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白仓促离开,本就没打算即刻回来,屋内自然没有留下什么,只有昨夜洗晒的衣裳忘记带走了。
她不想自己的反常被他察觉,略一沉吟,便淡淡开口解释:“原本打算去邻镇换些物资,要耽搁几,中途出了变故,盘缠不够,便回来了。”
楼嫦矜向来寡言,对他更是从不肯多说一句私事,今这般主动解释,已是难得。
雪青桁听着,眼底先是一喜,随即又染上浓浓的担忧,他张了张嘴,声音突然变得无比颤抖,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恳求:“后若是要出去,可否...可否提前告知我一声——”
雪青桁抬眼看向她,那双熬红的眸子里,满是忐忑与不安,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许,目光柔得能化开人,看着竟让人忍不住心生愧疚,仿佛不答应他,便是犯了天大的错。
楼嫦矜看着他的眼神,喉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雪青桁见她不反驳,又继续轻声说道:“我给你多备些粮吃食,再烘几件换洗衣物,这谷底湿气重,春里阴雨天多,衣物难,多备几件,也能换着穿。”
林间春,太阳难得露头,衣物洗了往往要晾上好几才能透。
楼嫦矜沉默良久,想着不惹他生疑,像平里淡漠的语气“嗯”了一声。
听到她的回应,雪青桁身子又是一颤,原本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却又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发丝遮住了泛红的眼尾,指尖微微发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瘸着腿,转过身去舀水冲入另一锅灶里备洗澡水,生火。
雪青桁继续低头看着灶里的柴火,不再说话,
屋内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淡淡的艾草香,安静得有些想让人生倦。
楼嫦矜转身走到雪青桁用竹子做的摇椅躺下,却瞧见石桌上的饭菜并未动过,甚至雪青桁自己座位上的那碗米饭也未动过,她不由地又朝雪青桁打量了一眼。
只见雪青桁清瘦的身影在灶台上忙碌起来,饭菜香味也随着飘了起来。
是什么香味呢?
困倦的楼嫦矜实在是没精力去想,直接喊叫了一声:“雪青桁,你又重新做菜,桌上这些怎么办?”
雪青桁转过身闻言低低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我吃。”
楼嫦矜实在疲累,实在是倦极了,懒得再同他多言,她连抬手揉一揉酸胀眉心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歪靠在椅上。
身上的皮肉像是被寸寸割裂,骨头缝里都泛着冷疼,她想她现下这身子已经撑到了极限,怕是这两都难起身,更别说打理草药、四处奔波。
她强忍着那翻涌的痛感,眼睫半垂,声音轻得发飘,只朝门边躺椅的方向偏了偏头吩咐道:“包袱旁草篮里,是刚采的草药,明拿去溪边洗净,摊在头下晒,待水汽收尽了,直接揉搓碾末,留着之后敷伤用,就不拿去卖了。”
说完嗅着艾香缓沉的轻闭上了眼。
雪青桁顺着楼嫦矜的话,朝那草篮子望去。
那只草篮像是楼嫦矜随手在山野里寻了几把柔韧适中的软藤枝,藤条不粗不细,枝身软和,想来她就着藤条天然的弧度,简单交叉固定了几下,胡乱缠出个篮身,连边沿都没修齐,看着粗陋又随性,却刚好能装下东西。
篮里捆着一大堆刚采的新鲜草药,须还沾着湿泥,清苦的草木味混着山野气,散在风里。
楼嫦矜刚阖上眼,想偷片刻清净,一道浓重的黑影便骤然罩下来,将周身的微光遮得严严实实。
几乎是刹那,一股熟悉的、让她从骨子里泛起抵触的气息钻入鼻尖。
楼嫦矜眉峰瞬间拧成一团,厌弃之意毫不遮掩地漫在脸上,指尖下意识蜷起。
不等她出声,头顶便落下一道低沉男声,带着她最是不喜的几分急切:“可是哪里受了伤?怎的脸色苍白成这样?”
