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花细碎的白色小花簇拥在青茎上,极不起眼,也不是世人常见绣花,但熟知此花的姨娘却能一眼认出。
当年她娘和姨娘两人在闺中时,曾一同在郊外挖过这种野菜,常绣此花练技,并且她娘刻意粗线的绣法只有她姨娘认得出来。
她娘将这碎荠花绣帕送去京中最热闹、最大的锦绣阁,放出消息,说锦绣阁举办刺绣大赛,获胜者可得百两赏银,且所有参赛绣品都会挂在阁中展出,供过往行人观赏。
她娘料定她姨娘娘母女在乡野生活拮据,听闻这般赏银,必定会带着绣品前来参赛,而那碎荠花的纹样,定能吸引到她姨娘的目光。
楼嫦矜不是没本事让姨娘母女过上温饱的子,只是自从她姨娘知晓她背地里着些沾染血腥之事后,对她痛心责骂,又是罚她,还着她对着亡亲起誓,往后绝不能再沾半分戮,只能安安分分跟着她卖饼度。
五后,果不其然,在锦绣阁的刺绣大赛上,她姨娘真的带着自己的绣品来了。
她姨娘一眼便看到了挂在角落的碎荠花绣帕,又循着线索,悄悄找到了太傅府的下人,最终见到了她娘。
楼嫦矜从没跟她姨娘提过,她娘想要对她下手,是不愿让姨娘整担惊受怕,也正因如此,姨娘毫无防备就被囚禁起来。
当她娘拿着她姨娘的贴身信物迫她就范时,她只能被迫答应替楼长命去和亲。
她被连夜带离京城,走了整整一夜,关进郊外一处偏僻无人的小破屋。
她娘不仅囚了她,还把楼长命也一同关了进来。
她娘秋遍篱对楼长命又疼又狠,不顾楼长命的娇气哭闹,依旧冷着脸把门锁死,只丢下一句:
“娘也是没法子,这七天你必须跟她同吃同住,让她把你的神态举止、一言一行刻进骨子里,否则她一出门便会露馅,我们全家都得死。”
此后七,除了有人按时送粗劣饭菜,再没人管过她和楼长命的死活。
屋内狭小阴暗,湿发霉,连扇像样的窗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条脏板凳。
楼嫦矜一身武功,却被秋遍篱提前下了软筋散,浑身无力,夜被粗绳捆着手腕,本反抗不得。
想来秋遍篱想让楼长命跟她一样在这破屋里,一来是要磨去楼长命身上的浮华气,怕她沉溺在娇奢安逸里,过得太舒坦,彻底忘了替嫁这件生死攸关的正事,二来是要她认清替嫁一事的凶险,若此事稍有差池,她这娇贵的嫡女,会像现在这样从云端跌入泥潭,再无翻身之。
可惜楼长命却并未明白她娘的良苦用心。
楼长命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这等苦,满心怨毒都撒在了楼嫦矜身上。
她嫌楼嫦矜脏、卑贱,动辄推搡辱骂,故意把饭菜泼在她身上,冷言冷语句句刺人,嫌她出身低贱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
楼长命嗓子骂哑了,也未曾教习过她什么,只顾着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不过,楼嫦矜也不着急。
这还是楼嫦矜多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楼长命。
楼长命穿着精致华贵,眉眼确实与自己有几分像,可细看下来,神韵骨架全然不同,反倒与她曾瞧过的太傅没什么相似之处,倒是比画像上她爹的模样相似几分。
想必这也是为什么她娘如此大费周章的将她带离太傅府,不惜惹人生嫌耗上些时,也要去个远离京城的地方藏躲着的原因。
楼长命人是生得美,可那傲慢、刻薄、嫌恶,全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就跟儿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同楼长命相处的第一天,她便没忍不住同儿时那般脱口而出一句:“楼长命?”
楼长命忽然间勃然大怒,眉眼间满是矜贵的戾气,厉声呵斥:“放肆!我不姓楼,我名殷舒窈!”
“舒窈”二字取自《诗经》“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温婉大气,又显才情之意!”
