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了下去,静谧得可怕,林间只剩风穿竹叶的簌簌声。
楼嫦矜掐着时辰大致算了算,现下已是夜半三更。
楼嫦矜拖着疲惫的身子,终于走到那座隐在谷里竹海深处的竹屋。
屋前没有半点灯火,黑黢黢的一片,也没有等待的人影。
却将她疲惫又冷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楼嫦矜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反倒松了口气。
雪青桁向来睡得极早,这个时辰想来早已睡醒了一觉。
他每晚待她用过晚膳,收拾好桌案,烧好热水送进她房里,等她洗漱妥当后,不过片刻工夫,他屋内灯火便会熄灭,整座院子都跟着静下来。
就像此刻一样。
不到天光破晓,星子还悬在天上时,雪青桁便要起身去厨下生火煮粥,备好她一早要赶路吃的膳食。
所以雪青桁作息一贯规律,从不会晚睡半分。
她也没多想,抬手推开虚掩的竹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清冷的月光在院子里大方洒下一片淡青的光晕。
静静的清辉,反倒让楼嫦矜心头一下子静了下来,安宁得近乎熨帖。
晚风缓缓拂过,带着院外竹林的清浅香气,裹着春特有的气扑面而来。
她一路翻山涉水,又涉过小溪,衣衫早被水汽浸透,贴身黏在身上,再被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肌肤钻进去,忍不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奔波一夜的燥热汗意又未散尽,冷与热交织在一起,明明是寒,却偏偏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展畅快。
她站立了会,任由风裹着竹香漫过周身,只觉得满心浮躁都被这静夜里的清风吹得净净。
她刚迈进一步,视线骤然撞进一双眸子。
那是一双生得极好看的眼,瞳仁墨黑深邃,本该是清冽如寒潭的模样,此刻眼尾却熬得通红,眼白布满细密的红血丝,连眼波都泛着涩的润泽,像是许久未曾合眼。
在月光的清辉里,那双眼猛地亮起,不是她见过的凌厉,而是猝不及防的震惊,混着压不住的惊喜,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连带着眼底的情绪都翻涌着,藏都藏不住。
楼嫦矜心头微顿,这才看清,雪青桁正坐在屋中央的木桌旁,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她猝然抬眼撞上他目光的一瞬,手下意识的朝包袱里摸索,指尖下意识往怀中一摸,空空如也,心头顿时一紧。
她才猛地想起早上走得太急,竟把面纱忘在了房里。
雪青桁的目光,是她最不愿意触碰的。
她总觉得,雪青桁看她的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眼神偶尔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复杂。
她知道,她同楼长命有几分相似,雪青桁把她当成了嫡姐的替身亦或是借着她的脸去想念楼长命。
一想到这里,楼嫦矜心底的厌恶便翻涌而上。
但又压不下某些情绪,亦如她读不懂雪青桁眼里的藏着的另些情绪,刺痛着她的眼,经常让她恍惚觉着那目光留念的好像是她?
平里她始终戴着面纱,躲避雪青桁的视线,也不让他搅乱自己的思绪。
她下意识要转身去取,可脚步堪堪顿住,眼底一片冰寒的漠然,无半分动作。
从今起,她不再戴面纱,她厌这荒唐的牵扯,更应坦然面对。
楼嫦矜不掩饰的戾气,径直抬眼,一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厌憎与刻骨恨意,直直朝雪青桁瞪了过去。
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躲闪,硬生生撞进他眼底。
雪青桁一见到她,他脚步不自觉往前朝她方向迈了半步,身形微倾,竟像是要朝着她冲过来。
可雪青桁触到她这满是恨意的瞪视,周身的动作骤然一滞,迈出去的脚堪堪收住,险些因惯性踉跄跌落。
只见他喉间微动,终究是缓缓挪开了视线,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顿涩。
风卷着院外竹香掠过,两人之间没半分言语,这一瞬的眸底对峙,让院里又静得窒息。
雪青桁似乎是僵坐太久,起身时身形明显晃了晃,长腿挪动间,带着瘸腿的踉跄。
他散落下来的几缕墨色发丝上,都沾着细碎的竹叶,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他的肩头、衣摆上,簌簌往下落。
在楼嫦矜的印象里,雪青桁从来都是孤傲高冷、淡然如松的人,他曾权倾朝野,从容淡定,哪怕失势被抛落街头,受刑时模样极其狼狈,可那漠然的神情就不曾扭曲变过,她从没见过他此时如此失态的神情,一时有些呆愣。
她不由的猜测屋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可她悄转眼眸,竹院里一半月辉明亮,一半被竹盖住的墨黑,并未有什么混乱的迹象。
楼嫦矜又不由的松下狠厉的神情,用质疑的目光看向雪青桁。
雪青桁似有感,又抬上眼眸对上了她。
只见雪青桁喉间滚了几滚,话在舌尖压了又压,才终于低低吐出一句,声音哑得发涩:“你...回来了...”
