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在山林边缘瞥见疑似人影后,苏晚行事愈发谨慎。她减少了去后山的频率,即使去,也必定绕更远的路,且尽量选择天色将明未明或傍晚时分,并反复确认无人尾随。采药也更为分散,不再局限于蒲公英、车前草,见到可用的益母草嫩梢、甚至一些不起眼的茵陈蒿(虽已过季,但老枝或许有点用),也会小心采下。处理药材则完全转移到了李老头屋后的小棚,那个破竹筛已被她彻底清理加固,成了她简陋的“工作台”。
怀里的杂面饼子,她分作几份,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每次在饿得眼前发黑、体力不支时,才敢偷偷掰一小块,和着凉水咽下。这点宝贵的能量,支撑着她完成益繁重的劳动,也让她涸的身体得到一丝微弱的滋养,气色虽仍差,但眼神深处那簇火苗,却燃烧得越发稳定。
李老头对她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从最初的审视、试探,到如今的默许,甚至偶尔会主动提点几句。比如,看到她采的茵陈蒿,会摇头说“过季了,药力大减,晒了只能当柴火引子”。看到她处理蒲公英时不小心混进几杂草,会指出“收购站的人眼尖,杂质多了要扣秤,甚至拒收”。苏晚每次都虚心听着,认真记下。
她也将自己观察到的、后山几处疑似生长着“七叶一枝花”和“防风”的大致方位告诉了李老头,没有隐瞒。李老头听了,沉默片刻,只说了句:“记下地方就好,现在别动。等机会。” 苏晚明白,那些是更有价值的“储备”,不到万不得已或有十足把握,不能轻易动用。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王秀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那不再是单纯的轻视和刁难,而多了一种探究、怀疑,甚至隐隐的兴奋,像猎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苏晚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恭顺沉默,在王秀莲面前,几乎不抬头,不说话,只埋头活。
这天下午,赵氏被同村一个相熟的老姐妹叫去帮忙裁剪寿衣布料,说是家里老人快不行了,要提前准备。赵氏虽不情愿,但这种事在农村关乎人情往来,不好推脱,临走前再三叮嘱王秀莲看好家,盯着苏晚把冬天的棉衣棉被拆洗缝补了。
王秀莲嘴上应着,等赵氏一走,立刻换了副嘴脸。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一边嗑着南瓜子,一边盯着在院子里大木盆前奋力捶打拆下来的旧棉絮的苏晚。
深秋的冷水冰寒刺骨,拆洗棉絮更是极耗体力的活计。棉絮浸了水,沉重无比,需用棒槌反复捶打,挤出污垢,再漂洗,如此反复。苏晚的手早已冻得通红肿胀,裂口被碱水一浸,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咬牙坚持着,动作不停。
“啧,用点力!没吃饭啊?”王秀莲吐掉瓜子皮,尖声道,“妈说了,这些都得今天洗完晾上,明天太阳好,得抓紧做出来。你要是偷懒耽误了,看妈回来不剥了你的皮!”
苏晚没吭声,只是更加用力地捶打。棒槌撞击棉絮的沉闷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王秀莲看了半晌,觉得无趣,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溜溜达达地朝后院走去。苏晚心头一紧,手里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后院有柴房,有自留地,还有……她藏东西的地方。
果然,没过多久,后院传来王秀莲翻动东西的窸窣声,以及她刻意抬高的、带着得意和质问的声音:“苏晚娘!你过来!”
苏晚放下棒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走向后院。只见王秀莲正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被她清理得净净、此刻空空如也的破竹筛,脸上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讥诮表情。
“这是什么东西?”王秀莲用两手指捏着竹筛边缘,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我不是让你扔了吗?你怎么还藏在这儿?哦——”她拖长了音调,目光如针般刺向苏晚,“还洗得这么净?你想什么用?嗯?”
苏晚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晒点辣椒籽,或者菜籽。破了,补补还能将就用,扔了可惜。”
“晒菜籽?”王秀莲嗤笑一声,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恶意的兴奋,“苏晚娘,你少跟我装蒜!我前两天可看见了,你鬼鬼祟祟从后山回来,怀里鼓鼓囊囊的,还往柴房躲!你说,你是不是偷了山上的东西?还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那天的身影不是错觉,真是王秀莲!但她强自镇定,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委屈:“秀莲,你……你说什么呀?我……我就是去捡柴火,还能偷什么?山上的树,地里的土,那是公家的,我能偷什么?你……你不能冤枉我!”
“冤枉你?”王秀莲见她这副样子,更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扬了扬手里的竹筛,“那你把这破玩意儿藏这么好嘛?还洗净?晒菜籽?咱家自留地那点辣椒,早就收完了,籽也早就收好了,用得着你现在晒?你骗鬼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苏晚娘,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妈不在,你就能糊弄我!你这些天不对劲,我早就看出来了!魂不守舍的,老是往后山跑,回来就躲躲闪闪的!你说,你是不是在山里藏了野男人?还是偷了队里的东西去卖?这可是要挨批斗、游大街的!”
