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风停了,腊梅也不香了,整个王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柴房在后院角落里,偏僻得很。平时没人来,只有堆放杂物时才用。今夜,这里却亮着灯。
沈晚棠坐在一把旧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细长,嘴角往下耷拉着。穿着便服,可那一身内侍的作派藏不住——腰微微弯着,手拢在袖子里,眼珠子转来转去。
赵太监。
太后宫里的。
他被绑着,跪在冰冷的地上,脸上却没什么惧色。
“王妃,”他开口,声音尖细,“您这是做什么?奴才就是来京城办差的,您把奴才绑来,这……这不合规矩。”
沈晚棠看着他,没说话。
赵太监继续说:“奴才在太后娘娘跟前当差,要是让太后娘娘知道了,您也不好交代不是?您放了奴才,奴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晚棠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寂静的柴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太监愣住了。
“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晚棠开口,“你今儿个见的谁,说了什么,当我不知道?”
赵太监的脸色变了变。
“王妃说笑了,奴才就是出来办点私事……”
“私事?”沈晚棠打断他,“你见的那个女人,是我府里的姨娘。你们在茶楼里说了小半个时辰,你出来时,袖子里多了个东西。”
赵太监的嘴闭上了。
沈晚棠看着他,慢慢说:“我既然敢把你请来,就不怕你知道。你最好老实点,把东西交出来。”
赵太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王妃,您是个聪明人。可您知道您查的是什么吗?是太后娘娘的事。您惹得起吗?”
沈晚棠看着他。
“惹不惹得起,”她说,“是我的事。交不交东西,是你的事。”
赵太监咬着牙,不说话。
沈晚棠也不急。
她抬了抬手。
站在一旁的阿福上前,开始在赵太监身上搜。
赵太监挣扎起来,可被绑着,挣不动。
阿福从他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沈晚棠接过,展开。
信不长,是姨娘的笔迹。她认得——前世看过无数次,姨娘写给沈如霜的信,都是这个字迹。
“太后娘娘万安:
妾周氏叩首。近安王妃频频查问旧账,似有所觉。妾惶恐不安,恐当年之事败露。求太后娘娘指点,妾该如何应对?
另,如霜在王府一切安好,太妃待之甚厚。若有差遣,妾母女万死不辞。”
沈晚棠看完,笑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抬起头,看着赵太监。
赵太监脸色惨白。
“王妃,这……这信……”
“这信怎么了?”沈晚棠问。
赵太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晚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回去,”她说,“告诉该告诉的人。”
赵太监愣住了。
“告诉……告诉谁?”
沈晚棠笑了。
“你说呢?”
赵太监看着她,满脸不敢置信。
“就……就说信送到了?”
沈晚棠摇摇头。
“就说,”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沈晚棠知道了。”
赵太监愣在那儿,像木头。
沈晚棠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给他松绑,送出去。”她说,“别让人看见。”
阿福应了。
沈晚棠掀开帘子,出去了。
——
柴房外,青竹正等着。
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王妃,没事吧?”
沈晚棠摇摇头,往回走。
青竹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忍不住问。
“王妃,您怎么把人放了?他回去一说,太后不就知道了?”
沈晚棠没说话,继续走。
青竹急得不行。
“王妃,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沈晚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就是要打草惊蛇。”
青竹愣住了。
沈晚棠看着她那个样子,难得解释了一句。
“蛇躲在洞里,你打不着。它动了,你才能打。”
青竹似懂非懂。
沈晚棠不再说,继续走。
回到正院,她脱下斗篷,递给青竹,走到窗前坐下。
青竹点了灯,屋里亮起来。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
她想着刚才那封信。
姨娘告密。
说她在查旧账,说恐怕当年之事败露。
当年之事——什么事?
是先王妃的死?
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些银子,九千八百两。
想起太妃那本账册,那些对上的数字。
想起孙嬷嬷,想起赵太监,想起太后。
这些人,这些事,都连在一起。
她等着。
等着蛇动。
——
赵太监被送出王府,站在后门外的巷子里,愣了好久。
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了摸怀里,信没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
“沈晚棠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
可他得回去复命。
他咬了咬牙,往宫里方向走去。
——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赵太监说完,脸色沉了下来。
“她真这么说?”
赵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是……是这么说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沈晚棠,”她慢慢念着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赵太监不敢接话。
太后捻着佛珠,想了一会儿,说:“去告诉太妃,让她盯着点。还有那个姨娘,让她老实待着,别乱动。”
赵太监应了,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太后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的天,目光沉沉的。
沈晚棠知道了。
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
可她不怕。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捻着佛珠,慢慢笑了。
——
安王府,正院。
沈晚棠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姨娘告密的信。
她要把这封信收好。
以后有用。
青竹端了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王妃,您一宿没睡,歇歇吧。”
沈晚棠摇摇头。
“不困。”
她确实不困。
脑子里那些事转来转去,睡不着。
她想着太后收到消息后的反应。会怒?会怕?还是会做什么?
她等着。
等着蛇动。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腊梅上。雪水还在滴,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夜的浊气都吐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等着。
等着看,谁先动。
——
书房里,顾修远也听说了昨晚的事。
阿福跪在地上,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顾修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她把人放了?”
“是。放了,还让那太监回去传话。”
“传什么话?”
阿福顿了顿,说:“就说……沈晚棠知道了。”
顾修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就那么笑了一下,很淡,很快。
福顺在一旁看着,心里纳闷——王爷最近怎么老笑?
顾修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打草惊蛇。
她这是要引蛇出洞。
好聪明。
他想起她那个样子,冷冷的,亮亮的,什么都不怕。
他嘴角又弯了弯。
“去告诉阿福,”他说,“让她放心做。有什么事,本王兜着。”
福顺应了,退出去。
顾修远站在窗前,看着正院的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边,亮堂堂的。
他知道,她在等。
等蛇动。
他也等着。
等着帮她打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