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书房的烛火烧了大半夜,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山。顾修远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了很久。
纸条上是阿福刚送来的消息——姨娘出府见了孙嬷嬷,在茶楼待了小半个时辰。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张脸冷峻,看不出喜怒,可捏着纸条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阿福跪在下面,不敢抬头。
福顺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过了很久,福顺忍不住了。
他小声开口:“王爷,要不要……提醒王妃一声?”
顾修远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条,目光像是穿透了纸页,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福顺不敢再问。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烛火剧烈摇晃起来,影子在墙上乱窜。
顾修远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他想起前世的事。
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那天的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她身上,把她埋了半边。她脸色惨白,嘴角淌着血,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他。
她喊他的名字。一声,两声,三声。
他没应。
她喊他顾修远。他还是没应。
她喊他夫君。他转身走了。
他听见她在身后倒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在雪地里。
他没回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喊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杯毒酒,不是他赐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两个月的身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凉透了。
他疯了。
了太医,了内侍,了所有经手的人。可了有什么用?她回不来了。
他在她灵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那么跪着。谁劝都不听。
第三年她忌那天,他自刎了。
刀割破喉咙的那一刻,他想的是:下辈子,一定要找到她。下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他没想到,她也记得。
她看他的眼神,冷的,亮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活该。
“王爷?”福顺又小声喊了一句。
顾修远回过神来。
烛火还在跳,阿福还跪着,福顺还站着。窗外风还在吹,树枝还在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
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烧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纸条烧完了,灰烬落在他手心里。他捏了捏,那些灰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
福顺愣了愣:“王爷,您……”
“不用。”顾修远开口,声音有些哑,“她自己能应付。”
福顺不敢再说什么。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暗中护着。”他说,“别让她吃亏。”
福顺应了:“是。”
阿福跪在下面,偷偷抬起头,看了顾修远一眼。
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
那眼神,阿福从来没见过。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再也回不去的过去。有后悔,有疼,有说不清的东西。
阿福心里猛地一酸。
他不知道王爷和王妃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他知道,王爷看王妃的眼神,不一样。
“下去吧。”顾修远说。
阿福和福顺应了,悄悄退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顾修远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前,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轻轻晃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也不觉得冷,就那么站着,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正院的方向,还亮着一点光。
她的灯还亮着。
她还没睡。
他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她在做什么?还在看账本吗?还是在想那些事?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她早点睡。别太累。别像他一样,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想起她那个眼神。
冷冷的,亮亮的,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信。
她不信他。
她知道前世的事吗?她记得吗?
如果记得,她恨他吗?
一定恨。
他活该。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堆着公文,他拿起来,又放下。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
都是前世那些事。
她刚嫁进来那天,穿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盖头,安安静静坐在床边。他进去,说了那句话——“你既嫁来,便安分守己。本王心中有谁,你莫要过问。”
她没吭声。就那么坐着,低着头。
他以为她认命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认命。她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
后来她帮他夺嫡,帮他拉拢朝臣,帮他算计人心。她做了那么多,他从没说过一个谢字。
再后来,她死了。
死在他面前。
他到现在都记得她咽气那一刻的样子。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骂他。也许是喊他名字。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冷的,可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又暗了。
——
门外,阿福还没走远。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烛光透过窗纸透出来,昏黄的,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刚才王爷那个眼神。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王爷是什么人?是皇子,是王爷,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宫里的人,眼睛都是冷的。王爷更是冷,冷得像块冰。
可刚才那个眼神,不冷。
是疼。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疼。
阿福不懂。可他记住了。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是正院的青竹。
青竹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小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阿福也小声说:“送东西。”
青竹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擦身而过时,青竹突然说:“王妃的灯还亮着。”
阿福回头看她。
青竹说:“她又在看账本。每天都看到很晚。”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爷也还没睡。”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各走各的路。
——
正院里,沈晚棠确实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翻着那两本账册。已经翻了三遍了,每一笔都记住了,可她还在翻。
烛火跳动着,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
青竹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王妃,喝点汤暖暖身子。”她把汤放在桌上,“您都看了好几个时辰了,歇歇吧。”
沈晚棠放下账册,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是银耳汤,炖得糯糯的,甜甜的。
“刚才外头有人?”她问。
青竹愣了一下,说:“碰见阿福了。”
沈晚棠的手顿了顿。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青竹摇头,“从书房那边过来的,说是送东西。”
沈晚棠没再问。
她低头喝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青竹站在一旁,忍不住说:“王妃,王爷他……好像挺关心您的。”
沈晚棠没说话。
青竹继续说:“您看,他送信,送账册,送纸条。昨儿个夜里还站在窗外……”
“青竹。”沈晚棠打断她。
青竹闭上嘴。
沈晚棠放下汤碗,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关心不关心,”她说,“是他的事。”
青竹不明白:“那咱们……”
“咱们做咱们的事。”沈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吹进来,她深吸一口气。
“账本查清楚了,证据拿到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她说,“至于他——”
她顿了顿。
“再说吧。”
青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边。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像一棵树。
可青竹总觉得,她心里有事。
很多事。
——
书房里,顾修远还坐着。
公文堆了一案,他一份都没看。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灰烬。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爷。”福顺的声音,“三更了,您该歇了。”
他没动。
福顺等了一会儿,又小声说:“王爷,身子要紧。”
他这才站起来。
走到床边,躺下。
睡不着。
睁着眼看着帐顶,眼前全是她。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窗外风停了,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可一闭眼,就是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他猛地睁开眼。
坐起来,披了衣裳,又走到窗前。
推开窗,往外看。
正院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他松了口气。
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洒了一地银光。
他想,明天,让人给她送些补品过去。
她太累了。
——
天边渐渐泛白了。
顾修远还站在窗前。
一夜没睡。
可他也不觉得困。
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
腊梅的香飘进来,清清的,淡淡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书房送汤那天。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她先移开眼。
她把食盒放下,说“给王爷暖暖身子”。
然后她走了。
他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盅银耳汤。还是热的。
他喝了。
很甜。
比他喝过的任何汤都甜。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他抬头,看着天边那抹红。
太阳快出来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今天要做什么?继续查账吗?还是去见什么人?
他不知道。
可他会在暗处看着。
护着她。
不让她吃亏。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哪怕她恨他。
哪怕她不信他。
他也认了。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拿起公文,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