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了黑风岭上空厚重的云层和雾气,但透下来的光却是惨淡的、灰蒙蒙的,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将这片险恶山岭嶙峋的怪石、扭曲的枯木映照得更加阴森。
陈长安拖着门板,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坳处停了下来。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前进一步了。四肢百骸都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针扎般的疼痛,额头上昨晚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混着泥土,狼狈不堪。更难受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和空洞感,仿佛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连拔走了,只留下一个冰冷、涸的空壳。
那是强行“吞噬”了那头狼的诡异代价。虽然那瞬间爆发的力量帮他惊退了狼群,但此刻的反噬,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他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喘息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他看向门板上的母亲。苏晚晴依旧昏迷着,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眉心贴着的那块黑玉断续膏颜色也暗淡了不少。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娘……”陈长安嘶哑地唤了一声,伸手想去探探母亲的鼻息,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他怕。怕探不到那微弱的气息,怕碰到一片冰冷。
他缩回手,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寒冷、饥饿、渴、疲惫、伤痛、虚弱……还有那刻骨铭心的悲痛和仇恨,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要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爹死了。就死在他身后的山坡上,孤零零地,在这荒山野岭。他甚至没能好好埋葬父亲,只是草草地用一些碎石和树枝稍微掩盖了一下。他不孝,他不配为人子。
青石镇也没了。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李阿公,王大叔,卖豆腐的张婶……都没了。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而他,一个十四岁的铁匠儿子,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昨晚那诡异的爆发不算),还带着昏迷不醒、被称作“余孽”的母亲,被一个叫做“影楼”的可怕手组织追,怀揣着两块莫名其妙的诡异残片,要去一个只听名字、完全不知道在哪里的“青冥剑宗”……
这本就是一条死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死路。
或许,死在这里,和爹作伴,也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陈长安近乎冻结的脑海。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看向山坳外灰蒙蒙的天空。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怕了,不用疼了,不用背负这么多了……
就在这时,口贴身的位置,再次传来清晰的震动和温热感。
是那两块黑色残片,还有……那枚“血炎晶”。
与昨晚吞噬狼只时那种冰冷狂暴的吸力不同,这一次,从残片和血炎晶上传来的,是一种更加温和、却同样清晰的悸动。尤其是那枚血炎晶,仿佛感应到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内部那如同血液燃烧的光泽,竟然微微亮了几分,散发出的温热感也更加明显,透过湿冷的衣物,一丝丝渗入他冰冷的膛。
与此同时,怀中那两块黑色残片,也再次传出那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流,缓缓流入他涸的经脉,抚慰着那透支后的虚弱和刺痛。虽然微弱,却如同沙漠中的一滴甘泉,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支撑下去的力量。
而且,这一次,陈长安模糊地感觉到,那两块残片传来的暖流,似乎……不完全是无源之水。它们仿佛在吸收、转化着周围环境中某种极其稀薄的、冰冷死寂的气息——那弥漫在黑风岭的薄雾,那山石草木中蕴含的某种荒芜衰败之意——然后,将其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生”机的暖意,反馈给了他。
吞噬……与反馈?
陈长安混沌的脑海中,划过这个模糊的念头。他想起昨晚,残片吞噬了那头狼的“某种东西”,然后反馈给了他狂暴的力量(以及可怕的反噬)。而现在,残片似乎在吞噬这片山岭的荒芜死寂,然后反馈给他微弱的生机和暖意。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伸进怀里,先是摸到了那两块紧贴在一起的黑色残片。入手温润,与昨晚的冰凉不同。他将它们掏了出来,摊在掌心。
月光下,残片依旧是那深邃的黑色,非金非玉,上面的扭曲纹路似乎比昨晚看着更清晰了一点。它们静静躺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灰光,彼此之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联系,灰光隐隐呼应流转。
他又拿出那枚血炎晶。暗红色的晶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内部的血色光泽缓缓流转,散发出的温热感更加明显,甚至有些烫手。那股灼热的气息,与他体内残片带来的微凉暖流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平衡,竟让他虚弱的身体好受了一些。
陈长安呆呆地看着掌心的三样东西。一块是娘昏迷前偷偷交给爹的,说是去青冥剑宗的“信物”,也是“祸”。一块是爹祖上传下的,说是“燃血境”的宝物,但用法失传。另一块,则是从娘身上取下,与盒子里的残片同源。
爹娘都没告诉他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用。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或许,这是只有“归烬余孽”和“禁忌之种”才能触碰的秘密?