是雪青桁。
这话落在她耳中只觉虚伪至极。
楼嫦矜闭着眼,前世的疼与现世的烦交织在一起,她懒得睁眼,也懒得应付,凭着一股憋在心底的戾气,抬手就朝身前的人狠狠推去。
她本就体虚无力,自觉这一推没什么力道,可雪青桁像是全然没防备,竟被她推得身形猛地踉跄,紧接着便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带着几分狼狈的脆弱,重重摔在了冰凉的地上。
呵!这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样。
听见这声响,楼嫦矜心头非但没解气,反倒更添了几分躁意,口像是堵了块巨石,闷得发慌。
她从不是爱恃强凌弱之人,更不想这般看似仗着他的纵容欺负他,可他偏偏步步紧,那看不懂的目光、急切的话语,都让她无处可逃。
每每这般,她都想脆与他彻底了断,痛痛快快做个了结,可偏偏每次都是这般拉扯,反倒显得她蛮不讲理,这份憋屈让她火气直往上涌,恨不得立刻爆发。
她更是打心底里厌恶争执拌嘴,那种唇枪舌剑的争吵,像极了世间寻常夫妻的纠缠,带着一股让她作呕的暧昧烟火气,是她拼尽全力都想避开的。
与其吵得面红耳赤,徒增恶心,倒不如直接动手,一推一拒,脆利落,远比言语更有冲击力,也能更直白地将她心底的厌弃与抗拒砸出去,不必有半分牵扯。
那道灼热目光还在执拗的黏在她身上,半分不曾挪开,得她浑身发紧,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她本想睁开眼恶狠狠的朝雪青桁瞪去,但是她眼皮太沉倦了
忍无可忍之下,她咬牙切齿地开口,声音里裹着彻骨的嫌恶与戾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我没伤,好得很!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盯着我看?雪青桁,你知不知道你这般模样,又蠢又让人恶心,别用你那副目光盯着我,膈应得我口直疼!”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缠人的目光缓缓移开,周身的压迫感淡了些许。
楼嫦矜松了口气,前世的剧痛愈发汹涌,倦意也铺天盖地而来,她昏昏沉沉地坠入浅眠,刚要陷进无梦的歇息,唇边忽然触到一片冰凉的瓷边,甜丝丝的水汽萦绕在鼻尖,那道让她厌恶的声音又小心翼翼地响起,软得近乎讨好:“这是甜水,你先喝两口润润喉,再歇息可好?我瞧你脸色太差,今早给你备的饼子汤粥你也没带和用食,想来是一未进吃食,灶上的饭菜还得稍等一会。”
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近,楼嫦矜又瞬间被惊醒,厌弃与痛感同时炸开,她想也不想再次抬手,猛地将人推开。
她唇瓣抿得发白,身子都因为隐忍疼痛而微微发颤,一字一顿地冷喝,声音里满是燥怒:“雪青桁,离我远一点,滚!”
楼嫦矜舔了舔涩发紧的嘴唇,实在没力气再争执,任由昏沉与剧痛将自己包裹。
她耳边同时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声响,伴随着石凳被撞翻的闷响,还有雪青桁压抑的、吃痛的闷哼,显然这一摔,摔得极重。
楼嫦矜心头没有半分波澜,只漠然想着,摔伤疼了,总该不会再来缠她,她便能安安稳稳歇这两,缓过这从四肢百骸里慢慢渗出来强烈到钻心的凌迟之痛。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彻底沉睡之际,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短暂萦绕鼻尖,她刚皱起眉,攥紧手想要发作,那气息便迅速抽离,远远退开,与此同时间她忽然觉得身上一暖,一件带着淡淡暖意的似乎是外衫,被人极轻、极柔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风里,只余下雪青桁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关切,轻轻飘到她耳中,又扰了她即将沉陷的睡意:“你先安心歇着,饭菜,我很快便做好。”
她不是没见过雪青桁原本的模样。
他本就是个心性高傲、待人冷漠之人,平里周身都裹着生人勿近的凛冽,眼底从无半分多余温度。
可偏偏对着她,哦不,同楼长命几分相似的她,他偏要收起所有锋芒,摆出这副小心翼翼、柔软迁就的模样。
这份与他本性全然相悖的低姿态,落在她眼里,比他冷着脸伤人更让她难受,更让她打心底里反感厌烦。
她身上的外衫带着雪青桁身上浓郁的清冽花香温和味道,裹着暖意,缠她在鼻尖。
楼嫦矜恨不得立刻掀掉,偏身子沉得像坠了石,累得连抬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前世的疼、浑身的倦一齐涌上来,楼嫦矜再无力挣扎,昏昏沉沉的前世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