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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6

夜深了。

书房的烛火烧了大半夜,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山。顾修远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了很久。

纸条上是阿福刚送来的消息——姨娘出府见了孙嬷嬷,在茶楼待了小半个时辰。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张脸冷峻,看不出喜怒,可捏着纸条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阿福跪在下面,不敢抬头。

福顺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过了很久,福顺忍不住了。

他小声开口:“王爷,要不要……提醒王妃一声?”

顾修远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条,目光像是穿透了纸页,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福顺不敢再问。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烛火剧烈摇晃起来,影子在墙上乱窜。

顾修远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他想起前世的事。

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那天的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她身上,把她埋了半边。她脸色惨白,嘴角淌着血,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他。

她喊他的名字。一声,两声,三声。

他没应。

她喊他顾修远。他还是没应。

她喊他夫君。他转身走了。

他听见她在身后倒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在雪地里。

他没回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喊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杯毒酒,不是他赐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两个月的身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凉透了。

他疯了。

了太医,了内侍,了所有经手的人。可了有什么用?她回不来了。

他在她灵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那么跪着。谁劝都不听。

第三年她忌那天,他自刎了。

刀割破喉咙的那一刻,他想的是:下辈子,一定要找到她。下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他没想到,她也记得。

她看他的眼神,冷的,亮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活该。

“王爷?”福顺又小声喊了一句。

顾修远回过神来。

烛火还在跳,阿福还跪着,福顺还站着。窗外风还在吹,树枝还在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

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烧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纸条烧完了,灰烬落在他手心里。他捏了捏,那些灰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

福顺愣了愣:“王爷,您……”

“不用。”顾修远开口,声音有些哑,“她自己能应付。”

福顺不敢再说什么。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暗中护着。”他说,“别让她吃亏。”

福顺应了:“是。”

阿福跪在下面,偷偷抬起头,看了顾修远一眼。

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

那眼神,阿福从来没见过。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再也回不去的过去。有后悔,有疼,有说不清的东西。

阿福心里猛地一酸。

他不知道王爷和王妃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他知道,王爷看王妃的眼神,不一样。

“下去吧。”顾修远说。

阿福和福顺应了,悄悄退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顾修远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前,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轻轻晃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也不觉得冷,就那么站着,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正院的方向,还亮着一点光。

她的灯还亮着。

她还没睡。

他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她在做什么?还在看账本吗?还是在想那些事?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她早点睡。别太累。别像他一样,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想起她那个眼神。

冷冷的,亮亮的,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信。

她不信他。

她知道前世的事吗?她记得吗?

如果记得,她恨他吗?

一定恨。

他活该。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堆着公文,他拿起来,又放下。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

都是前世那些事。

她刚嫁进来那天,穿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盖头,安安静静坐在床边。他进去,说了那句话——“你既嫁来,便安分守己。本王心中有谁,你莫要过问。”

她没吭声。就那么坐着,低着头。

他以为她认命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认命。她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

后来她帮他夺嫡,帮他拉拢朝臣,帮他算计人心。她做了那么多,他从没说过一个谢字。

再后来,她死了。

死在他面前。

他到现在都记得她咽气那一刻的样子。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骂他。也许是喊他名字。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冷的,可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又暗了。

——

门外,阿福还没走远。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烛光透过窗纸透出来,昏黄的,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刚才王爷那个眼神。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王爷是什么人?是皇子,是王爷,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宫里的人,眼睛都是冷的。王爷更是冷,冷得像块冰。

可刚才那个眼神,不冷。

是疼。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疼。

阿福不懂。可他记住了。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是正院的青竹。

青竹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小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阿福也小声说:“送东西。”

青竹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擦身而过时,青竹突然说:“王妃的灯还亮着。”

阿福回头看她。

青竹说:“她又在看账本。每天都看到很晚。”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爷也还没睡。”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各走各的路。

——

正院里,沈晚棠确实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翻着那两本账册。已经翻了三遍了,每一笔都记住了,可她还在翻。

烛火跳动着,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

青竹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王妃,喝点汤暖暖身子。”她把汤放在桌上,“您都看了好几个时辰了,歇歇吧。”

沈晚棠放下账册,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是银耳汤,炖得糯糯的,甜甜的。

“刚才外头有人?”她问。

青竹愣了一下,说:“碰见阿福了。”

沈晚棠的手顿了顿。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青竹摇头,“从书房那边过来的,说是送东西。”

沈晚棠没再问。

她低头喝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青竹站在一旁,忍不住说:“王妃,王爷他……好像挺关心您的。”

沈晚棠没说话。

青竹继续说:“您看,他送信,送账册,送纸条。昨儿个夜里还站在窗外……”

“青竹。”沈晚棠打断她。

青竹闭上嘴。

沈晚棠放下汤碗,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关心不关心,”她说,“是他的事。”

青竹不明白:“那咱们……”

“咱们做咱们的事。”沈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吹进来,她深吸一口气。

“账本查清楚了,证据拿到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她说,“至于他——”

她顿了顿。

“再说吧。”

青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边。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像一棵树。

可青竹总觉得,她心里有事。

很多事。

——

书房里,顾修远还坐着。

公文堆了一案,他一份都没看。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灰烬。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爷。”福顺的声音,“三更了,您该歇了。”

他没动。

福顺等了一会儿,又小声说:“王爷,身子要紧。”

他这才站起来。

走到床边,躺下。

睡不着。

睁着眼看着帐顶,眼前全是她。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窗外风停了,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可一闭眼,就是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他猛地睁开眼。

坐起来,披了衣裳,又走到窗前。

推开窗,往外看。

正院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他松了口气。

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洒了一地银光。

他想,明天,让人给她送些补品过去。

她太累了。

——

天边渐渐泛白了。

顾修远还站在窗前。

一夜没睡。

可他也不觉得困。

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

腊梅的香飘进来,清清的,淡淡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书房送汤那天。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她先移开眼。

她把食盒放下,说“给王爷暖暖身子”。

然后她走了。

他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盅银耳汤。还是热的。

他喝了。

很甜。

比他喝过的任何汤都甜。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他抬头,看着天边那抹红。

太阳快出来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今天要做什么?继续查账吗?还是去见什么人?

他不知道。

可他会在暗处看着。

护着她。

不让她吃亏。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哪怕她恨他。

哪怕她不信他。

他也认了。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拿起公文,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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