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烧着火炭,暖意融融,可沈晚棠跪在当中,脊背却透着一层凉。
太妃没叫起。
她就那么跪着,大红嫁衣的裙摆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头顶传来太妃的目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侧站着七八个嬷嬷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可沈晚棠知道,她们都在等。等看笑话,等看这位新进门的王妃怎么出丑。
沈晚棠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砖上的纹路。一块砖,两道裂纹,三处磨损。她数得清清楚楚。
前世她也这样跪过。那时她满心忐忑,生怕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太妃问什么她答什么,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结果呢?结果就是被拿捏了一辈子。
这一世,不一样了。
“起来吧。”
太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年累月积攒的威严。
沈晚棠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没动,也没去揉,就那么站着,等着。
“赐茶。”
丫鬟端上茶来。青瓷茶盏,盏沿描着金边,茶汤温热,刚好入口。沈晚棠双手接过,举过头顶,跪下去。
“母妃请用茶。”
太妃接过,抿了一口。就那么一小口,嘴唇沾了沾茶汤,意思到了就行。她把茶盏递给身边的嬷嬷,目光落在沈晚棠脸上。
“是个懂规矩的。”太妃点点头,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国公府的姑娘,果然不一样。”
沈晚棠低着头:“母妃谬赞。”
“起来吧,别跪着了。”太妃抬抬手,“坐下说话。”
沈晚棠站起来,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坐半个椅面,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膝上。这是规矩,新妇该有的规矩。
太妃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昨儿个夜里,”太妃端起茶盏,慢慢拨着茶沫,“王爷宿在书房了?”
来了。
沈晚棠心里冷笑,脸上却纹丝不动。她抬起眼,看着太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她说。
太妃拨茶沫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认得这么脆。
“怎么回事?”太妃放下茶盏,声音里带了几分关切,“新婚夜,怎么就闹成这样?”
满屋子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沈晚棠身上。那些嬷嬷丫鬟,有低着头的,有垂着眼的,可耳朵都竖着。
沈晚棠站起来,又跪下去。
“儿媳愚钝,不知何处惹了王爷不快。还请母妃明示。”
她低着头,声音恭顺,态度谦卑。可这话说出来,太妃的脸色却变了变。
明示?怎么明示?说王爷不喜欢你?说你不讨人欢心?这话要是说出口,传到外头,就是婆母刻薄新妇。
太妃捻着佛珠的手快了几分。
“你这孩子,”太妃笑了笑,笑声的,“本宫就是问问,你跪什么?起来起来。”
沈晚棠没动。
“儿媳惶恐。”她说,声音更低了,“母妃问话,儿媳不敢不答。只是儿媳确实不知,求母妃指点。”
她把球踢了回去,还踢得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侧的嬷嬷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个穿青灰色比甲的,是太妃的陪房,姓周,人称周嬷嬷。她往前半步,笑着说:“王妃多心了,太妃就是心疼您,怕您受委屈。”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周嬷嬷,也笑了。
“多谢母妃心疼。”她说,“儿媳不委屈。王爷宿在书房,自有王爷的道理。儿媳刚进门,不懂府里的规矩,后慢慢学就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妃捻佛珠的手慢下来,又快起来,又慢下来。她看着沈晚棠,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丫头,不简单。
前头媒人来说亲时,只说国公府嫡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可眼前这个,哪里温婉了?分明是个带刺的。
“行了,”太妃摆摆手,“既然你不委屈,那本宫就放心了。起来坐着吧。”
沈晚棠这才站起来,回到椅子上坐了。
“太妃,六安茶。”周嬷嬷递上新沏的茶。
太妃接过,没喝,就那么捧着。茶盏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娘家那边,”太妃开口,“你父亲身子可好?”
“托母妃的福,父亲身子硬朗。”
“你母亲呢?听说她这些年一直病着?”
沈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母亲是老毛病了,将养着就是。”她说,声音平稳,“多谢母妃挂念。”
太妃点点头:“女人家,身子要紧。你如今进了门,也要好生将养,早给王府开枝散叶。”
“儿媳谨遵母妃教诲。”
“对了,”太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庶妹,就是那个叫如霜的姑娘,今年多大了?”
沈晚棠眼皮跳了一下。
沈如霜。
前世这个时候,沈如霜还没进府。可太妃怎么就问起她了?
“回母妃,妹妹今年十五。”她说。
“十五了,”太妃点点头,“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可有人家?”
