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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葬道》 · 夜雨藏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8

离开那奇异的树洞,重新踏入瘴疠林湿冷、甜腻、死寂的怀抱,陈长安的心境已与昨不同。母亲的伤势在树洞中得到了意外的缓解,虽然那神秘的、类似草木的“瘤”聚合体用意不明,但至少目前看来,是友非敌,甚至可能是他们绝境中遇到的一线生机。这让陈长安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

然而,这并未让他放松警惕。瘴疠林的凶险,无处不在。他依旧小心翼翼,尽量避开那些残片感应中、能量波动异常(尤其是暗红色、代表血煞暴戾)的区域。手中简陋的木棍,既是探路的工具,也是应对突发危险唯一的武器。体内道种的裂痕,在树洞清气的滋养下,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传递出濒临崩溃的剧痛,让他有了更多周旋的余力。

按照那白衣女子指点的方向,东南而行。越往林子深处走,四周的树木越发高大、扭曲,遮天蔽,光线也越发昏暗,即便是正午时分,林中也是灰蒙蒙一片。腐烂的气息越发浓郁,脚下的腐殖层也越发深厚湿软,行走起来越发艰难。那些在林中无声穿行的、奇形怪状的毒虫毒物,似乎也多了起来,常常在浓雾和树影间一闪而过,留下令人心悸的嘶鸣和爬行声。

陈长安不敢有丝毫大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不再刻意去寻找那些稀少的、蕴含生机的能量点,当务之急是尽快穿过这片林子。只是,偶尔经过一些清澈的溪流、或者阳光能勉强透下的林间空地时,他才会停下来,用残片小心感应,偶尔也能找到一株、两株散发着微弱清新气息的、不知名的药草,或者几块带着温润凉意的、类似树洞中奇石碎屑的小石子。他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贴身放好,让残片缓慢吸收其中微弱的生机能量,虽然对道种裂痕帮助不大,但多少能缓解身体的疲惫和伤痛。

他心中估算着路程。按照白衣女子的说法,这瘴疠林宽约五十里。他带着母亲,在这种环境下,一天能走十五到二十里已是极限。这意味着,至少还要两到三天,才能走出去。而且,谁也不知道林子深处,是否还隐藏着比斑斓毒蛇、毒虫更加可怕的危险。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林中的雾气变得更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湿冷。陈长安必须寻找今晚的过夜之处。不能再露宿野外,夜晚的瘴疠林,危险性会倍增。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拉着门板,在一片相对燥、靠近岩壁的坡地停下。这里视野稍好,背后是坚实的石壁,可以避免腹背受敌。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避风的凹陷处,将母亲安置好,然后开始收集一些相对燥的枯枝,准备生火。

火光,不仅能驱散湿寒,也能震慑一些惧火的毒虫野兽。在这死寂黑暗的林子里,一点微弱的火光,或许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他艰难地钻木取火,双手磨出了血泡,才终于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添上细小的枯枝,火苗渐渐稳定,散发出橘黄色的、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和湿冷。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苏晚晴略显安详的侧脸,也映照着陈长安疲惫而坚毅的眉眼。

他拿出最后一块硬邦邦的肉,用木棍穿着,放在火边小心烤热,然后一点点撕碎,用清水泡软,试图喂给昏迷的母亲。苏晚晴依旧无法自主吞咽,他只能一点一点,耐心地将软化的肉糜和水,滴入她口中,再用手指轻轻按摩她的喉咙,助她咽下。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但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喂完母亲,他才就着剩下的热水,囫囵吞下一点粮。腹中有了食物,身体也恢复了些许暖意,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如同水般涌来。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将苏晚晴护在身后,握着木棍,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他必须守夜,在这危机四伏的林中,片刻的松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夜色渐深,林间的雾气更浓了,将火光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色。远处,各种窸窸窣窣、呜咽怪啸的声音,在浓雾中时远时近,令人心神不宁。偶尔,会有几点幽幽的、或绿或红的荧光,在远处的黑暗中闪烁,那是某些夜行毒物的眼睛。

陈长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体内的灰烬力量缓缓流转,虽然带来刺痛,但也让他精神集中。他将感知放到最大,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与林中自然声响格格不入的、类似枯叶被有节奏踩踏的“沙沙”声,从浓雾深处,顺风飘了过来。

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毒虫爬行。这声音……更像是……脚步声?

