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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6

三后,天放晴了。

雪化了大半,屋檐上还在滴着水,滴滴答答的,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晚棠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养神。

青竹在一旁小声说:“王妃,快到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门楼,熟悉的石狮子。国公府到了。

马车停下,她下车。门口已经有婆子候着,见了她就迎上来,满脸堆笑。

“大姑回来了!夫人念叨好几天了,可把您盼来了。”

沈晚棠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一路上的丫鬟婆子都停下来行礼,她一路点头,脚下没停。

正院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

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掀开门帘进去,母亲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见她进来,眼睛亮了,撑着要坐起来。

“棠儿来了?”

沈晚棠几步走过去,按住母亲。

“娘别动,躺着。”

母亲握住她的手,眼眶红了。

“让娘看看。”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晚棠,“瘦了。是不是在王府吃得不好?”

沈晚棠笑了。

“娘,我没瘦。您才瘦了。”

母亲确实瘦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没睡好。

沈晚棠心里一酸。

“娘,”她轻声问,“您身子怎么了?怎么咳成这样?”

母亲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这几天冷,受了点凉。”

沈晚棠不信。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

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

母亲拍拍她的手:“别看了,真没事。就是……就是最近总做噩梦,睡不好。”

沈晚棠看着她。

“做什么梦?”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梦见你小时候。梦见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高度,“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我后头喊娘。梦见你出嫁那天,我送你上轿,你回头看我那一眼……”

她说不下去了,拿帕子擦眼角。

沈晚棠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枯瘦的,凉凉的,骨头都硌手。

“娘,”她轻声说,“我好好的。您别担心。”

母亲点点头,擦了眼泪,又看着她。

“在王府,还好吗?”

“好。”

“王爷待你如何?”

“好。”

“太妃呢?有没有为难你?”

沈晚棠顿了顿,说:“没有。都好。”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她没看懂。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又开口。

“你庶妹……在那边,没惹事吧?”

沈晚棠摇头:“没有。妹妹懂事着呢。”

母亲叹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她姨娘这几,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往外跑。问她去哪,她说去庙里上香。可我问了门房,说不是去庙里的方向。”

沈晚棠心里一动。

“往外跑?”她问,“跑了几次?”

母亲想了想:“三四次了吧。每次出去大半天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就躲在自己屋里。我问她,她就说没事。”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些记录。姨娘和孙嬷嬷见面的记录。

这几,又见了?

“娘,”她开口,“姨娘的事,您别管。她想跑就跑,您别拦着。”

母亲愣了愣。

“棠儿,你……”

沈晚棠看着母亲,压低声音。

“娘,账本的事,您知道多少?”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沈晚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晚棠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

“你也发现了?”她声音发颤。

沈晚棠点点头。

母亲闭上眼睛,靠回引枕上。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以为你不知道,”她说,“我……我不敢告诉你。”

沈晚棠握住母亲的手。

“娘,我都知道了。”她说,“九千八百两,对不对?”

母亲猛地睁开眼,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

沈晚棠没答。

她只是看着母亲,目光坚定。

“娘,这事您别管了。”她说,“交给我。”

母亲攥紧她的手。

“棠儿,你别掺和。这事……这事不简单。姨娘背后有人,我查过了,查不到。你刚嫁过去,别惹事。”

沈晚棠反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信我。”

母亲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信你,”她说,“可我怕你出事。”

“不会的。”沈晚棠说,“女儿不会有事。”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撑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匣子。

红木的,巴掌大,边角包着铜,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

她把匣子塞进沈晚棠手里。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她说,“本来想等你生了孩子再给你。现在给你,你收好。”

沈晚棠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套头面。金累丝的,镶着红宝石,做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钱。头面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地契。

城外的一个庄子,三百亩地,带两个山头。落款是十年前,母亲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这……”

母亲握住她的手。

“收好。”她说,“万一有什么事,这是你的退路。”

沈晚棠眼眶热了。

她把匣子合上,紧紧攥着。

“娘……”

“别哭。”母亲替她擦眼角,“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沈晚棠点点头,把那口酸涩咽下去。

——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母亲的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沈晚棠陪她用了午饭,又看着她喝了药,才起身告辞。

母亲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棠儿,”她压低声音,“那些账本,你真要查?”

沈晚棠点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姨娘背后的人,不简单。”

“我知道。”

母亲又看看她,叹了口气。

“去吧。有空常回来。”

沈晚棠应了,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她从车窗探出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风把母亲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站着。

沈晚棠冲她挥挥手。

母亲也挥挥手。

马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缩回车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手里还抱着那个匣子。

沉甸甸的。

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

“万一有什么事,这是你的退路。”

母亲把她的退路给了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匣子。

红木的,包着铜,磨得发亮。母亲说,是外祖母留下的。

她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套头面。金累丝的,镶着红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光。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契。

城外三百亩地,带两个山头。

这是母亲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现在,给了她。

她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暖暖的。

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了。

“王妃,到了。”青竹掀开帘子。

沈晚棠下车,进了府。

刚进正院,青竹就凑过来,小声说:“王妃,阿福来过了。”

沈晚棠脚步顿了顿。

“他说什么?”

“说王爷让问,王妃回来没有。还说,王爷在书房等王妃,让王妃回来了过去一趟。”

沈晚棠愣了一下。

等她?

做什么?

她把匣子递给青竹:“收好。”

然后转身,往书房走去。

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到书房门口。

福顺在门口站着,见她来了,行了个礼,推开门。

她进去。

顾修远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放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

“找我有事?”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母亲,还好吗?”

她愣了愣。

他找她来,就为了问这个?

“还好。”她说。

他点点头。

又是沉默。

她等着他说话。

可他不说了,就那么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个匣子,”他说,“收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知道?

他看见青竹手里的匣子了?

他没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

“收好。”

她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事找我。”

她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烛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亮亮的,沉沉的。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

回到正院,青竹已经把匣子收好了。

见她回来,迎上来问:“王妃,王爷找您什么事?”

沈晚棠没答。

她走到窗前,坐下,看着外头的天。

太阳已经西斜了,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的腊梅上。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那些话。

“你母亲,还好吗?”

“那个匣子,收好。”

“有事找我。”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回门,知道她见了母亲,知道母亲给了她匣子。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不说。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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