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天放晴了。
雪化了大半,屋檐上还在滴着水,滴滴答答的,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晚棠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养神。
青竹在一旁小声说:“王妃,快到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门楼,熟悉的石狮子。国公府到了。
马车停下,她下车。门口已经有婆子候着,见了她就迎上来,满脸堆笑。
“大姑回来了!夫人念叨好几天了,可把您盼来了。”
沈晚棠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一路上的丫鬟婆子都停下来行礼,她一路点头,脚下没停。
正院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
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掀开门帘进去,母亲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见她进来,眼睛亮了,撑着要坐起来。
“棠儿来了?”
沈晚棠几步走过去,按住母亲。
“娘别动,躺着。”
母亲握住她的手,眼眶红了。
“让娘看看。”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晚棠,“瘦了。是不是在王府吃得不好?”
沈晚棠笑了。
“娘,我没瘦。您才瘦了。”
母亲确实瘦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没睡好。
沈晚棠心里一酸。
“娘,”她轻声问,“您身子怎么了?怎么咳成这样?”
母亲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这几天冷,受了点凉。”
沈晚棠不信。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
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
母亲拍拍她的手:“别看了,真没事。就是……就是最近总做噩梦,睡不好。”
沈晚棠看着她。
“做什么梦?”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梦见你小时候。梦见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高度,“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我后头喊娘。梦见你出嫁那天,我送你上轿,你回头看我那一眼……”
她说不下去了,拿帕子擦眼角。
沈晚棠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枯瘦的,凉凉的,骨头都硌手。
“娘,”她轻声说,“我好好的。您别担心。”
母亲点点头,擦了眼泪,又看着她。
“在王府,还好吗?”
“好。”
“王爷待你如何?”
“好。”
“太妃呢?有没有为难你?”
沈晚棠顿了顿,说:“没有。都好。”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她没看懂。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又开口。
“你庶妹……在那边,没惹事吧?”
沈晚棠摇头:“没有。妹妹懂事着呢。”
母亲叹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她姨娘这几,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往外跑。问她去哪,她说去庙里上香。可我问了门房,说不是去庙里的方向。”
沈晚棠心里一动。
“往外跑?”她问,“跑了几次?”
母亲想了想:“三四次了吧。每次出去大半天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就躲在自己屋里。我问她,她就说没事。”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些记录。姨娘和孙嬷嬷见面的记录。
这几,又见了?
“娘,”她开口,“姨娘的事,您别管。她想跑就跑,您别拦着。”
母亲愣了愣。
“棠儿,你……”
沈晚棠看着母亲,压低声音。
“娘,账本的事,您知道多少?”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沈晚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晚棠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
“你也发现了?”她声音发颤。
沈晚棠点点头。
母亲闭上眼睛,靠回引枕上。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以为你不知道,”她说,“我……我不敢告诉你。”
沈晚棠握住母亲的手。
“娘,我都知道了。”她说,“九千八百两,对不对?”
母亲猛地睁开眼,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
沈晚棠没答。
她只是看着母亲,目光坚定。
“娘,这事您别管了。”她说,“交给我。”
母亲攥紧她的手。
“棠儿,你别掺和。这事……这事不简单。姨娘背后有人,我查过了,查不到。你刚嫁过去,别惹事。”
沈晚棠反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信我。”
母亲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信你,”她说,“可我怕你出事。”
“不会的。”沈晚棠说,“女儿不会有事。”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撑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匣子。
红木的,巴掌大,边角包着铜,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
她把匣子塞进沈晚棠手里。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她说,“本来想等你生了孩子再给你。现在给你,你收好。”
沈晚棠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套头面。金累丝的,镶着红宝石,做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钱。头面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地契。
城外的一个庄子,三百亩地,带两个山头。落款是十年前,母亲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这……”
母亲握住她的手。
“收好。”她说,“万一有什么事,这是你的退路。”
沈晚棠眼眶热了。
她把匣子合上,紧紧攥着。
“娘……”
“别哭。”母亲替她擦眼角,“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沈晚棠点点头,把那口酸涩咽下去。
——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母亲的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沈晚棠陪她用了午饭,又看着她喝了药,才起身告辞。
母亲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棠儿,”她压低声音,“那些账本,你真要查?”
沈晚棠点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姨娘背后的人,不简单。”
“我知道。”
母亲又看看她,叹了口气。
“去吧。有空常回来。”
沈晚棠应了,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她从车窗探出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风把母亲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站着。
沈晚棠冲她挥挥手。
母亲也挥挥手。
马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缩回车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手里还抱着那个匣子。
沉甸甸的。
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
“万一有什么事,这是你的退路。”
母亲把她的退路给了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匣子。
红木的,包着铜,磨得发亮。母亲说,是外祖母留下的。
她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套头面。金累丝的,镶着红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光。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契。
城外三百亩地,带两个山头。
这是母亲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现在,给了她。
她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暖暖的。
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了。
“王妃,到了。”青竹掀开帘子。
沈晚棠下车,进了府。
刚进正院,青竹就凑过来,小声说:“王妃,阿福来过了。”
沈晚棠脚步顿了顿。
“他说什么?”
“说王爷让问,王妃回来没有。还说,王爷在书房等王妃,让王妃回来了过去一趟。”
沈晚棠愣了一下。
等她?
做什么?
她把匣子递给青竹:“收好。”
然后转身,往书房走去。
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到书房门口。
福顺在门口站着,见她来了,行了个礼,推开门。
她进去。
顾修远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放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
“找我有事?”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母亲,还好吗?”
她愣了愣。
他找她来,就为了问这个?
“还好。”她说。
他点点头。
又是沉默。
她等着他说话。
可他不说了,就那么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个匣子,”他说,“收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知道?
他看见青竹手里的匣子了?
他没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
“收好。”
她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事找我。”
她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烛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亮亮的,沉沉的。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
回到正院,青竹已经把匣子收好了。
见她回来,迎上来问:“王妃,王爷找您什么事?”
沈晚棠没答。
她走到窗前,坐下,看着外头的天。
太阳已经西斜了,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的腊梅上。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那些话。
“你母亲,还好吗?”
“那个匣子,收好。”
“有事找我。”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回门,知道她见了母亲,知道母亲给了她匣子。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不说。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