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雪还没停。
沈晚棠睡不着,披了衣裳坐在窗前。窗推开一道缝,冷风挤进来,带着腊梅的香。她也不觉得冷,就那么坐着,看着外头的雪。
雪下得真大。一片一片,密密匝匝,落在院子里,落在腊梅枝上,落在窗台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银。
她想起白天那个眼神。
沈如霜的。怨毒的,冷冷的,像淬了毒。
前世她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眼神。那时候她躺在雪地里,血从嘴角流下来,沈如霜站在顾修远身边,低头看着她,眼底就是这个眼神。
她不会忘。
这一世,又看见了。
她不怕。她等着。
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推开些。冷风灌进来更多,吹得她发丝乱飞。她也不管,就那么让风吹着。
身后突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轻轻的。
她以为是青竹,没回头。
“进来。”
门推开了。脚步声响起,不是青竹那种轻快的步子,是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的。
她猛地回头。
顾修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
烛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外头披着一件大氅,肩上有没融化的雪。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
“睡不着,”他说,“想找人喝酒。”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王爷找错人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找错。”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烛火跳动着,映在两人脸上。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他打开酒壶,倒了两杯。
她端起一杯,抿了一口。辣的,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她皱了皱眉。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弯。
“喝不惯?”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这回没那么辣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喝着。
外头的雪还在下。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酒量浅,三杯下去,头就开始晕了。眼前的他,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一个。她撑着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冷冷的,看不出喜怒。可他喝酒的动作很慢,一杯能喝很久。
她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飘。
他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她想起白天那个眼神。想起前世那些事。想起他站在雪地里,转身走开的背影。
“你后悔过吗?”她问。
他的手顿住了。
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微微晃着。
她看着他那个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叫“后悔过”?她怎么会知道以前的事?
她赶紧改口。
“我是说,”她顿了顿,“娶我,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又暗了。
然后他开口。
“不后悔。”
就三个字。
她愣住了。
不后悔?
前世他那么对她,最后还赐了她一杯毒酒,他不后悔?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问不出口。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杯。
头更晕了。
她撑着头,看着他。眼前的他又模糊了,她眨了眨眼,想看清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冷着脸,可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又喝了一杯。
然后她趴下了。
头枕在胳膊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顾修远看着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大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大氅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她动了动,找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他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照出她抿着的嘴角。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软和多了。没有那些冷冷的眼神,没有那些防备的姿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上一世后悔过,”他说,“这一世不悔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说给自己听的,又像说给她听的。
她动了动,没醒。
他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雪夜里。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和那件大氅。
——
不知过了多久,沈晚棠迷迷糊糊醒来。
头还晕着,太阳突突地跳。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身上盖着一件大氅。
玄色的,绣着暗纹,是大氅。
不是她的。
她愣了愣,想起刚才的事。
他来了。带了一壶酒。两人喝了酒。她问了什么,他答了什么……
她揉着太阳,努力回想。
“你后悔过吗?”
“娶我,后悔吗?”
“不后悔。”
她记得这三句。
可后面呢?
她好像睡着了。然后呢?
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大氅。是他的。
他给她盖上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是他的。
她看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一句话。
“上一世后悔过,这一世不悔了。”
是梦吗?
还是真的?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那扇窗,又开了一道缝。
——
书房里,顾修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福顺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王爷,夜深了,该歇了。”
他没动。
他看着那轮月亮,想着刚才的事。
她问他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
可其实他后悔。后悔上一世,后悔那些年,后悔没护住她。
可这一世,他不悔。
这一世,他要护她到底。
哪怕她不信,哪怕她恨他,他也不悔。
“王爷?”福顺又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
“去睡吧。”他说。
福顺应了,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一本书,翻开,又放下。
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
她趴在桌上的样子,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抿着。她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姑娘。
他想起她问的那句话。
“你后悔过吗?”
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也记得前世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她记不记得,他都要好好对她。
这一世,不能再错了。
——
第二天一早,沈晚棠醒来时,头还隐隐有些疼。
她坐起来,发现那件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玄色的,绣着暗纹,料子很软,摸上去滑滑的。她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松木香,是他的味道。
她放下大氅,披衣下床。
青竹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笑着说:“王妃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沈晚棠点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
青竹给她梳头,一下一下,轻轻的。
“王妃,”青竹小声说,“昨儿个夜里,王爷来了?”
沈晚棠从镜子里看着她。
青竹吐吐舌头:“奴婢听见动静了,没敢出来。”
沈晚棠没说话。
青竹又问:“王爷来做什么?”
沈晚棠顿了顿,说:“喝酒。”
青竹愣了愣,然后笑了。
“喝酒?”她说,“王爷来找王妃喝酒?”
沈晚棠没理她。
青竹自顾自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妃,王爷对您可真好。”
沈晚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好?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心里那扇窗,又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