“还没有。”
“那正好,”太妃笑了,“本宫有个远房侄儿,今年十七,人品才学都不错。改本宫让人相看相看,若是合适,也是一桩好姻缘。”
沈晚棠低着头,嘴角弯了弯。
远房侄儿?前世可没这出。太妃这是想往国公府塞人?还是想借沈如霜拿捏她?
“母妃费心了。”她说,“只是妹妹的婚事,还得父亲做主。儿媳不敢擅自应承。”
“那是自然。”太妃笑着,“本宫也就是一提,成不成的,看缘分。”
话说到这儿,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沈晚棠等着太妃说“回去吧”,可太妃没开口,只是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沈晚棠心里明白,这是还有下文。
果然,太妃又开口了。
“昨儿个,你娘家来人了。”
沈晚棠一愣。
娘家来人?她怎么不知道?
“来的是你庶妹的姨娘。”太妃拨着茶沫,慢悠悠说,“说是来看看你,可巧你正忙着,就没惊动。她跟本宫说了会儿话,倒是个知礼的。”
姨娘。
沈晚棠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姨娘来做什么?来看她?还是来探口风?前世这个时候,姨娘可没来过。
“儿媳不知姨娘来了,”她说,“失了礼数,还请母妃见谅。”
“不妨事,”太妃摆摆手,“本宫替你招待了。那姨娘说,你母亲身子不好,让你有空多回去看看。到底是母女,惦记着呢。”
沈晚棠低着头:“儿媳记下了。”
“还有,”太妃顿了顿,“那姨娘说起你们府上的账,说是最近在对账,有几笔对不上,闹得你母亲心口疼。本宫听着,倒是个麻烦事。”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太妃。
对不上?
她想起前世,国公府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亏空的。姨娘经手的账,一笔一笔,慢慢把银子挪走。等发现时,已经填不上那个窟窿了。
可太妃怎么会知道?姨娘为什么要跟太妃说这些?
“母妃提醒的是,”她说,“儿媳回头问问母亲,若真有此事,也好及早处置。”
太妃点点头,捻着佛珠的手又慢下来。
“你是个明白孩子。”她说,“本宫就喜欢明白人。往后在府里,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宫。”
“多谢母妃。”
“行了,下去歇着吧。”太妃摆摆手,“折腾一早上了,也累了。”
沈晚棠站起来,行礼告退。
青竹早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扶住她。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
走了十几步,青竹才敢开口。
“王妃,吓死奴婢了。”她拍着口,声音发颤,“刚才里头那个架势,奴婢在外头听着腿都软了。”
沈晚棠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腊梅的香从远处飘来,若有若无。沈晚棠深吸一口气,把腔里那股浊气吐出来。
“王妃,”青竹小声问,“太妃说的那些话……”
“回去再说。”
青竹闭嘴了。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一半,沈晚棠突然站住。
远处,花园的梅林边上,站着一个姑娘。
粉色的袄裙,白色的斗篷,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玉簪。她背对着这边,正仰头看着一枝红梅。那背影,纤细的,袅娜的,说不出的熟悉。
沈晚棠眯起眼。
青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咦了一声:“那是谁家姑娘?怎么在咱们府里?”
沈晚棠没答。
她看着那个背影,手指慢慢攥紧。
粉色的衣裳,白色的斗篷,玉簪。还有那个站姿,那个仰头的角度——
她想起来了。
前世,沈如霜第一次来安王府,就是这样的打扮。粉袄,白斗篷,玉簪。她站在梅林边上赏梅,恰好“偶遇”路过的顾修远。然后“不小心”绊了一下,跌进他怀里。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可这一世,怎么来得这么早?
“王妃?”青竹小声喊她。
沈晚棠回过神。
那个背影动了。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脸——年轻的,娇俏的,眉眼弯弯带着笑。
沈如霜。
隔着半个花园,沈如霜也看见了她。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温婉无害。她提起裙摆,朝这边走过来。
沈晚棠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也带着初春的寒意。她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脑子里飞快转着。
姨娘来了。庶妹也来了。太妃问起账本。太妃要给她说亲。
这些事,一件件串起来,像一线,织成一张网。
而这张网,正朝她罩过来。
“姐姐。”
沈如霜走到跟前,盈盈下拜,姿态婀娜。她抬起头,眼睛里盛满欢喜:“姐姐,妹妹可算见到你了。”
沈晚棠看着她。
这张脸,前世看了十年。每一次看,都觉得亲切。直到死的那一刻,才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妹妹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平平的。
沈如霜站起来,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的:“姨娘说要来看姐姐,妹妹就跟着来了。姐姐大喜,妹妹在家高兴得几夜没睡着,非得亲眼看看姐姐当新妇的样子才甘心。”
沈晚棠低头,看着那只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白皙的,纤细的,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前世这只手,端过毒酒给她喝。
“妹妹有心了。”她说,抽出手,拍了拍沈如霜的手背,“来了就好,陪姐姐说说话。”
沈如霜笑着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到几乎看不清。
“姐姐,这园子真好看。”沈如霜四处打量着,“比咱们家的园子大多了。那一片梅林,开得真好。姐姐有空陪妹妹去赏梅吗?”
