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又是一个晴天。
雪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处还留着些残白。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屋檐上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晚棠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太妃的账册,一页一页翻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纸页上,那些数字一个个亮起来。
她已经翻了三遍了。
九千八百两,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她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青竹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王妃,门房来报,说姨来了。”
沈晚棠的手顿了顿。
姨娘?
又来?
她把茶盏放下,抬起头。
“说是来做什么?”
青竹撇嘴:“说是来看庶姑娘。可奴婢觉得,没这么简单。”
沈晚棠笑了一声。
“让她进来。”
青竹应了,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姨娘的笑声先传进来,娇娇柔柔的,比上次还殷勤几分。
“大姑!我又来看您了!”
门帘掀开,姨娘走进来。这回穿得更鲜亮了,一身绛红的袄裙,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石的簪子,脸上擦了厚厚的粉,嘴唇点得红红的。她几步走到沈晚棠跟前,就要往下跪。
沈晚棠伸手扶住她。
“姨娘客气了,坐吧。”
姨娘顺势站起来,眼睛又开始四处瞟。这屋里的陈设,她上回就打量过了,这回还是打量,像是在找什么。
沈晚棠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青竹端了茶来,姨娘接过,抿了一口,又放下。
“大姑,”她往沈晚棠身边凑了凑,“如霜那丫头呢?我想去看看她。”
沈晚棠笑了笑。
“在西厢房呢。姨娘一会儿过去就是。”
姨娘点点头,又喝了口茶。
她坐立不安的,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窗户,一会儿又看看沈晚棠。那双手也没闲着,一会儿摸摸袖子,一会儿整整衣襟,一会儿又端起茶盏,喝一口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沈晚棠看着她,心里有数。
这是有事。
“姨娘今儿个来,”她开口,“是有什么事吗?”
姨娘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大姑和如霜。”她笑着,“大姑在王府过得可好?王爷待您可好?太妃待您可好?”
沈晚棠点点头。
“都好。”
姨娘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大姑,我听说……您把国公府的账本带回来了?”
沈晚棠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藏着东西。紧张,试探,还有一点害怕。
“是。”她说,“带了几本回来看看。”
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看……看完了吗?”她问。
沈晚棠摇摇头。
“还没。这几忙,没顾上。”
姨娘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那些账本乱七八糟的,看着就头疼。大姑您别太劳神,放着就放着,回头我慢慢理。”
沈晚棠点点头。
“姨娘说得是。”
姨娘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突然问:“大姑,太妃那边……对您可好?”
沈晚棠看着她。
“好啊。”她说,“母妃待我挺好。”
姨娘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那……太妃最近可有找您说话?”
沈晚棠心里冷笑。
这是来打探消息的。
“没有。”她说,“母妃这几身子不适,没怎么见人。”
姨娘点点头,又问:“那王爷呢?王爷对您……”
“王爷也挺好。”沈晚棠打断她,“姨娘怎么突然问这些?”
姨娘愣了一下,笑两声。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关心大姑。大姑一个人在王府,我总惦记着。”
沈晚棠笑笑,没接话。
姨娘又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告辞。
“大姑,我去看看如霜。回头再来给您请安。”
沈晚棠点点头。
姨娘走了。
青竹跟着出去送,很快回来。
“王妃,”她压低声音,“姨走了,往后门那边去的。”
沈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
“让人跟着。”她说,“看她去哪,见什么人。”
青竹应了,快步出去。
沈晚棠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太阳还是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腊梅上。可她的心,却沉沉的。
姨娘急了。
她为什么急?
因为账本?因为那些银子?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等着。
——
一个时辰后,青竹回来了。
她跑得脸都红了,喘着气。
“王妃,跟……跟上了。”
沈晚棠看着她。
“去哪儿了?”
青竹咽了口唾沫,说:“姨出府后,没回国公府。她坐轿子去了东街,进了一家茶楼。”
沈晚棠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然后呢?”
“然后奴才在外面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姨才出来。她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人。”
“谁?”