陈长安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立刻用脚踩灭了地上的火堆,只留下几点微弱的火星,然后将身体蜷缩在岩石的阴影中,屏住呼吸,握紧木棍,凝神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很轻,很慢,似乎不止一人,但走得很稳,仿佛对这片危险的林子颇为熟悉。而且,随着脚步声的接近,隐约还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声音压得很低,在浓雾和夜风中飘忽不定,听不真切。

是人?!

陈长安心脏狂跳。是敌是友?是猎户?采药人?还是……同样觊觎“归烬”秘密的追者?或者是这诡异林子里,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敢妄动,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岩石般蛰伏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和火光(对方似乎也带着某种照明之物,隐约有微光在浓雾中晃动)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草药混合着某种兽类的腥臊气味,顺着夜风飘来。

终于,在浓雾的边缘,几道晃动的、昏黄的光晕,和几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三个人。三个穿着打扮与寻常山民、猎户截然不同的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小、佝偻、披着件不知名兽皮缝制、沾满各色污渍和涸血迹的破烂斗篷的老者。他脸上戴着个用某种野兽头骨和羽毛、彩石粗糙制成的、狰狞可怖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在昏黄光晕下闪烁着浑浊黄光的眼睛。他手中拄着一扭曲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光的、浑浊白色石头的木杖,那微光,便是光源之一,似乎有驱散毒瘴的效果,让他身周一小片区域的雾气,比其他地方淡薄一些。他身上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兽骨、风的毒虫,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散发着浓烈的、混杂的草药和腥臊气味。

走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着上身、只在腰间围着兽皮裙的巨汉。他皮肤黝黑粗糙,布满各种扭曲的疤痕和诡异的靛青色纹身,肌肉虬结,如同钢铁浇铸。他肩上扛着一粗大的、似乎是用整兽骨磨制的、顶端还带着锋利骨刺的狰狞骨棒,腰间挂着一串用各种毒虫、小兽头颅风制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项链”。他面容粗犷丑陋,阔口獠牙,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残而贪婪的光芒,正粗声粗气地对着领头的老者说着什么,声音如同破锣。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一个身材瘦小、如同猿猴般灵活、穿着一身紧身黑皮衣、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眼睛的男子。他背上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如同弯月般的漆黑短刃,腰间挂满了各种皮囊和细小的金属器具,走路悄无声息,仿佛一个幽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显然是个擅长潜行、侦察和刺的角色。

这三人的组合,以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与这瘴疠林诡异氛围隐隐契合的、危险而古怪的气息,让陈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不是普通的猎户或采药人!他们是常年混迹在这等险恶之地的、刀口舔血的“老手”,甚至是……专门在这片区域活动、从事某些见不得光勾当的、介于匪徒、寻宝者和邪修之间的存在!

果然,只听那魁梧巨汉用破锣般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地抱怨道:“巫老鬼,你说这鬼地方真有那‘腐心莲’?咱们都转悠两天了,除了些毒虫烂叶,毛都没见着一!这破林子的瘴气,熏得老子脑袋都疼!”

那被称为“巫老鬼”的矮小老者,闻言停下脚步,用那浑浊的黄眼睛瞥了巨汉一眼,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蠢货,急什么?‘腐心莲’生于至阴至秽、腐毒汇聚之地,花开只在一瞬,需以特定时辰的‘秽气’为引才能感应。快了,就在这片‘腐骨潭’附近,仔细找找,莫要惊动了潭底那东西。”说着,他用手中木杖,指了指前方雾气更加浓郁、隐隐传来腐烂恶臭的方向。

“嘿嘿,要是能找到,炼出那‘腐心毒散’,下次去‘鬼市’,咱们可就发财了!”那瘦小如猴的黑衣男子,阴恻恻地接话,声音尖锐,“听说黑虎帮的‘毒娘子’,正高价收购这玩意,好像是要对付什么棘手的对头。”