沈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梅林边上,有条小路。那条路通往书房——顾修远的书房。
“改吧。”她说,“今儿个姐姐累了。”
沈如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又浓起来:“是是是,是妹妹考虑不周。姐姐新婚燕尔,是该好好歇着。”
新婚燕尔。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刺。
沈晚棠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青竹,”她说,“带沈姑娘去歇息。既然来了,就多住几。”
沈如霜眼睛亮了:“多谢姐姐!”
沈晚棠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沈如霜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见回头,又露出那个温婉无害的笑。
沈晚棠也笑了笑,继续走。
青竹追上来,压低声音问:“王妃,怎么让庶姑娘住下了?”
沈晚棠看着前方的路,慢慢说:“放在眼皮底下,才好看着。”
青竹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完全明白。
主仆二人回到院里。沈晚棠进屋,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的,看不出喜怒。
她抬手,把头上的金钗取下来。一支,两支,三支。沉甸甸的,压得头皮发疼。
青竹在旁边伺候着,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沈晚棠看着镜子里的她。
“王妃,”青竹咬咬嘴唇,“太妃那边……好像来者不善。”
沈晚棠笑了一声。
“何止来者不善。”她说,把最后一支钗取下来,放在妆奁里,“是来者要命。”
青竹脸色白了。
沈晚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想起刚才那个背影,想起沈如霜的笑,想起太妃的每句话。
账本。姨娘。庶妹。说亲。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这一世,有些人等不及了。
也好。
她伸手,折下一小枝梅花,拿在手里把玩。花瓣薄薄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脉络。
她也等不及了。
“青竹。”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她说,“那个穿粉袄的姑娘,是跟谁来的,见了谁,说了什么。还有,姨娘昨儿个来,都跟太妃聊了些什么。”
青竹应了,正要出去,又回头。
“王妃,那庶姑娘那边……”
“让她住着。”沈晚棠看着手里的梅花,“好吃好喝招待着,别怠慢了。”
青竹点点头,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鸟叫。
沈晚棠站在窗前,看着那枝梅花。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正慢慢往下滑。她看着它滑到花瓣尖上,悬着,晃着,最后落下去,消失在泥土里。
她想起前世,沈如霜第一次来安王府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梅花开得很好。她站在梅林边上,看着沈如霜“偶遇”顾修远,看着沈如霜“不小心”跌进他怀里,看着顾修远伸手扶住她。
那时候她心里酸酸的,却还告诉自己:他是王爷,三妻四妾正常。只要他心里有自己,就够了。
后来才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她。从来没有。
她把梅花放下,走到床边,坐下。
床帐还是大红的,鸳鸯枕还是并排摆着。昨夜他来过,又走了。他说了那句话,又给她拉了拉被子。
那个眼神,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竹回来了。
“王妃。”她进来,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庶姑娘是跟着姨娘一起来的,昨儿个就到了。姨娘见了太妃,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庶姑娘今儿个一早去给太妃请安,太妃让她在府里逛逛,说以后常来常往。”
常来常往。
沈晚棠笑了。
“还有呢?”
“还有……”青竹顿了顿,“庶姑娘逛园子的时候,正好碰见王爷。”
沈晚棠的手指收紧。
“然后呢?”
“然后庶姑娘给王爷请安,说了几句话。王爷就走了。”
“说了什么?”
“不知道。离得远,听不见。”青竹看着她,“王妃,要不要……”
“不用。”沈晚棠站起来,“说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的人也在看她。眉眼年轻的,还没长出那些细纹的。眼底冷冷的,再没有从前的温度。
“青竹。”
“奴婢在。”
“备纸笔。”她说,“我要写信。”
“写信?给谁?”
沈晚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说:“给我母亲。”
窗外,阳光正好。梅花正香。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