青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个太监。”
沈晚棠的手指停住了。
太监?
她抬起头,看着青竹。
“看清楚了?”
青竹点头:“看清楚了。穿着宫里的衣裳,戴着内侍的帽子,说话尖声尖气的。奴才亲眼看见姨和他一起从茶楼出来,说了几句话,那太监往宫里方向去了。”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吹进来,吹得她发丝乱飞。她也不管,就那么站着。
太监。
宫里的人手了。
这事,比她想的还要大。
那些银子,九千八百两,不是给太妃的。
是给宫里的。
给谁?
太后?
她想起那些记录,想起孙嬷嬷——她是太后的人。
太妃,孙嬷嬷,姨娘,还有这个太监。
这些人,都连在一起了。
她转过身,看着青竹。
“那个太监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青竹想了想,说:“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细长,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挺凶的。”
沈晚棠走回桌边,坐下。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咚,咚,咚。
青竹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晚棠开口。
“去把阿福找来。”
青竹应了,快步出去。
——
阿福来得很快。
他进门就跪下,低着头等吩咐。
沈晚棠看着他。
“阿福,你认识宫里的太监吗?”
阿福抬起头,愣了一下。
“奴才……认得几个。”
沈晚棠点点头。
“那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她把那个太监的样子说了一遍,“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细长,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看他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听谁使唤。”
阿福应了。
“悄悄的,别让人知道。”
“是。”
阿福退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晚棠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太阳已经西斜了,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腊梅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摇着。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
太后,六皇子,夺嫡,冷宫,毒酒。
那些事,都和太后有关。
这一世,太后又出现了。
她等着。
等着阿福的消息。
——
天黑了。
青竹点了灯,屋里亮起来。
沈晚棠坐在灯下,翻着账本,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等。
等阿福回来。
脚步声响起。
青竹快步过去开门,阿福闪身进来。
他跑得满头是汗,脸都红了,喘着气。
“王妃,查到了。”
沈晚棠抬起头。
“说。”
阿福跪下来,压低声音说:“那太监姓赵,是太后宫里的,专管跑腿传话。太后有什么事,都让他去办。”
太后。
果然是她。
沈晚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阿福继续说,“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那赵太监,三年前经常出宫,去一个地方——太妃的院子。”
沈晚棠的眼睛眯了眯。
三年前。
先王妃死的那年。
她想起阿福他爹的死,想起那个袖子上有血的孙嬷嬷。
孙嬷嬷是太后的人,在太妃身边。
赵太监是太后的人,也往太妃院子里跑。
太后和太妃,早就勾连在一起了。
先王妃的死,和她们脱不了系。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让青竹给你拿银子。”
阿福摆手:“不要不要,奴才不要银子。”
沈晚棠看着他。
“拿着。”她说,“这是赏你的。”
阿福这才接了,磕个头,退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晚棠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
太后。
太妃。
姨娘。
孙嬷嬷。
赵太监。
这些人,像一线,织成一张网。
而这张网里,还有多少人?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了方向。
——宫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腊梅的香。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雪地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他。
他也一直在查。
查姨娘,查孙嬷嬷,查太妃。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背后是太后?
她想起他那句话。
“你尽管去做。出事我兜着。”
他知道会出什么事吗?
知道会有多大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他站在她这边。
这就够了。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账本,继续翻。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她要记住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账。
等时机到了,她要让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
西厢房里,沈如霜坐在床边,听着姨娘说话。
姨娘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我去见了赵公公,他说太后那边已经知道了。让咱们沉住气,别急。”
沈如霜攥紧手里的帕子。
“姨娘,太后真的会帮咱们吗?”
姨娘拍拍她的手。
“会的。太后说了,只要咱们好好办差,往后有咱们的好子。”
沈如霜点点头,可眼底还是藏着不安。
她想起沈晚棠那个眼神。
冷冷的,亮亮的,像什么都知道。
她怕。
可她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咬了咬牙。
沈晚棠。
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