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花厅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四角摆着炭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冷风都透不进来。厅中摆了两桌席面,主桌坐着太妃、顾修远和沈晚棠,次桌坐着几个府里的老嬷嬷和得脸的丫鬟。沈如霜被安排在次桌,挨着周嬷嬷坐。
沈晚棠坐在顾修远身侧,垂着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今儿个这宴,是太妃张罗的。说是小年团圆,实则是想什么,沈晚棠心里有数。
她抬眼,往次桌看了一眼。
沈如霜今打扮得格外精心。粉色的袄裙,白色的斗篷,发髻上簪着那支玉簪——不是顾修远送的那支,是另一支,成色差些,但胜在显眼。她端端正正坐着,时不时抬眼往主桌这边瞟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沈晚棠收回目光。
太妃端着茶盏,慢慢拨着茶沫,笑着说:“今儿个小年,咱们娘几个好好聚聚。如霜丫头也别拘着,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沈如霜站起来,福了福身:“多谢太妃娘娘。”
太妃点点头,又看向沈晚棠:“你庶妹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乖巧,懂礼,比你府里那些丫鬟强多了。”
沈晚棠笑了笑:“母妃说得是。妹妹从小就招人喜欢。”
太妃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盏。
“开席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又有丫鬟捧了酒壶来,给各人斟酒。
沈如霜站起来,走到主桌边,笑着说:“太妃娘娘,如霜给您敬杯酒。”
太妃笑着受了。
沈如霜又转向顾修远,脸微微红着,声音更柔了:“王爷,如霜也敬您一杯。”
她端着酒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顾修远面前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啊——”
酒杯飞出去,砸在地上,碎了。沈如霜整个人倒在顾修远身上,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脸埋在他前。
满座皆惊。
丫鬟们愣住了,嬷嬷们愣住了,连太妃都顿了一下。
沈如霜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光盈盈。
“王……王爷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民女脚下滑了一下……”
她说着,手还抓着顾修远的胳膊,没松开。
顾修远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太妃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毛毛躁躁的。还不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沈如霜这才松开手,站起来,低着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民女失礼了,民女这就去换身衣裳……”
她说着,就要退下。
“妹妹。”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满屋子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沈晚棠放下筷子,看着沈如霜,脸上带着笑。
“妹妹既然这么喜欢给王爷敬茶,”她说,“不如姐姐去跟母妃说说,抬你进来做侧妃?”
满座皆静。
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沈如霜脸上的红晕褪得净净,只剩下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妃的笑容僵在脸上,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周嬷嬷低下头去,不敢看。
丫鬟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沈晚棠还是笑着,看着沈如霜。
“这样也省得妹妹每次来都这么‘不小心’。”她说,“摔着碰着的,姐姐心疼。”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沈如霜的脸更白了。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被人当场抓住的贼。
太妃笑一声:“晚棠,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如霜就是不小心,哪有你说的那个意思……”
“母妃,”沈晚棠转向太妃,脸上笑容不变,“儿媳也是心疼妹妹。她年纪不小了,总这么毛毛躁躁的,传出去不好听。不如正经抬进来,有儿媳看着,也省得她在外头受人指点。”
太妃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说不是?那就坐实了沈如霜“不小心”有问题。说是?那沈如霜就真得进来做侧妃。
她捻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
沈如霜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这回是真的哭了,不是装的。
“姐姐……妹妹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晚棠看着她,笑容淡淡的。
“妹妹别哭。”她说,“姐姐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这么喜欢往王爷跟前凑,外头的人看见了,会怎么说?说你不知廉耻,说你勾引姐夫。抬进来了,那就是正经的,谁也说不了什么。”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沈如霜连哭都忘了。
她张着嘴,看着沈晚棠,满脸不敢置信。
太妃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开口。
“晚棠,你这话过分了。”她沉下脸,“如霜是你庶妹,你当姐姐的,怎么能这么说她?”
沈晚棠转过头,看着太妃,脸上还是笑着。
“母妃教训的是。”她说,“儿媳就是心疼妹妹,话说急了。母妃别见怪。”
太妃被她堵得口疼。
说见怪?那显得她护着沈如霜。说不见怪?那刚才那话就白说了。
她捻着佛珠,不说话了。
满屋子静得可怕。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王妃说得是。”
众人一愣,看向声音的来源。
顾修远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看任何人,就那么坐着,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可他确实说了。
沈晚棠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他却不看她。
沈如霜脸色惨白,站在那里,像木头。
太妃捻佛珠的手快得能听见响声。
顾修远放下酒杯,看向沈如霜。
“下去换衣裳吧。”他说,声音平平的,“站这儿像什么。”
沈如霜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退了下去。
她一走,气氛松快了些。
可还是没人说话。
沈晚棠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筷。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他那句话。
“王妃说得是。”
他在帮她说话?