这番指控恶毒而致命。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对女性,“野男人”和“偷盗公家财物”是足以毁掉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罪名。苏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知道,王秀莲不是赵氏,赵氏虽然刻薄,但精明算计,更多是为了压榨劳力和控制儿媳,而王秀莲,纯粹是恶毒、愚蠢又自以为是,她可能真的会不管不顾地把事情闹大,只为看她倒霉,满足自己扭曲的。
不能硬顶,也不能完全示弱。苏晚脑中飞速旋转,脸上却显出被极大侮辱后的苍白和激动,眼眶也迅速红了,声音发颤:“王秀莲!你……你胡说什么!我是你嫂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污蔑我!我天天在家里活,伺候一家老小,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哪有时间、哪有胆子去做那种事!你……你这不是要死我吗!”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假装,而是连来的委屈、疲惫、恐惧和愤怒,在此刻被王秀莲的恶语彻底点燃,化作了真实的泪水。她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王秀莲被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滚滚泪水弄得一愣。印象中,这个嫂子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块没脾气的面团,何时有过这样情绪外露、言辞激动的时候?而且,她哭得这么惨,话也说得在理……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但她随即又想起那天隐约看到苏晚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小心藏好的样子,以及这个被特意藏起、洗净的破竹筛,疑心又起。她梗着脖子,色厉内荏道:“你……你哭什么哭!做贼心虚是不是?要是心里没鬼,你怕什么?你说清楚,这竹筛你到底要嘛用?还有,你老往后山跑什么?”
苏晚抽泣着,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露出通红委屈的眼睛,声音却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疲惫:“竹筛……我真的是想,看能不能补好了,以后晒点东西方便。后山……我去捡柴火,挖野菜。家里粮食不够吃,我有时候饿得心慌,就想去山里看看,有没有能填肚子的野菜野果……我不敢跟娘说,怕她说我贪嘴,糟蹋粮食……” 她将“偷吃”的动机,归结到最本能、也最卑微的“饥饿”上,这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太常见了,甚至能引起一丝同情。
王秀莲将信将疑。饿肚子偷吃野菜,倒像是这个受气包嫂子能出来的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晚见她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语气更加凄然:“秀莲,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嫌我没用,生不出儿子。我在这个家,就是多余。可我再没用,再惹人嫌,也不敢做那种伤风败俗、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事啊!那要真出了事,丢的可是老王家的脸,是你哥的脸,你以后……你还怎么说亲?”
最后一句,直接戳中了王秀莲的命门。她今年十八,正是说亲的年纪,家里要是有个“搞破鞋”或者“小偷”的嫂子,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别说好人家,恐怕连条件差的都看不上她。
王秀莲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她盯着苏晚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凄楚的泪水和绝望的疲惫。她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破竹筛往地上一扔:“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我警告你,苏晚娘,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让我抓住把柄!否则,我第一个告诉妈,告诉大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她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又狠狠瞪了苏晚一眼,扭身回了前院,把瓜子磕得咔咔响,仿佛刚才的问从未发生。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滚了几圈的破竹筛,缓缓弯下腰,将它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尘土。眼泪已经止住,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丝凛冽的寒光。
危机暂时化解,但王秀莲的疑心并未消除,反而像一颗埋下的钉子。这个家,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加快计划。
她将竹筛放回原处,用柴草盖好,然后回到前院,继续沉默地捶打棉絮。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水面上微不足道的一丝涟漪。
但王秀莲坐在堂屋门口,嗑瓜子的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苏晚,又飞快移开,不知在想些什么。
傍晚,赵氏回来了,带回一小块人家谢她的粗布头。王秀莲立刻凑上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意无意地瞥了苏晚几眼,但最终,关于竹筛和后山的疑心,她一个字也没提。或许是苏晚最后关于“说亲”的警告起了作用,或许是她觉得没有确凿证据,又或许,她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苏晚如同往常一样,伺候一家人吃完简陋的晚饭,收拾净,然后回到冰冷的厢房。王建国依旧沉默寡言,对她下午的“异常”和王秀莲可能的告状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躺在炕上,苏晚睁着眼睛,望着无边的黑暗。今天与王秀莲的对峙,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家庭的冷漠和恶意,也让她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或许能改善”的幻想。离婚,必须提上程。但在此之前,她需要更多的筹码——钱,人脉,以及一个合适的时机。
药材,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而李老头,是她通往希望之门的钥匙。但钥匙本身,也处在风雨飘摇中。
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累力量。王秀莲的窥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而赵氏的压榨,王建国的冷漠,则是复一的凌迟。
不能坐以待毙。
苏晚轻轻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清醒,让她牢记自己身处何地,又将去往何方。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咽着掠过屋檐,仿佛在预示着,这个冬天,将格外漫长而寒冷。但苏晚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