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殷府院中洗脏衣的楼嫦矜,突然被人用红布一蒙,擒住双手带到了一处破庙。
一路上楼嫦矜被提押着,带头人走得极快,一路的哄笑嘈杂声紧跟着她。
瞧见红布下的那双笨重的脚,楼嫦矜才知这人是楼长命的贴身婆子,她不由地心下一沉。
楼嫦矜努力想听清那杂乱声,好知晓发生了何事,却被人突然撸掐住了脖,猛地将她拖拽了起来。
楼嫦矜昨夜又不知哪惹恼这婆子,被罚跪鞭打了一夜,本就麻木疼痛的膝盖紧摩擦着地面,疼得她冷汗淋淋。
楼嫦矜腿裤上的血溅染到那婆子鞋上,她极为厌恶地啐了口唾沫:“走得这般矫揉造作,真是活该!”
那婆子又喘着气催促:“今是大小姐进宫的子,都动作麻利些,别让这等庵攒之事沾染了大小姐的喜事!”
直到楼嫦矜被扔到一人身边,她才知那群人在凑什么热闹。
楼嫦矜跌倒了在一人硬邦的膛,那被大敞扯开来的衣衿熟悉到让她头皮发麻。
这人正是前不久刚同楼长命和离的枂良王——雪青桁。
雪青桁是前朝独掌朝纲,生予夺的天下第一权臣。
新皇兰疏钰登基后,雪青桁因为叛国通敌的罪名,受尽酷刑,被贬为庶民,终生罚囚于京城,沿街跪乞。
而楼长命与这个成亲了一年的夫君被下旨和了离,又凭借其兄起兵护新皇即位的功劳,赐嫁新皇为妃。
在殷府,楼嫦矜每都要早起去听竹街的茶楼里,采买楼长命要喝的凝露粥。
她每必经那月拱桥,自那权臣被贬后,她必见那人摊垂着被折断的双臂,扬起那张毫无血色,混着脏污的脸靠仰在桥脚处。
楼嫦矜下桥每回都要抬脚,绕过他那横拦着去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脚腕。
起初众人兴奇凑热闹,往他身上砸扔东西,官兵怕把人砸死才制止。
而后,众人路过时便直朝雪青桁吐口沫子,低声咒骂。
有的姑娘沉迷于雪青桁的脸皮,不顾他何种罪名,想施舍救助他,却畏惧权势,皆是沉默不语。
雪青桁脚下就是一黑漆的破碗,是新皇赐予他乞讨的饭碗。
破碗里面什么也没有,从楼嫦矜第一天见起,这破碗就伶仃在那,没被人挪动过。
无论是暴雨冲刷,还是烈阳曝晒,她好像就从未见那人动过一下。
若不是每巡视的官兵,每往他那鼻下探气,她便真觉得这人死了。
前几,刚落夜,楼嫦矜就急忙地将茶楼的食盒归还,路过那月拱桥时,愣顿住了步子。
只见一蓬头垢面的乞丐咧着嘴,一脸笑淫,搓着黝黑的手,直朝雪青桁伸摸去。
楼嫦矜像往常一样下桥,默声绕过那横栏出来的腿脚。
只是他那脚腕处,可怖的伤口被附近野狗舔舐净了些,然又啃噬增添了不少鲜血。
鲜血涓涓流淌,轻易的擦染在了她的鞋袜上。
楼嫦矜脚下一凉,猛然收回视线,垂下眼眸带着有些沉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随着衣帛哗啦的撕裂声。
楼嫦矜身形一僵。
已经第十一了,雪青桁被人用药物吊着不死,但现在药效早已过,无人再理会他,官兵更是好几不曾来过。
起初新皇祁疏钰怕雪青桁旧部造反,吊着他的命,扔他在大街上示威。
现下雪青桁旧部全部被歼灭,祁疏钰不想留他性命了。
雪青桁重伤遍布,不给予救治,遭受疼刑,现下不吃不喝,蚊虫野狗围绕,最后他只会被活活折磨致死···
因为厌恶楼长命,楼嫦矜更加厌恶纵容楼长命为所欲为的姐夫雪青桁,只是,那样好模样好风光,丰功伟绩的人,似乎不应该就这么被羞辱而死。
楼嫦矜也不知,自己何时将脚下石子朝那乞丐击打而去,随着一声惨叫,那乞丐捂着眼从桥上翻下了河里。
由于昨刚下过暴雨,河水湍急将人冲了下去。
楼嫦矜左右环顾,四周寂静,只剩下不远处的炊烟。
楼嫦矜噤声走近,将食盒放下,掏出一包自制地驱虫蚊药粉,掩洒在了雪青桁那血迹斑斑的衣裳里。
楼嫦矜又掏出一药瓶,倒出几粒药丸,擒住雪青桁的下颌将药打塞进他嘴里。
楼嫦矜刚拾食盒想起身时,又不由地顿住了。
食盒里头是楼长命吃剩下的凝露粥,楼长命为持纤瘦之形,不敢过于进食,所以这粥还剩了大半。
这凝露粥是用千湖特有的白鱼鳞片、燕窝,参汤打底熬制而成的,滋补的很。
听竹街的茶楼掌柜喜现做现卖,不论是什么达官贵人想要预定,那掌柜都拒之不理。
所以每天未亮,晨露未起,她就得去听竹街排队。
排完队,想要在楼拾音用早饭前送到,她又得亲自帮掌柜鱼,从十几条鱼中细细挑选嫩鳞。
其中为了不让鱼鳞有腥味,这鱼、取鱼鳞又十分的有手法,她也是学了半月才学会。
将嫩鳞挑选好,再反复用橘花熬煮个两三个时辰,才形成一小碗月白莹亮地凝露粥。
这送粥也得有讲究,走太快,这粥容易被晃成水样,不易凝形。
走太慢,有了粥皮黏糊不已,且凉了易有腥臭味。
所以这粥又滋补,又娇贵。
只是天气炎热,不知馊了变味了没有。
上回她不小心下桥时,由于夜色太暗,她被雪青桁横亘出来的腿绊倒,误将这粥灌洒在了他嘴里,她慌张收拾离开,这些子见那些守兵并未异样,她犹豫了会,又将食盒打了开来。
楼嫦矜刚打开食盒,一股子楼长命的脂水香味袭来。
楼嫦矜只能急捂鼻,连连低声咳嗽。
这味能把人给香死,楼嫦矜也辨不出这粥是否还能食。
楼嫦矜想起自己在殷府也常食馊饭、空腹,便痛骂了自己一句:“哪来这么多的矫情和怜悯?”
