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两的雪,终于停了。
午后,天还是阴沉沉的,不见太阳。花园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腊梅枝头压满了雪,只露出点点金黄,香气倒更浓了,混着雪水的清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沈晚棠坐在亭子里,手里捧着手炉,看着外头的雪。
这亭子叫“雪香亭”,就在梅林边上,四面敞着,挂着厚厚的棉帘。青竹把帘子掀开一半,让外头的雪景透进来,又挡了风。亭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的,和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沈晚棠穿着银红镶白狐毛的斗篷,衬得脸越发白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外头的雪发呆。
青竹站在一旁,小声说:“王妃,您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不腻吗?”
沈晚棠没答。
她在想那些账本,想那些记录,想那些对上的数字。
九千八百两。
那些银子,都进了太妃的院子。
太妃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她想起先王妃的死,想起阿福他爹的死,想起那个袖子上有血的孙嬷嬷。
这些事,会不会和那些银子有关?
她正想着,亭外传来脚步声。
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青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王妃,是庶姑娘。”
沈晚棠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来了。
沈如霜掀开棉帘进来,穿着一身粉色的斗篷,领口镶着白兔毛,衬得小脸粉扑扑的。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些不自然,眼睛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姐姐,”她福了福身,“妹妹给姐姐请安。”
沈晚棠点点头:“坐吧。”
沈如霜在她下首坐下,搓了搓手,呵着白气说:“这天真冷,还是姐姐这儿暖和。”
沈晚棠没接话,只是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会意,给沈如霜倒了一杯热茶。
沈如霜捧着茶,喝了一口,放下。她低着头,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沈晚棠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外头的雪。
亭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如霜才开口。
“姐姐,”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那家宴的事,妹妹是来给姐姐赔罪的。”
沈晚棠看着她。
沈如霜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的。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发颤,“那天地上滑,我脚下一绊,就……就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摔到王爷身上去了。姐姐你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沈晚棠看着她。
这张脸,哭起来真好看。梨花带雨的,我见犹怜。前世她就是这样哭的,哭得她心软了,哭得她信了,哭得她把什么都信了。
“妹妹别哭。”沈晚棠开口,声音平平的,“哭什么?姐姐又没怪你。”
沈如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姐姐真的不怪我?”
沈晚棠摇摇头。
“不怪。”她说,“你是不小心,又不是故意的。”
沈如霜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又低下头去。
“姐姐不怪我就好。”她小声说,“我还以为姐姐生我气了,这几都不敢来给姐姐请安。”
沈晚棠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妹妹多心了。”她说,“姐姐没那么小气。”
沈如霜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开口,声音更低了。
“姐姐,我是庶出,从小就知道自己命苦。在家里,夫人看不上我,下人们也瞧不起我。姨娘总说,让我敬着姐姐,说姐姐是嫡女,将来有出息了,也能提携提携我。”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比不上姐姐。姐姐有夫人的疼爱,有嫡女的身份,嫁的人家也好。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想好好活着,不招谁不惹谁,将来嫁个普通人家,安安分分过子。”
她抬起泪眼看着沈晚棠。
“姐姐,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那的事,真的是意外。求姐姐别误会我,别把我当坏人。”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流得恰到好处,连声音都抖得恰到好处。
青竹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几变,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晚棠放下茶盏,看着沈如霜。
看够了,她才开口。
“妹妹说的这些,姐姐都明白。”她说,“庶出的子是不好过,姐姐心里有数。”
沈如霜眼睛亮了亮。
“可妹妹,”沈晚棠话锋一转,“你要是真觉得命苦,姐姐倒有个主意。”
沈如霜愣了愣:“什么主意?”
沈晚棠笑了笑,慢悠悠说:“太妃不是喜欢你吗?你不如求太妃收你做女儿。”
沈如霜的脸色变了。
沈晚棠继续说:“做了太妃的女儿,你就是正经的姑娘了,以后说亲也好说,嫁人也好看。比你现在这样,强多了。”
沈如霜脸上的泪痕还没,可那眼泪已经不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晚棠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容更深了。
“怎么?妹妹不愿意?”她说,“太妃的女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妹妹要是愿意,姐姐去帮你跟太妃说说。”
沈如霜的脸色青白交加。
女儿?
做了女儿,她和顾修远就成了兄妹。她还怎么进府?还怎么当侧妃?还怎么——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都发白了。
“姐姐,”她挤出一个笑,“妹妹……妹妹没那个福气。太妃抬爱,妹妹心里感激,可妹妹不敢高攀。”
沈晚棠点点头。
“那就算了。”她说,“姐姐就是提个醒。妹妹要是改了主意,随时跟姐姐说。”
沈如霜低下头,应了一声。
亭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的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梅枝上,落在雪地上,悄无声息。
沈如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
“姐姐,妹妹先回去了。不打扰姐姐赏雪。”
沈晚棠点点头。
沈如霜掀开棉帘,走出去。踩着雪,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青竹凑过来,小声说:“王妃,您那个主意,可真绝。”
沈晚棠没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青竹又说:“庶姑娘那个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太好笑了。”
沈晚棠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别高兴太早。”她说,“这话传出去,才是好戏。”
青竹愣了愣:“传出去?”