归烬余孽……禁忌之种……
鹰七那充满恶意和机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响。娘是“余孽”,他是“孽种”。所以影楼要他们,宇文家(?)要他们。所以青石镇遭了无妄之灾。
为什么?
就因为这几块破石头?
陈长安的心中,那冰冷的恨意再次翻腾起来,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恨影楼,恨那什么宇文家,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黑衣手!但更深的,是一种对自身处境、对娘亲背负的“罪名”、对这莫名其妙一切的愤怒和无力!
他想变强!想拥有力量!想弄明白这一切!想把那些高高在上、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人,统统拉下来,让他们也尝尝绝望和痛苦的滋味!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就再也无法熄灭。它烧光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软弱和求死的念头。
活下去!变强!报仇!
他紧紧攥住了掌心的残片和血炎晶,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残片的温润和血炎晶的灼热,透过皮肤,似乎与他心中的那团火焰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丹田处。那里,是昨夜残片第一次传来悸动、暖流升起的地方。也是刚才吞噬狼只时,那狂暴混乱气息涌入的源头。
按照镇上武馆教头偶尔吹嘘、说书先生故事里提到的模糊说法,修行之人,是要在丹田开辟“气海”,凝聚“道种”,吸纳天地灵气,修炼神通。
灵气……道种……
陈长安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那些零碎的、道听途说的信息。然后,他尝试着,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向自己的小腹丹田。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饥饿导致的胃部抽搐和身体的疲惫虚弱。
但他没有放弃。他想起了爹最后时刻的眼神,想起了青石镇的血,想起了怀中母亲微弱的呼吸。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某种偏执的疯狂。他在心中嘶吼,在脑海中想象,想象着自己的丹田是一个涸的池塘,他需要引水,需要点燃火焰,需要种下种子!
或许是他的意念真的起到了作用,或许是他体内那“归烬道体”或者说“禁忌之种”的血脉在绝境中开始苏醒,又或许是他掌心的残片和血炎晶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引导和催化……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首先,是掌心的血炎晶。那灼热的气息不再仅仅是散发,而是仿佛受到了他意念的牵引,一丝丝极其灼热、如同熔岩般滚烫的“气息”,开始顺着他的手臂经络,主动向他体内流去!所过之处,经络传来被灼烧般的剧痛,但又隐隐有种被强行打通、扩张的奇异感觉!
“呃啊!”陈长安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这痛苦远超他想象!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开手,反而更加疯狂地用意念去引导、去接纳那股灼热的气息!他知道,这可能就是他唯一的机会!爹留下的东西,绝不会害他!这痛苦,是代价!是变强的代价!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那两块黑色残片,也发生了变化。它们似乎感应到了血炎晶气息的流入,也感应到了陈长安那疯狂求变的意志。那温润的灰光骤然明亮了一丝,一股冰凉、死寂、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气息,也从残片中流出,顺着另一条手臂,流入陈长安体内。
冷与热,两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属性相冲的“气息”,在陈长安体内轰然相遇!
“轰——!”
陈长安感觉自己的体内仿佛炸开了一个闷雷!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鸣作响,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极致的灼热和刺骨的冰寒,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地冲撞、撕扯、交织!
“噗——!”他再也忍不住,一口暗红色的、带着滚烫热气的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冰冷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将岩石表面烫出了几个小坑!
他要死了!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身体仿佛要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折磨下彻底崩解!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那两股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的冰寒与灼热气息,似乎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平衡,又或者是在他某种本能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奇异力量引导下,猛地向内一缩,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他的小腹丹田!
不,不仅仅是涌入。
是“点燃”,是“开辟”,是“凝聚”!
“轰隆隆——!”
陈长安的脑海中,仿佛有天雷滚滚碾过!他“看”到了,不,是清晰地感知到了!