若不是这香味让她猛打了一个激灵,她今被罚没饭吃倒真不嫌弃地想填一下肚子,毕竟她馋这一口好久了,只是她着实厌恶楼长命,至今没下得去口。
楼嫦矜依旧擒住雪青桁的下颌,将粥一点点给灌喂进去:“都是夫妻,再次共食一粥,想来也算是圆你个巫山梦了。”
突然,一臂力紧住她,将她送入一冷硬的膛里。
楼嫦矜不知雪青桁是何时醒过来的,让她心下一骇,手中的碗猝不及防的被打翻,粥全洒在他的身上。
楼嫦矜脸紧贴在雪青桁被乞丐撕敞开来的光肤上,再加上一温热的鼻息在她脖上轻嗅,更是燥得她脸热。
楼嫦矜一把推开雪青桁垂落的断臂:“呵,姐夫,这熏死人的味道可不是我!”
“姐夫可别莫要因为这味,相见恨晚错了人!”
只见雪青桁微张着眼,又无力的闭上了眼,嘴却紧咬着她的衣裳不松开。
楼嫦矜生出了慌乱,她可不想同他一起死,可是任由她怎么挣扎和破口大骂,他就是不松口。
哪怕楼嫦矜将人打晕,那人就是不松懈一分毫。
楼嫦矜无法子,只得慌措地将雪青桁的身上的残粥和从衣裳里洒落在地面的药粉收拾净。
在楼嫦矜揣拾落在地上装驱虫蚊药粉的蜡纸时,雪青桁突然又微张开了眼,一下子抓咬住她带要带走的蜡纸。
楼嫦矜无心再做其他,只得荒落而逃。
这一两,她提心吊胆的起大早,绕远路去茶楼取粥,可终究还是惹祸上了身。
这楼长命今怕是不会放过她了···
脖下一松的楼嫦矜,来不及思考其他,开始急促的咳嗽喘息。
被憋得快要断气的楼嫦矜,刚想掀开头上的红布,便被人一手拍开。
“老奴替大小姐传话,既然楼奴才这般慈怜,她便成全你的善意。”
那婆子继续吊着嗓,大声道:“从今起,楼奴才同叛臣雪青桁结为连理,夫妻同体,跪乞完这京城的八十街五十一巷!”
众人听到这话,哄然大笑,又畏惧那婆子,掩嘴低语纷纷:
“这跟叛臣真是绝配啊!”
“话说,这枂良王在先皇在世时,虽然手段狠辣,也是平定了不少战乱,收复了北地,这怎么就叛国通敌了呢?”
“嗐,这自古一山不容二虎,功高盖住了呗!”
一人说出这话,立即被身旁的人紧捂住了嘴:“嘘!说这话可是要头的!”
另一人又忍不住压声:“是啊,就凭枂良王的勇谋和手握十几万的兵权,就算···举兵造反哪还有三皇子即位什么事,怎么就沦落到这地步?“
“我听说是殷大小姐回殷家探亲时被歹人掳走,枂良王救人心切中了埋伏,身负重伤,昏迷了两三个月,身子也落了残疾,此后一蹶不振。”
“啧~这不近人情,心狠手辣的枂良王,没想到竟是个情种,也不知这殷大小姐究竟哪里招人喜欢?”
“哼,这殷大小姐飞扬跋扈、横行霸道,除了一张带着狠劲的艳脸,真没什么看头,想来是一路人,相互欣赏罢了!”
“再怎么着也是夫妻一场,谁人不知这枂良王有多么宠爱这殷大小姐,枂良王再怎么不是,殷大小姐也不该如此绝情,更不应该拿逆贼之女来配婚羞辱他···”
“是啊,我听说殷大小姐让人把枂良王拖来这破庙,就是怕行街出嫁时,坏了她的喜事,还以为善心大发了呢!”
“可不是,一年前,殷家因贪污赈银被抄了家,这殷大小姐私逃深山野林,被捕兽夹困住,差点血尽兽食,是枂良王千里将人寻到,又恢复了殷家官职,现下到成了舍身报国潜伏在叛臣身边,万人称颂的女中豪杰?”
“你晓得不?那女子就是个逆贼,还身怀武功,一年前可不就是她构陷殷太傅通敌叛国、贪墨赈灾银钱,害得太傅府满门遭祸?后来殷家洗刷冤屈重回朝堂,殷大小姐转头就把这祸水抓了,三个月前被罚责为殷府里最低等的奴婢,狠狠磋磨报复,真是活该!”
“可不是嘛……我瞧着倒奇了,她眉眼间,竟跟当年殷家大小姐有几分相似,细看竟还有几分像殷太傅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