沈晚棠没解释。
她看着外头的雪,想起刚才沈如霜那个眼神。
不甘,怨毒,还有害怕。
她怕什么?
怕真被送去当女儿?
还是怕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等着。
等这话传出去,看谁先动。
——
沈如霜出了亭子,一路往西厢房走。
踩着雪,走得很快,斗篷在风里翻飞。
丫鬟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进了西厢房,沈如霜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地上砸。
“哗啦——”
茶盏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丫鬟吓得缩在门口,不敢进来。
沈如霜坐在那儿,口剧烈起伏着,脸都扭曲了。
“女儿……”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让我去做女儿……”
丫鬟小声说:“姑娘,您别生气……”
“别生气?”沈如霜转头瞪着她,“你让我别生气?她那是帮我吗?她那是堵我的路!做了女儿,我还怎么……”
她没说下去。
丫鬟也不敢问。
沈如霜喘着粗气,慢慢平静下来。
她想起刚才沈晚棠那个眼神。笑盈盈的,可那笑里藏着刀。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她想什么。
她故意说那些话,故意堵她的路。
沈如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沈晚棠。
你给我等着。
——
亭子里,沈晚棠还坐着。
青竹已经把凉了的茶换了热的,又添了炭,把棉帘放下来挡住风雪。
“王妃,”她小声说,“庶姑娘回去,肯定气坏了。”
沈晚棠没说话。
青竹又说:“您说太妃会知道吗?”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
“会。”她说。
青竹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沈晚棠没答。
她怎么知道?
因为她刚才看见一个人影,在梅林边上晃了一下。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是太妃院里的粗使婆子。
那婆子在那儿做什么?
赏雪?
不可能。
是来盯着她的。
她刚才那些话,那婆子肯定听见了。
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太妃耳朵里。
她等着。
看太妃怎么接。
——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太妃就知道了。
周嬷嬷站在榻前,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太妃靠在引枕上,捻着佛珠,听着。
听到“女儿”三个字时,她笑了。
“这丫头,”她说,“有点意思。”
周嬷嬷不明白:“太妃,这话有什么意思?”
太妃看着她,慢慢说:“她说让如霜来做本宫的女儿,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想了想,说:“是……抬举庶姑娘?”
太妃笑了一声。
“抬举?”她说,“她是堵路。”
周嬷嬷更糊涂了。
太妃也不解释,只是捻着佛珠,慢慢说:“那丫头,比她娘强多了。怪不得……”
她没说下去。
周嬷嬷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太妃才又开口。
“去查查,”她说,“她最近都在忙什么。”
周嬷嬷应了。
太妃又捻了一会儿佛珠,突然说:“还有,让人盯着她院里的动静。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周嬷嬷应了,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太妃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的雪,慢慢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一颗。
这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
可她喜欢。
聪明人,才好打交道。
——
雪越下越大了。
沈晚棠从亭子里出来,踩着雪往回走。青竹撑着伞,跟在她身后。
走到正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茫茫雪地里,只有一行脚印,从亭子那边延伸过来。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雪天。她跪在雪地里,顾修远站在她面前,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的雪,也是这样大。
她收回目光,进了院子。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旺旺的。她脱下斗篷,递给青竹,走到窗前坐下。
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起太妃。
想起刚才那个灰扑扑的人影。
太妃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她说了什么,知道她怎么对沈如霜。
太妃会怎么做?
会帮沈如霜出头?还是会另做打算?
她不知道。
可她等着。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外。
阿福。
他站在雪地里,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沈晚棠明白了。
她站起来,披了件斗篷,推门出去。
青竹要跟,她摆摆手,自己去了。
踩着雪,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
福顺在门口站着,见她来了,行了个礼,推开门。
她进去。
顾修远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头的雪。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转过身,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坐。”他说。
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盏热茶,还冒着热气。他把茶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喝了一口。
暖的。
屋里安静着,只有炭火噼啪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今跟庶妹说的那些话,”他说,“传出去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太妃那边,已经知道了。”他说。
她又点点头。
“我也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小心些。太妃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也在盯着她。”
她愣住了。
他也在盯着太妃?
为什么?
她想起那本账册,想起那些记录,想起他这几次送来的东西。
他一直在查。
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查姨娘,查孙嬷嬷,查太妃。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
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没问。
他也没解释。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