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卷着细碎尘沙,一遍遍拂过楼嫦矜绷得微紧的侧脸,她小心的藏捂着脸依旧扮着农妇的样子,踩着一点点沉下去的暮色。
此时她已经走了一天一夜的路,她的鞋底沾满了郊外雨后湿漉的泥污,笨拙难行地通过各种盘查后终于踏入了杞国的都城岐城。
这比她当时见住在芷梨城的花涟公主还要麻烦许多。
岐城城门处人流攒动,挑担货郎的吆喝声、客商的讨价声、百姓的闲谈声搅成一团,喧闹得震耳。
楼嫦矜始终垂着眼睑,脚步稳而急促,快速掠过街边景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周遭的热闹隔在身外,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引起不少侧目。
楼嫦矜进城走了小半个时辰,她腹中饥饿感一阵强过一阵,胃里空空的泛着酸,才寻了街边最偏僻的馄饨摊落座。
许是人少,这摊主家的椅凳堆积了不少灰尘,楼嫦矜本想吹拍一下灰尘,就见摊主立马要迎了上来,她立刻开口:“一碗馄饨。”
她声音淡得像凉透的水,打断一般摊主见客人来时习惯性的寒暄,她不想同人费太多口舌。
摊主应着声忙活,见眼前来的妇人冷若冰霜,他也少了些热情上前去熟络。
不过片刻,一碗冒着火烫热气的馄饨端上桌,鲜香雾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楼嫦矜清冷的眉眼。
这让楼嫦矜有些倦意上头,她为了能赶进岐城,这一天一夜并未闭上眼过,她揉了揉眼,强迫自己清醒些,早些请来大夫将事情快些解决好。
她捏着木勺的指尖微微泛白,刚舀起一只馄饨凑到唇边,还未送入口,邻桌三个老汉凑在一起的闲谈,就顺着吃食的热气,一字一句灌进她耳里。
先是一个老汉压着声,满脸神秘地开口:“老哥几个,可听说隔壁大禛国的事了?那位刚封的霓贵妃,她母亲殷太傅夫人得了怪病,宫里太医轮着瞧,名贵药材堆成山,半点儿起色都没有,禛国皇宫外头都贴了黄榜,要找遍天下名医呢!”
另一个老汉立马接话,语气带着艳羡:“何止是找名医,客商都说了,只要能治好殷夫人,陛下直接加官进爵,金银珠宝随便要,出手阔绰得很!”
第三个老汉却撇撇嘴,一脸洞悉内情的模样:“你们别傻了,他们哪是真心救人?分明是冲着前朝景和帝的宝藏来的!那位先皇一生搜罗天下奇珍,据说临终前把金山银山都藏在了一处秘地。近来更是有风声传出,藏宝秘图就握在殷夫人手里。”
“当年景和帝只见过殷夫人一面,便对她魂不守舍,这事儿本就蹊跷,如今又有传闻,说先帝驾崩前还曾见过她一面,殷夫人自然就和这批宝藏扯上了系。就连大禛新皇兰疏钰,也对这份宝藏惦记已久,如今禛国国库空虚,他早已暗中派人四处寻访藏宝之地。只是前不久不知从哪泄露了消息,说秘图就在殷夫人手上,偏生她又突然染上风寒,高热昏迷不醒。”
另一人又接着说道:“要说殷家母女,真是天生的好相貌,殷夫人沈浣纱三十好几,还貌美得跟少女似的,霓贵妃殷舒窈更甚,先嫁枂良王雪青桁被宠上天,后枂良王倒台,转头就嫁新皇兰疏钰封贵妃,也是恩宠不断,不是红颜祸水是什么?”