“小心驶得万年船。”巫老鬼嘶哑道,目光扫过陈长安藏身的岩壁方向,浑浊的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移开了,“这林子邪性,除了咱们,未必没有别的‘朋友’。都给我打起精神,尤其是你,铁山,收敛点你那身煞气,别把‘腐骨潭’底下那玩意儿提前招来了。”

那叫铁山的巨汉闻言,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但似乎对这“巫老鬼”颇为忌惮,还是收敛了身上那股凶悍的气息。

三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继续向着那“腐骨潭”的方向搜寻而去,很快,他们的身影和昏黄的光晕,就再次被浓雾吞噬,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轻微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陈长安趴在阴影中,一动不敢动,直到那三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又等了许久,确认没有返回,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巫老鬼”、“铁山”、“鬼市”、“腐心莲”、“腐骨潭”、“黑虎帮”、“毒娘子”……这几个名字和词语,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

这些人,果然是这片瘴疠林中的“常客”,甚至是依靠这片险地讨生活的、见不得光的亡命之徒!他们口中的“鬼市”,显然是一个隐藏在林中的、进行非法交易的黑暗集市!而他们寻找的“腐心莲”,一听就是某种剧毒之物,是用来炼制毒药的!

这瘴疠林中,竟然还隐藏着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陈长安的心沉甸甸的。这意味着,这片林子,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不仅要面对毒虫猛兽、诡异瘴气,还要提防这些如同毒蛇般潜伏在暗处的、心狠手辣的“人”!

而且,从他们的交谈中可以听出,他们对这片林子很熟悉,甚至知道“腐骨潭”底下有什么“东西”,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们口中的“鬼市”,很可能就是这片区域各种三教九流、亡命之徒聚集、交易、获取补给、甚至发布和接取某些见不得光任务的地方。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陈长安脑海中浮现。

天风城远在三百里外,路途遥遥,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母亲,能否顺利赶到,还是未知之数。而且,天风城是座大城,必然有朝廷官府、修仙宗门的力量,他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还带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身上又藏着“纪元葬碑”碎片和“归烬”秘密的少年,贸然进入,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而这“鬼市”……虽然听起来更加危险,龙蛇混杂,但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暂时获得喘息、打探消息、获取一些必要补给(比如食物、伤药,甚至……关于“归烬”和“青冥剑宗”的信息?),甚至……找到快速穿过这片瘴疠林、或者前往天风城办法的机会!

当然,风险巨大。与这些亡命之徒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但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在林中漫无目的地穿行,随时可能遭遇毒虫猛兽,或者像刚才那三人一样的、更加危险的“同类”,同样九死一生。

去鬼市,固然危险,但至少,那里是人聚集的地方。是人,就有规矩,就有需求,就有交易的可能。而他,或许能凭借身上那点从影楼手和变异妖兽身上搜刮来的、微不足道的“财物”,以及……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和残片的特殊能力,换取一线生机,或者,得到一些急需的信息。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难以遏制。尤其是当他想到母亲益紧迫的伤势,想到自己摇摇欲坠的道种,想到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去鬼市冒险一搏,似乎成了唯一,也是最快能打破眼前绝境的选择。

他看向昏迷的母亲,又摸了摸怀中那几块冰冷的金属片、和几株在林中采集的、不知名的药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与其在林中盲目等死,不如去那“鬼市”搏一条生路!纵是龙潭虎,也要闯一闯!

他不再犹豫,立刻动手,将剩下的火星彻底踩灭,然后背起母亲,用麻绳仔细固定好,不再拖着门板——那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他将门板藏在岩石缝隙中,用枯枝败叶盖好,或许以后还能用得上。

然后,他辨明方向——刚才那三人,是朝着“腐骨潭”的方向去的,按照他们的说法,“鬼市”很可能就在那附近,或者至少,从那里能打听到“鬼市”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那浓雾更加深沉、腐烂气息更加浓郁的区域,悄然潜行而去。

夜更深了,雾更浓了。瘴疠林的深处,仿佛一张无形的大口,等待着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而陈长安,正背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被称之为“鬼市”的、黑暗与机遇并存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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