他当着太妃的面,帮她说话?
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端起酒杯,遮住了。
她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
他笑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
“吃菜。”太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都愣着做什么?吃菜。”
众人这才动起来。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细碎的。
沈晚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什么味道,她没尝出来。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笑。
他在笑什么?
笑她说话厉害?笑沈如霜吃瘪?还是笑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
宴席散了。
沈晚棠回到正院,青竹跟在后头,一进门就忍不住了。
“王妃!您刚才太厉害了!”她眼睛亮亮的,满脸崇拜,“您没看见庶姑娘那个脸,白得跟纸一样!还有太妃,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有王爷——王爷还帮您说话了!”
沈晚棠走到窗前,坐下。
“王妃,您怎么不高兴?”青竹凑过来,“您不高兴吗?”
沈晚棠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她想起刚才他那个笑。
那么淡,那么快,可她看见了。
他为什么笑?
“青竹。”
“奴婢在。”
“你说,王爷刚才为什么笑?”
青竹愣了愣,想了想,说:“大概是……觉得王妃厉害?”
沈晚棠看着她。
青竹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又鼓起勇气说:“奴婢真的觉得,王爷对王妃不一样。您看,他帮您说话,还笑。他平时对谁笑过?没有!”
沈晚棠没说话。
青竹又说:“王妃,您说,王爷是不是也……”
“别说了。”沈晚棠打断她。
青竹闭上嘴。
沈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乱飞。她也不管,就那么站着。
她想起前世。
前世这个时候,沈如霜也来府里了。也“不小心”摔了,也往顾修远身上倒。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心里酸酸的,却还告诉自己:他是王爷,三妻四妾正常。
后来沈如霜真进来了。
做了侧妃。
再后来,她死了。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把那些话说了出来,说得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听见。
可他那一个笑,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
可她知道,她心里那扇窗,又开了一道缝。
——
西厢房里,沈如霜趴在床上,哭得眼睛都肿了。
丫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姑娘,您别哭了……”
“滚!”沈如霜抓起枕头砸过去,“都给我滚!”
丫鬟吓得跑出去。
沈如霜继续哭。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晚棠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
“抬你进来做侧妃?”
“你这么喜欢往王爷跟前凑?”
“省得每次来都这么不小心。”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脸上。
她想起太妃那个脸色,想起嬷嬷们那些眼神,想起丫鬟们低着头偷笑的样子。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王爷——
王爷居然说“王妃说得是”。
他帮沈晚棠说话!
他站在沈晚棠那边!
她哭得更厉害了。
哭了很久,哭累了,才慢慢坐起来。
她擦眼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了,脸也肿了,难看死了。
她咬了咬牙。
沈晚棠。
你给我等着。
——
太妃院里,气氛也阴沉沉的。
太妃坐在榻上,捻着佛珠,一句话不说。
周嬷嬷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太妃才开口。
“那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
周嬷嬷知道她说的是沈晚棠。
“太妃说得是。”她小心应着,“今儿个那些话,说得太过了。”
太妃冷笑一声。
“过?”她说,“她是故意的。她什么都看出来了,故意拿话堵如霜,也拿话堵我。”
周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太妃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账本的事,她肯定知道了。”
周嬷嬷一惊:“太妃的意思是……”
“她要是不知道,不会这么硬气。”太妃说,“她手里有东西。”
周嬷嬷脸色变了。
“那……那怎么办?”
太妃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急什么?”她说,“她手里有东西,咱们就没有?”
周嬷嬷不明白。
太妃没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慢慢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一颗。
——
书房里,顾修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福顺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王爷,今儿个王妃那些话,可真厉害。”
顾修远没说话。
福顺又说:“庶姑娘那个脸,白的……”
“福顺。”
福顺闭上嘴。
顾修远转过身,看着他。
“去查查,”他说,“庶妹那个丫鬟,叫什么名字。”
福顺愣了愣:“王爷的意思是……”
顾修远没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回,他没用酒杯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