听到沈浣纱这名,楼嫦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娘秋遍篱同楼长命一样改名换姓为沈浣纱。
“嗐,宠也只是表面,大禛新皇真要是真将殷太傅之女放在心上,后宫哪还有别的妃嫔?不过是生得好看,讨帝王一时欢喜罢了,拢不住心的。”
楼嫦矜一勺一勺慢慢搅着碗里的馄饨,细听着他们的对话,滚烫的热气不知不觉熏得她眼尾微微发烫,听到有关楼长命母女之事,她捏着木勺的手不自觉收紧,她唇角极慢地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些坊间传言,重生一世的她比谁都清楚真假,宝藏一事有没有她不知道,但绝不在秋遍篱手里,宝藏的秘图不过是楼长命拿秋遍篱算计固权宠罢了。
秋遍篱出生乡土无权无势,殷太傅殷留衡又空有虚名不如先皇在世时有权,楼长命的哥哥殷柏澜虽因为时势站队兰疏钰,误打误撞成了从龙功臣,身居将职,但却是打仗无能,还曾纵容部下抢掠百姓、贻误战机,惹得朝野怨怼。
再之楼长命曾嫁过人,还是权势一方的雪青桁,兰疏钰本就忌惮雪青桁,后楼长命有背叛雪青桁,所以心思深沉的兰疏钰背地里早想除去楼长命,楼长命也知晓自己的处境,所以也出此下策,编出宝藏谣言,又暗中给秋遍篱下药,让其久病不醒,拖遮住这谎言。
不过最后秋遍篱真死了,后楼长命不知又许了兰疏钰些什么或是又讨得兰疏钰欢心,让他竟废后重立楼长命为后。
这些事,都是前世她潜入凤宫刺楼长命筹谋划策时,暗地里费了一大番心思从各处搜罗打探,和自己实探来的消息。
听到此事,楼嫦矜略微惊诧,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山谷里,后来不见秋遍篱时,她才知晓这事,现在她提前知晓这事,或许这次是个不错的机会,她可以好好利用此事了楼长命。
楼嫦矜想到这里,才想起自己要的正事,她得尽快解决雪青桁,不想因为她拖下去耽误时机。
她此次来都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找岐城声名赫赫的名的郭慎大夫,她要找的,是藏在偏僻巷弄里、被人岐城人称作庸医的小药堂。
那药堂门庭冷落,大夫年轻急躁,专擅猛药,因沾着皇亲,即便无人问津也能安稳开着,此前在小镇赶集时,她常听人调侃这位大夫,拿来谈笑解闷,所以她对这位大夫心里面也有了大概了解和打算。
吃完馄饨,楼嫦矜付了银钱,起身往偏僻巷弄走。
一路上,往来路人见她衣着朴素却气度清冷,放着人满为患的名医堂不去,反倒往冷清破败无人走的庸医药堂走,皆是面露诧异,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好奇又疑惑地黏在她身上,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不解。
楼嫦矜全然无视这些目光,一步步走到药堂门口,抬手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药堂的寂静,屋内满是苦涩浓重的药味,光线昏暗,瞧着年轻身壮的大夫孙砚正趴在药案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草药,时不时打个哈欠,懒散得很。
听见动静,孙砚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的楼嫦矜,先是愣了半晌,眼底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他这冷清药堂,还是个气质清冷面色蜡黄的妇人。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姑娘看病?我这可不治疑难杂症,只看头疼脑热,若是看笑话,可别怪老夫我不留情面,对付你一个弱妇。”
楼嫦矜笑了笑,收起身上的凌厉,缓步走到药案前,从包袱里拿出一的赤金蝴蝶钗,钗身精致,纹路清晰,这是之前花涟公主给她的金钗。
她指尖微松,金钗轻轻放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她抬眸看向孙砚,眼神沉静无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不看病,要你配药,三之内,让一个重伤之人能正常行走,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孙砚并未去瞧金钗,只是眼中先闪过讶异,而后细细打量楼嫦矜,见她眉眼冷冽,隐隐藏着肃之气,绝非普通人家妇女,当即皱紧眉头,急躁性子上来,说话直来直去,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姑娘找错人了!岐城谁人不知我老孙性子急,只会配制要命的猛药?我这药见效越快,毒性越烈,重伤体虚之人用了,只会耗损精血,最后丢命,这种谋财害命的事,你这妇人还是去别地。”
楼嫦矜看着他急哄哄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裹着冷意,她没有找错人。
楼嫦矜微微颔首,不紧不慢道:“我知晓药性,你只管配药,并再随我走一趟去瞧一下病人,我那病人身子不好,尤其是骨头伤了还得让大夫弄弄,不然药性再好,面上在春风拂人,身子支撑不起来,又有何用?”
话音未落,一柄冰凉的匕首已倏然架在了孙砚颈侧。
雪青桁本就浑身旧伤,当年全靠名贵药材与名医银针埋骨之法,才勉强得以站立。
可此法本就伤骨,至多只能支撑一时,无法长久。
偏生兰疏钰暗中对他下了毒,那毒顺着埋在骨中的银针侵蚀筋脉,一路引向心脉。
昔救命的银针埋骨之法,如今早已失效,再用只会让骨头伤上加伤,全无意义。
眼下他旧伤复发,毒素同时攻心,唯有先取出体内银针,再控住毒素,方能重新站立。
这孙砚向来行医偏门,不按常理出牌,正道名医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往往只有他这歪门邪道的法子能解。
孙砚指尖捏着那支金钗,目光落在钗头独有的纹样上,心头骤然一沉 —— 这形制纹饰,分明是宫中公主专属,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他抬眼望向楼嫦矜,神色几番变幻,虽心有不愿,却再也不敢有半分轻慢。终究抿了抿唇,将金钗退了回去,转身利落收拾药箱,又仔细包好骨伤药膏,这才瓮声瓮气开口:“行,我跟你走,但丑话说在前头,真出了什么事,与我无关。”
楼嫦矜知晓这人跟皇家有牵连定能认出这金钗是皇室之物,能让他跟她走的,不是她的匕首,而是花涟公主。
楼嫦矜没再多言,转身率先走出药堂,孙砚背着药箱紧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