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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葬道》 · 夜雨藏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8

黑风岭的风,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又像冰冷的刀子,刮在陈长安脸上的皮肤上。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所有的知觉都仿佛被那场雨夜、那片血海、以及父亲在怀中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同冻结、麻木。

只有手中那粗糙的麻绳,门板摩擦地面湿滑泥土和石子的“咯吱”声,以及身后母亲偶尔传来的一声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呻吟,还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必须往前走。

一个人。拖着昏迷的母亲,走在这片被镇上老人传得神乎其神的险恶之地。

月光被流动的、带着腥气的薄雾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远。山路蜿蜒向上,越来越陡,崎岖难行。陈长安完全是靠着本能,靠着父亲最后那句“往东,青冥剑宗”的指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剩下机械的迈步,粗重的喘息,和腔里那团越烧越冷、却也越烧越硬的火焰。

“噗通!”

脚下突然一滑,是一块被青苔覆盖的湿滑石头。陈长安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瞬间皮开肉绽,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模糊了视线。门板也猛地一顿,差点侧翻。

陈长安趴在地上,额头传来阵阵剧痛,嘴里尝到了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他想就这么趴着,永远不要起来。太累了,太疼了,太绝望了。

就在这时,怀里贴身收藏的两块黑色残片,忽然同时微微一震!

不是错觉!那温润冰凉的触感,清晰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悸动!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从那两块残片接触身体的地方,缓缓渗入皮肤,流向他磕破的额头。

那暖流所过之处,辣的疼痛竟奇异般地减轻了些许。更重要的是,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感,似乎随着这股暖流,注入了他早已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身体,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

陈长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伸手胡乱抹去糊住眼睛的血迹。他顾不上深究这诡异的现象,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突然出现的、支撑他继续前进的力量。

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查看额头的伤口,重新抓住麻绳,用尽全身力气,将门板拉正,继续向上攀爬。

这一次,他似乎有了某种模糊的、来自残片的指引。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并非看到或听到什么,而是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明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避开最陡峭的坡坎,找到相对平缓的路径。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周围那流动的、令人不安的薄雾,似乎对他的影响也减弱了些许。那腥气和土腥味依旧存在,但不再让他头晕目眩。

这就是娘留下的东西的力量吗?这就是“归烬余孽”的秘密?陈长安不知道。他现在也没心思去探究。他只知道,这东西能帮他,能让他带着娘活下去,那就够了。

山路越来越陡峭,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陈长安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将门板先固定好,然后返回,用尽全力将门板一寸寸向上挪动。每一次往返,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但他不敢停歇太久,残片传来的那股微弱暖流也在不断消耗,他能感觉到。

“嗷呜——!”

就在陈长安又一次将门板艰难地拖过一段陡坡,累得几乎虚脱,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时,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骤然从侧前方的黑暗密林中传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岭间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冰冷的饥饿感,瞬间让陈长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紧接着,又是几声狼嚎应和,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竟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呼应!

狼!黑风岭的狼群!

镇上关于黑风岭的可怕传说,瞬间涌上陈长安心头。据说这里的狼不仅凶残,而且狡诈,甚至……有些不同寻常。普通的猎人都不敢单独深入岭中腹地,更别说是在这样的深夜!

冷汗瞬间浸湿了陈长安单薄的、湿冷的后背。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那硬木柴棒——父亲留下的、沾着血的柴棒。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沙沙……沙沙……”

密集的、轻微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灌木丛中传来。紧接着,一双双幽绿、闪烁着冰冷凶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漂浮的鬼火,缓缓近,将他和他身后的门板,隐隐包围在了中间。

陈长安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粗略一数,竟有不下十双绿眼睛!而且,这些狼的体型,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它们肩高体壮,毛发粗硬,嘴角滴着涎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完了。陈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刚逃出人祸,又遇兽灾。难道天真的要绝他们母子?

不!不能死在这里!爹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断送在畜生嘴里!

一股狂暴的、混合着恐惧、愤怒、以及不甘的狠劲,骤然从陈长安心底爆发!他猛地挺直了腰,将手中的柴棒横在身前,尽管手臂还在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他死死盯着那些缓缓近的幽绿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嘶吼:“来啊!畜生!”

似乎被他的反应激怒,也或许是确认了猎物已入彀中,正前方一头体型最为雄壮、额头有一撮白毛的头狼,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后腿猛地蹬地,化作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带着腥风,闪电般扑向陈长安!血盆大口张开,直咬向他的咽喉!

太快了!远比镇上见过的任何野兽都快!

陈长安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或闪避,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向旁边猛地一扑!

“嗤啦——!”

头狼锋利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单薄的衣裳瞬间被撕裂,肩头传来辣的刺痛,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若非他躲闪及时,这一爪恐怕能直接撕开他的喉咙!

陈长安狼狈地滚倒在地,手中的柴棒也脱手飞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爬起,另一侧,又一头恶狼已悄无声息地扑到,目标直指他脆弱的侧颈!