在他那原本一片混沌黑暗的小腹丹田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顽强的“火星”,被那涌入的灼热气息(血炎晶)骤然点燃!那火星是如此的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散发出的光芒,却是血色的,带着一种焚烧一切、燃尽一切的决绝意志!
紧接着,那冰凉死寂的气息(残片)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上那点血色火星,不是要熄灭它,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与它交融、吞噬、转化!血色与灰色疯狂交织、旋转,形成了一个微小却高速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那点血色火星不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吞噬了冰凉死寂气息后,发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血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晦暗的暗红,而在暗红的核心,一点极其微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悄然诞生!
“嗡——!”
丹田猛地一震!那暗红核心、黑点为种的奇异漩涡,缓缓停止了疯狂的旋转,稳定了下来,悬浮在丹田的中央,缓缓地、自主地、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开始微微脉动、旋转。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冷中带着灼热余烬感、死寂中又蕴含着一丝毁灭新生意的奇特“气息”,从那暗红黑点的漩涡中弥漫开来,瞬间流遍陈长安全身!
这股气息所过之处,那冰火冲撞带来的剧痛如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虚弱与新生的奇异感觉。仿佛一株在灰烬和血水中,艰难破土而出的毒芽。
陈长安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他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惨白如鬼。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不是清澈的光亮,而是一种深沉的、幽暗的、仿佛有灰烬在其中明明灭灭的光芒。
他缓缓抬起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那枚血炎晶的光泽已经黯淡了大半,内部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而那两块黑色残片,散发的灰光也微弱了许多,但彼此之间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了。
而他体内……丹田之中……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去感知那个暗红黑点的、缓缓旋转的微小漩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冰冷灼热交织的“力量感”,随着他的意念,从丹田升起,流向他握拳的右手。
他下意识地,对着身旁一块碗口大的、风化严重的岩石,轻轻挥出一拳。
没有风声,没有气势。
“噗。”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腐朽的瓜。
那块岩石,在他拳头接触的瞬间,表面竟然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纹!紧接着,裂纹迅速蔓延、扩大,整块岩石在他拳下,如同风化了千万年,无声无息地……化为了簌簌落下的、灰黑色的、仿佛被焚烧后又冷却的……灰烬!
一阵山风吹过,灰烬飘扬起来,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陈长安呆呆地看着自己收回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小堆迅速被风吹散的灰烬,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
他死了那头狼,是残片吞噬了狼的生机,反馈给他狂暴力量。他打碎这块石头,是他体内这刚刚诞生的、诡异的东西,直接让石头……化为了灰烬?
吞噬?归烬?
他猛地想起了鹰七的话——“归烬余孽”!
难道……难道这就是“归烬”的力量?毁灭、吞噬、化为灰烬?
而他,这个“禁忌之种”,在绝境和仇恨的催动下,在残片和血炎晶的诡异引导下,竟然真的……莫名其妙地,在丹田里,点燃、凝聚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这算是……“道种”吗?
陈长安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力量很诡异,很危险,似乎与毁灭和死亡紧密相连。但他更知道,他现在需要力量!无论这力量是什么性质,来自哪里!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丹田那暗红黑点漩涡传来的、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虽然依旧疲惫,依旧虚弱,依旧饥饿渴,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感,却减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只能被动逃亡的弱者了。
他有了反击的可能,哪怕这力量现在还很渺小,还很诡异。
他低头,看向门板上的母亲,又抬头,望向东方那灰蒙蒙的天际。
青冥剑宗……他一定要去到那里。不仅是为了求生,不仅是为了弄清娘的身世和自己的血脉,更是为了……获得更强大的、能够掌控这诡异力量、能够复仇的力量!
他将黯淡的血炎晶和灰光微弱的残片,重新贴身收好。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虽然依旧疲惫,但那股新生的、冰冷灼热交织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带给了他继续前行的支撑。
他弯下腰,再次抓住了拖拽门板的麻绳。
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
黑风岭的风,依旧在呜咽。
但少年拖拽门板前行的身影,却仿佛有了一点不同。那背影依旧单薄,依旧沾满血污泥泞,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火焰,在寂静地燃烧。
道种已燃,前路血火。
第一步,走出这黑风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