老赵摆摆手,关上了门。

苏晚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尘埃和远方炊烟的味道。怀里的钱币贴着肌肤,传来真实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第一步,终于,稳稳地迈出去了。

她没有时间庆祝,甚至没有时间仔细品味这份喜悦。王秀莲可能正在公社卫生院,或者就在这附近搜寻她。她必须立刻去卫生院,完成“看病”的过场。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公社卫生院那排熟悉的平房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心里却充盈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力量。

天光已经大亮,灰蒙蒙的云层后,透出些许惨淡的影。寒风依旧,但苏晚觉得,这风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凛冽却清新的气息。

破晓时分最黑暗,也最寒冷。但她已经看到了冰层裂缝下,那缕挣扎欲出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光。握紧手中的“资本”,她知道,更艰难、也更激烈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赤手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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