楼长命又解释了一番,但楼嫦矜不感兴趣,她也不想惹怒楼长命,自讨苦吃,就并未再开口。
七里,楼嫦矜一身武功形同虚设,只能任由楼长命欺辱打骂。
屈辱与恨意一点点扎进骨血里,她看着眼前娇纵蛮横,朝她尽情发泄不满的楼长命,心里的恨意越来越深。
直到第七天,房门才被打开。
她被人强行拖出去,换上嫁衣,塞上马车,就此踏上了和亲的路。
在和亲赶路途中,楼嫦矜遭遇蛮人掳掠伤。
上马车前,她娘为防她逃跑,又给她下了迷魂散,她手无缚鸡之力,惊恐之际,雪青桁出现了。
这是她第一次欠雪青桁的恩情。
雪青桁周身带着凛冽的伐之气,手臂一紧,将她护在身后,不过瞬息之间,掳掠她的蛮人便倒在地上。
那一,雪青桁身披铠甲,面容清俊如芝兰,却冷若冰霜,语气淡漠却极具力量,吩咐下属将一众和亲女子带回禛国。
可她万万没想到,护送途中,她娘秋遍篱派来的嬷嬷见和亲之事已了结,突然对她痛下手,她拼死逃回,回来时却见到了姨娘与表妹惨死在大街。
楼嫦矜裹着破烂乞丐衣,混在围观众人里,浑身伤口疼得钻心,体内她娘下的药劲还在翻涌,四肢沉得像灌了铅。
长街中央,姨娘和表妹的尸体横在地上,衣衫褴褛,面色青紫,周遭百姓都嚼着舌,说她们是乞讨的流民,误食鼠药丢了命。
她知道,是楼长命母女下的手,故意把尸体抛在闹市,就是要引她出来斩草除。
她故意引发混乱,装作被人群挤倒,重重跌在姨娘尸体旁,伸手快速探了探她们鼻息,早已没了热气,鼻尖萦绕的是烈性毒药的味道,本不是什么鼠药。
姨娘母女身上还有那股楼长命独有的郁浓熏香和混着的熏鸭味,她同楼长命同吃住了七天,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不敢多耽搁暴露自己,指尖飞快摸向姨娘衣襟,扯下姨娘随身的素色香囊,死死攥在手心,又借着人群混乱,爬回角落藏好,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替她们收尸的机会也没有。
她痛苦万分,自责不已,往后几年她拼尽全力,搜集太傅卖国贪污的证据,交给太傅的死对头御史大夫,终于扳倒了太傅一家,秋遍篱与楼长命锒铛入狱。
楼长命母女本该半月后问斩,恰逢新帝兰疏钰登基,大赦天下,将问斩延迟到了第二年秋。
可事情就在这时却突然又发生了转机,雪青桁将楼长命一家子救了出来,并娶了楼长命。
雪青桁辅佐新帝登基,又平定内外乱,权势滔天,他直接赦免了太傅殷史和楼长命母女滥无辜之罪。
她恨雪青桁,恨他不分青红皂白,恨他亲手毁了她的复仇。
可她又敬他,敬他守护家国,救百姓于水火,感恩于他当年在和亲路上的救命之义。
又可怜他一腔深情,却被辜负,被楼长命害得如此狠惨的地步。
这般复杂的情绪,缠得她喘不过气,所以她救了雪青桁,带着他一路逃亡和救治。
但她却半点不想与他有牵扯,她对他从来都是冷眼冷语。
她厌恶楼长命,也更厌恶喜欢楼长命的雪青桁,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的心里才不会忘记仇恨,才能时时刻刻保持清醒。
如今再想起雪青桁,她心中只剩滔天的恨意和怒意,身上剜心刮骨的痛楚一遍遍提醒着她的仇恨。
前世被凌迟的痛楚顿时又翻涌上来,皮肉被一寸寸割裂、骨血被慢慢凌迟的剧痛,仿佛又真实地缠上四肢百骸。
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指尖冰凉发麻,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不顾性命救他于危难,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只当彼此恩怨了结。
她不明白,雪青桁就这么爱么?为何是非不分,只因她伤了的楼长命,他就对她下这般痛下手?
她虽对雪青桁无半分男女之情,可是哪怕是陌路之人,相处了一年半载,也不会残忍得毫无半分旧情,将她凌辱折死...
雪青桁这般凉薄无情、盲目,与楼长命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