千钧一发之际,陈长安甚至能闻到那畜生嘴里浓烈的腥臭气息!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

就在这绝命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奇异嗡鸣,骤然从他口传出!是那两块贴身的黑色残片!它们竟在此刻,同时剧烈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清晰强烈了十倍不止的奇异吸力,毫无征兆地,以陈长安的身体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针对实物的吸力,而是一种更抽象、更诡异的感觉。仿佛他周围的空间,他体内的某种东西,被那两块残片疯狂地、贪婪地攫取、吞噬!

扑向陈长安的那头恶狼,动作骤然一僵!它那双幽绿的兽瞳中,人性化地闪过一丝迷茫和痛苦,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某种支撑它生命活力的东西。它扑击的动作变得迟滞、无力,血盆大口在距离陈长安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软软地耷拉下来,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砸落在陈长安身旁的泥地里,抽搐了两下,竟然不动了!

而陈长安自己,更是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而狂暴的“气息”,顺着残片与身体的接触点,疯狂涌入他的体内!那不是暖流,而是一种混杂着野兽凶性、冰冷意、以及某种原始生命力的、混乱驳杂的洪流!

“啊——!”

陈长安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炸开!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皮肤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在钻咬!更可怕的是,一股暴戾、凶残、渴望戮和吞噬的陌生欲望,如同水般冲击着他的神智,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想吞噬看到的所有活物!

“吼——!”他猛地抬起头,双目竟然在黑暗中隐隐泛出一丝诡异的、与怀中残片相似的灰色幽光!他死死盯着周围那些因为头领突然暴毙而有些惊疑不定、缓缓后退的狼群,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

而随着那股混乱气息的涌入,他肩头被狼爪撕裂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甚至开始微微发热、收缩!一股远超平时的力量感,充盈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却也带来更强烈的、想要破坏和戮的冲动。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了。它们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刚刚还软弱可欺的“猎物”,突然变得极其危险!尤其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死寂、却又充满侵略性的诡异气息,让它们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头狼已死,猎物突变。狼群在低吼声中,开始缓缓后退,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陈长安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但思维却像是隔着一层血色的薄雾,有些混乱不清。他看着那些后退的狼,第一个念头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暴戾的冲动——追上去,光它们!吞噬它们!

就在这时,门板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呻吟。

“嗯……”

是苏晚晴!

母亲的声音,像一道清冽的冰泉,瞬间浇醒了陈长安脑海中翻腾的戮欲望。他猛地回头,看向门板。

苏晚晴依旧昏迷着,但眉头似乎蹙得更紧,嘴唇微微开合,那声呻吟过后,又没了声息。但正是这一声,将陈长安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娘……还在。他不能疯,不能变成只知道戮的野兽。他要保护娘,要带娘去青冥剑宗。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满嘴的血腥味,让他混乱的神智又清醒了几分。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暴戾的冲动,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沾满泥血的硬木柴棒,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这样能给他一些支撑。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缓缓后退、却并未完全离去的狼群,一步步,坚定地,退回到门板旁边,用身体挡在了母亲身前。

他没有主动攻击,只是用那双隐隐泛着灰光的眼睛,冷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意,扫视着每一头狼。

狼群在头狼死亡和猎物诡异变化的双重打击下,狩猎的意志已经动摇。此刻被陈长安那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扫过,几头胆小的狼忍不住又后退了几步,发出不安的呜咽。

最终,在那头额头有白毛的头狼尸体旁徘徊片刻后,狼群在那若有若无的、充满威胁的低吼声中,缓缓转身,夹着尾巴,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黑暗的密林深处,只留下几双幽绿的光点,在远处闪烁了几下,也彻底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了。

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狼群的存在,陈长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那股强行支撑他的、来自残片吞噬狼只生命得来的狂暴力量,如同水般迅速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疲惫、虚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恶心感。

“哇——!”

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刚才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是那么虚幻,留下的只有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仿佛生命被透支了的虚弱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柴棒,又看向地上那头已经彻底死去、尸体似乎都瘪了些许的头狼。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两块残片……吞噬了这头狼的“什么”?而自己,又吸收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很诡异,很危险,但也在刚才救了他的命。

他踉跄着走到那头头狼尸体旁,用柴棒拨弄了一下。狼尸摸上去有些怪异,不像刚死的温热,反而有些冰凉僵硬,仿佛死了很久一样。而且,尸体似乎……轻了一些?

陈长安不敢深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浓雾依旧,但东方天际,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朦胧的灰白。

天,快亮了。

必须趁着天亮前,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狼群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引来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再耽搁,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恶心,重新抓起麻绳。这一次,拉动门板似乎比之前更吃力了一些,那种生命被透支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凭借着残片传来的、那点微弱的指引,继续向黑风岭的更深处、更高的地方攀爬。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了回头路。父亲的死,青石镇的血,怀中的残片,体内那诡异的变化,还有身后昏迷的母亲……这一切,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迫着他,必须向前,必须活下去。

天边那抹灰白,渐渐扩散。黑暗,正在一点点褪去。

但陈长安心中的某些东西,却已永远沉入了比这黑风岭的夜,更加深沉、更加寒冷的黑暗之中。而另一些东西,则在灰烬和鲜血的浇灌下,悄然萌芽。

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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