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雪又下大了。
沈晚棠正坐在窗前翻账本,青竹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妃,太妃那边来人了,说请王妃过去说话。”
沈晚棠放下账本,抬起头。
“说什么事了吗?”
青竹摇头:“没说。就来传话,让王妃现在过去。”
沈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看了一眼。
外头雪正紧,一片一片往下落,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这么冷的天,太妃突然召见,还这么急——
她想起昨在亭子里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灰扑扑的人影。
来得真快。
她关上窗,转身说:“更衣。”
青竹伺候她换了身衣裳,又披上那件银红斗篷。收拾停当,主仆二人出了门。
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青竹撑着伞,跟在她身后,小声说:“王妃,太妃这时候叫您去,肯定没好事。”
沈晚棠没说话。
有没有好事,去了才知道。
太妃的院子在王府东边,叫福安堂。不大,却收拾得精致。沈晚棠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婆子守在廊下,见她来了,行了礼,掀开帘子。
“王妃请。”
沈晚棠迈进去。
屋里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旺,还摆着两个炭盆。太妃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榻边还坐着一个人——沈如霜。
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见沈晚棠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沈晚棠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她走上前,行礼。
“给母妃请安。”
太妃没叫起。
沈晚棠就那么弯着腰,等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响,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太妃才开口。
“起来吧。”
沈晚棠直起身。
太妃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沈晚棠坐下,只坐半个椅面,脊背挺直。
太妃看着她,捻着佛珠的手不快不慢。
“知道本宫叫你来什么事吗?”她问。
沈晚棠摇摇头:“儿媳不知。”
太妃笑了一声。
“不知?”她说,“你昨儿个在亭子里,跟你庶妹说了什么,你不记得了?”
沈晚棠看了沈如霜一眼。
沈如霜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哭。
“昨儿个?”沈晚棠想了想,“儿媳昨儿个在亭子里赏雪,正好碰上妹妹。妹妹来给儿媳请安,说了会儿话。儿媳不记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太妃捻佛珠的手快了几分。
“不记得?”她说,“那本宫提醒你——你说让如霜来给本宫做女儿?”
沈晚棠恍然的样子。
“哦,这个。”她说,“儿媳是说了。儿媳也是心疼妹妹,想着太妃喜欢她,不如认个亲,以后妹妹来往也方便,免得被人说闲话。”
太妃被她堵了一下。
说闲话?什么闲话?自然是沈如霜老往王府跑,往顾修远跟前凑的闲话。
太妃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可你这话传出去,让人怎么想?如霜好好的姑娘,被你这么说,以后还怎么做人?”
沈如霜适时地抽泣了一声,拿帕子擦眼角。
沈晚棠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面上却恭恭敬敬的。
“母妃教训的是。”她低下头,“是儿媳考虑不周,说话不过脑子。儿媳给妹妹赔罪。”
她转向沈如霜,微微欠身。
“妹妹别往心里去。姐姐嘴笨,说话没分寸,妹妹别见怪。”
沈如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姐姐……妹妹没有怪姐姐……妹妹只是……”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抽抽搭搭的。
太妃捻着佛珠,看着这姐妹俩,慢悠悠开口。
“晚棠啊,你是嫡姐,如霜是庶妹。嫡庶有别,本宫知道。可再怎么有别,她也是妹。你做姐姐的,不护着她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拿话戳她心窝子?”
沈晚棠垂着头,听着。
太妃继续说:“什么女儿不女儿的,传出去让人笑话。如霜脸皮薄,听了这些话,回去哭了半宿。你说,这事怎么办?”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太妃。
太妃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母妃说得是。”她说,“儿媳思来想去,也觉得昨儿个的话不妥。”
太妃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沈晚棠继续说:“可儿媳也是真心为妹妹着想。妹妹今年十五了,到了说亲的年纪。总往府里跑,外头的人看见了,难免说三道四。儿媳想着,与其让人说闲话,不如想个稳妥的法子。”
太妃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沈晚棠笑了笑。
“儿媳有个主意,”她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妃点点头:“说。”
沈晚棠看了沈如霜一眼,又看向太妃。
“母妃这么喜欢妹妹,不如让妹妹常来陪母妃说说话?”她说,“儿媳回去跟父亲说,让妹妹每月来府里住几,专门陪母妃。这样既全了母妃的心意,也免得妹妹被人议论——她是来陪太妃的,谁还能说什么?”