雪青桁话音落下,他便轻轻垂了眼睫,目光落向地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楼嫦矜敛去眼底的讶异,一言不发地将肩上的包袱放在门边的石凳上,只淡淡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嗯”,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她本不想理会,但她实在是少见雪青桁这般异样,以为夜里出了什么事,才“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她这一声轻应,只见雪青桁的身体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雪青桁像是被这简单一个字击中,情绪险些绷不住,却又立刻强行稳住的样子。
楼嫦矜见雪青桁这模样,更加耐着性子等着他开口,说出些什么惊天大事。
见雪青桁要开又不开口的模样,她又忍不住主动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难道是禛国人追来了?!”
但下一瞬,雪青桁只是缓慢地转动身体,缓缓背过身去,将侧脸与眼底的情绪彻底藏进阴影里。
紧接着,他抬起一只衣袖,轻轻遮到脸上,动作顿了顿,片刻后,又缓缓松开,手臂落回身侧,声音更涩紧:“一切安好,无事。”
雪青桁的身子微微颤抖,发出的声音沙哑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闷沉沉的。
听到这句话,楼嫦矜松了口气。
既然无事,雪青桁能忍痛,就不可能是旧伤复发引来的失态,那就是楼长命了!
她知道雪青桁也在刻意克制什么情绪,可此刻他的失态,还是让她极为厌恶的蹙紧了眉,厉声道:“把灯点起来!”
楼嫦矜的语气依旧淡漠疏离,雪青桁却像是得了指令,原本僵滞的身子瞬间动了起来,动作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是那种压抑许久后的激动,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却又忙而不乱地摸索到桌边的火折子,指尖微微发颤,费了些许力气才点亮了案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缓缓晕开,雪青桁站在灯旁,张了张嘴,喉间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口,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
灯光亮起的瞬间,楼嫦矜才看清他的模样,往里意气风发、眉眼凌厉的摄政王,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面色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她本想问他为何夜半不点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当他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偏爱在月下赏月寻趣,又或是夜色惹人思伊,她懒得深究。
雪青桁很快回过神,强压下心底的情绪,瘸着腿转身往屋角的小灶走去,想要给她热些吃食。
楼嫦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他那双素来净修长、执笔握剑都从容不迫的手,此刻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蚊子包,红肿不堪,看着便觉刺目。
雪青桁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优雅惯了的语调,此刻也染上了几分慌乱:“怎,怎么了?”
楼嫦矜没有回话,只是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冷淡。
雪青桁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多问,默默转身忙活。
只是顿了会,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忙从水缸里舀水洗净双手,才在灶台前忙活。
又侧身回眸瞧了眼楼嫦矜,见楼嫦矜没任何神情和说些什么,才继续手上的活。
楼嫦矜则走到竹柜旁,取出里面晒研磨好的艾草碎末,取了净的棉纸,细细卷成艾香,点燃后放在屋角,淡淡的艾草香渐渐散开,驱散了屋内的蚊虫。
瞧见雪青桁身上的蚊包,她才记起山中多蚊虫,也觉着自己身上痒疼不堪,才燃起了艾。
嗅到艾香,雪青桁侧头看了她一眼,眸色微动,却没说话,手上依旧利落地点火、热锅,可动作间却透着明显的心不在焉。
方才对视时,他清晰地从她眼底,看到了比以往更甚的厌恶,那是如同看待仇敌般的寒光,裹着滔天的恨意。
他这般结果早该如此,是他连累了她,可真正触及,心口还是像被堵住一般,空落落的,满是酸涩与无力,一时间竟杵在灶边,失了神。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烟絮慢慢往上飘,眼看火苗就要窜出来,楼嫦矜抬眼看到他发呆的模样,没作声,迈步走过去,怒然伸手将灶上的菜盘递到他面前。
雪青桁这才猛地回神,接过盘子,指尖有些发凉。
他怕心底的不安压不下这沉寂,刻意找了话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竹风声盖过:“前些子多阴云,今才见些阳,晒着时晚收些落了些薄露,我散了散气,已经收进你房里了。”
雪青桁向来细心,知晓这竹屋地处谷底,湿阴冷,夜深露重,衣物若是在外放久了,不仅会沾染上竹叶碎屑,还会变得湿冷难穿,平里他在会帮晚归的她把晾晒的衣物收进屋内。
起初他只是放在外间廊下,她时常忘记收拿,每回沐浴完,都想起没拿衣裳,后来,她只好让他直接收放进她的卧房。
楼嫦矜闻言,心里猛然想起来自己卧房内早已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