太妃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沈如霜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雪落的声音。
沈晚棠脸上带着笑,看着太妃。
“母妃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太妃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丫头,把她的路全堵死了。
她说沈如霜总往府里跑,让人说闲话。沈晚棠就顺着说:那就让她名正言顺地来,以陪太妃的名义。
她要是拒绝,那刚才那些训斥的话就站不住脚——她明明喜欢沈如霜,怎么又不让她来陪?
她要是答应,那沈如霜就真成了“来陪太妃的”,再往顾修远跟前凑,就是不知廉耻。
好一张嘴。
太妃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
沈如霜坐在那儿,脸都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嬷嬷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太妃才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她说,“心思倒是细。”
沈晚棠低着头:“母妃谬赞。”
太妃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沈如霜,摆摆手。
“行了,这事回头再说。你先回去吧。”
沈晚棠站起来,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如霜还坐在那儿,脸上的泪痕还没。可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那眼神,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怨毒。
冷冷的,沉沉的,像淬了毒。
沈晚棠看见了。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
——
出了福安堂,雪还在下。
青竹撑着伞迎上来,小声问:“王妃,没事吧?”
沈晚棠摇摇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福安堂的院门。
门帘还垂着,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
“王妃?”青竹担心地喊她。
沈晚棠收回目光,继续走。
踩着雪,咯吱咯吱,一路往回。
走到正院门口,她停下脚步。
“青竹。”
“奴婢在。”
“从今天起,让人盯着西厢房。庶妹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青竹愣了愣,随即应了。
沈晚棠推门进去。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她脱下斗篷,递给青竹,走到窗前坐下。
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起刚才那个眼神。
怨毒。
前世,她死的那一刻,看见的就是这个眼神。
那时候她躺在雪地里,血从嘴角流下来。沈如霜站在顾修远身边,低头看着她,眼底就是这个眼神。
她不会忘。
这一世,这个眼神又出现了。
她不怕。
她等着。
等着沈如霜动。
动了,才好抓。
——
西厢房里,沈如霜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丫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刚才从福安堂回来,姑娘就一直这样坐着,一句话不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丫鬟怕极了。
“姑娘……”她小声喊了一句。
沈如霜没应。
她看着窗外的雪,想着刚才那些事。
沈晚棠那些话,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
“让妹妹常来陪母妃说话。”
“这样全了母妃的心意,也免得妹妹被人议论。”
话说得那么好听,可每一句都是在堵她的路。
她不是傻子,她听出来了。
太妃也听出来了。
所以太妃没再说下去。
丫鬟又喊了一声:“姑娘……”
沈如霜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丫鬟吓得后退一步。
“出去。”沈如霜说。
丫鬟赶紧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沈如霜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雪扑了她一脸。她也不管,就那么站着。
沈晚棠。
你给我等着。
——
福安堂里,太妃捻着佛珠,看着跳动的烛火。
周嬷嬷站在一旁,小声说:“太妃,王妃那话……”
“那话怎么了?”太妃看了她一眼。
周嬷嬷不敢说了。
太妃冷笑一声。
“那丫头,比她娘强多了。”她说,“有脑子,有胆子,还会说话。”
周嬷嬷应着。
太妃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如霜那边,你去安抚安抚。让她别急,沉住气。”
周嬷嬷应了。
太妃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雪。
“这雪,下得真大。”她说。
周嬷嬷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雪。
太妃也没解释。
她只是看着外头,目光沉沉的。
——
夜里,沈晚棠坐在灯下,翻着账本。
青竹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王妃,您看了一晚上了,歇歇吧。”
沈晚棠没抬头。
“不累。”她说。
青竹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王妃,庶姑娘那个眼神,奴婢也看见了。”
沈晚棠的手顿了顿。
“真吓人。”青竹小声说,“奴婢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她。
“怕了?”
青竹摇头。
“不怕。”她说,“有王妃在,奴婢不怕。”
沈晚棠看着她,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去睡吧。”
青竹应了,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晚棠低头,继续翻账本。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眼神。
怨毒。
前世她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眼神。
这一世,又看见了。
她不怕。
她等着。
等沈如霜动。
动了,才好抓。
窗外,雪还在下。
簌簌的,轻轻的,落在腊梅枝上,落在窗台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
没有影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