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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葬道》 · 夜雨藏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8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像无数细小的针。荒野的夜风远比镇子里更猛烈,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混合着远处山林中若有若无的兽吼,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恐怖画卷。

陈长安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腿像灌了铅,每一步抬起都重若千钧。腰间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辣地疼,混合着雨水浸泡,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只能凭着一股不让自己倒下的执念,机械地向前迈步,拖动身后沉重的门板。

“咯吱……咯吱……”

门板在泥泞崎岖的荒野路上艰难行进,颠簸得厉害。苏晚晴躺在上面,盖着湿透的旧被褥,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在门板剧烈颠簸时,才会发出一两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呻吟。这让陈长安的心紧紧揪着,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继续用力。

他不敢回头看。不敢看身后艰难跟随、每一步都可能倒下的父亲。父亲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像漏了气的风箱,中间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但他始终没有停下,始终没有开口让儿子停下歇息。陈长安知道,父亲在用最后一点生命力,为他们争取着远离那片屠场的时间。

“往东……一直往东……出青石镇……过黑风岭……”爹的话在耳边回响。

黑风岭。陈长安抬头望向东方。借着偶尔从厚重云层缝隙中透出的、惨淡的月光,隐约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有一道起伏的、比夜色更浓的黑色剪影,像一头匍匐在地、择人而噬的巨兽。

那就是黑风岭。镇上老人常说,那岭子邪性,常年刮着怪风,有凶兽出没,还有不净的东西。除了少数胆大的猎户和采药人,一般人轻易不敢深入。小时候,陈长安和镇上的孩子,也只敢在岭子的外围山脚玩耍,从未真正进去过。

而现在,他必须带着昏迷的娘,拖着重伤的爹,穿越那片传说中的险地。

“爹……前面……是不是黑风岭?”陈长安喘息着,终于忍不住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在风里破碎不堪。

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陈铁压抑着痛楚的回应:“是……到了山脚……找条……缓坡上去……别走……大路……”

大路?这荒郊野外哪来的大路。陈长安苦涩地想着。他努力辨认着方向,朝着那道黑色剪影的南侧移动,希望能找到父亲所说的“缓坡”。

雨渐渐停了,但风却更大了。呼啸的风灌进他单薄湿透的衣裳,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天空的云层依旧厚重,月光偶尔漏下一丝,照亮脚下泥泞不堪、乱石遍布的野地。一些低矮的、扭曲的树影在风中狂舞,像是张牙舞爪的。

又艰难地挪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靠近了黑风岭的山脚。靠近了看,这山岭比远处看着更加险恶。山体陡峭,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颜色发黑的灌木和荆棘。整座山岭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流动的薄雾之中,那雾气在狂风吹拂下不断变幻形状,如同活物。

陈长安在山脚下来回逡巡,终于找到一处坡度相对平缓、乱石较少、似乎隐约有条兽径痕迹的地方。他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陈铁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用那硬木柴棒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他佝偻着背,腹部的黑玉断续膏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泡得发白,左肩塌陷得更厉害,整个人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脸色灰败得吓人。

“爹……”陈长安眼眶一热。

“没事……上去……”陈铁勉强抬了抬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长安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动麻绳,踏上了那条狭窄湿滑的兽径。

一进入黑风岭的范围,感觉立刻不同了。风变得更诡异,不再是从一个方向吹来,而是在山石、林木间打着旋,发出各种尖利、呜咽、如同哭泣般的怪响,听得人头皮发麻。那流动的薄雾带着一股奇特的腥气和土腥味,吸入肺里,让人有些头晕。四周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连那偶尔漏下的月光,似乎都被雾气吞噬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尺的范围。

兽径崎岖难行,布满湿滑的青苔和碎石。陈长安拖着门板,几乎是在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门板不断磕碰在突起的岩石和树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颠簸得更加剧烈。苏晚晴的呻吟声也频繁了起来。

“娘……娘你坚持住……”陈长安一边奋力攀爬,一边哽咽着低声安慰,尽管他知道娘很可能听不见。

身后,陈铁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陈长安的心不断下沉,但他不敢停,不敢回头。他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力气前进;怕一回头,看到的会是爹倒下的身影。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陈长安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都要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一头栽倒时,前方的兽径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雾气也散开些许。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一片惨白的光斑,照亮了前方一小块相对平坦的、背靠着一块巨大山岩的空地。

空地不大,但足够他们暂时容身,而且有巨岩遮挡,能避开一些风寒。

“爹!前面有块空地!”陈长安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

没有回应。

陈长安心中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几丈远的斜坡上,陈铁拄着柴棒,停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继续向上,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听不到多少喘息声,只有一种濒死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爹!”陈长安肝胆俱裂,松开麻绳就想冲下去。

“别……过来……”陈铁猛地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灰败得如同死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微弱的、执拗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陈长安,用眼神制止他,“拉……拉你娘……上去……快!”

陈长安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他知道爹的意思。爹走不动了,不能成为拖累。爹要留在这里,为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或者……这就是终点。

不!不能!他刚刚失去了家,失去了整个镇子,不能再失去爹!

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量,支撑着陈长安,他疯狂地拉动麻绳,几乎是连拖带拽,将门板拖上了那块小小的平地,让门板紧靠在挡风的山岩下。然后,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冲到父亲身边。

“爹!我背你!我能背你上去!”他哭着,伸手想去搀扶陈铁。

陈铁却猛地挥手,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开。陈长安一个踉跄,摔倒在湿滑的斜坡上。

“走!”陈铁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你娘……走!记住……往东!青冥剑宗!”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陈长安从泥水里爬起来,再次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冰冷的手臂。

陈铁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他看着儿子满脸的泪水和执拗,眼中那最后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痛苦、不舍、愧疚和最后一丝期盼的复杂情感。

“长安……”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爹……不行了……听爹最后的话……”

陈长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

陈铁的目光,越过陈长安,望向平地上门板的方向,望向昏迷的妻子,又收回目光,深深地看着儿子。“活下去……不管你娘是什么人……不管你身上流着什么血……你都是爹的儿子……是爹娘用命……护下来的种……你要活出个人样来……弄明白……这一切……然后……”

他喘了口气,眼中的光芒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意:“让那些害了青石镇……害了爹娘的人……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劈在陈长安心头,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成熊熊烈焰!所有的恐惧、悲伤、茫然,在这一刻,都被这冰冷的恨意和复仇的火焰烧灼、淬炼!

“拿着……”陈铁颤抖着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陈长安手里。

不是别的,正是那枚暗红色的、内部仿佛有血液在燃烧的“血炎晶”。晶体入手温热,甚至有些烫手,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掌心传入体内,竟让陈长安冰冷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东西……是祖上传下的……据说……是‘燃血境’的宝物……但……用法已失传……你……贴身收好……或许……以后有用……”陈铁交代着,气息越发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爹!爹你坚持住!”陈长安紧紧握住那滚烫的晶体,仿佛想从里面汲取力量传递给父亲。

陈铁没有回答。他靠着手中的柴棒,身体一点点向下滑坐,最终瘫倒在湿冷的斜坡上。他望着儿子,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陈长安,充满了无尽的嘱托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然后,那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陈铁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膛,停止了起伏。

“爹——!!!”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骤然从陈长安喉咙深处迸发,撕裂了黑风岭呜咽的风声!他扑倒在父亲冰冷僵硬的身体上,紧紧抱住,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将他捂热,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可是,没有用。父亲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就像青石镇的温暖,就像过往十四年的平凡,就像这世上所有他在乎的一切,都在这个冰冷的雨夜,被无情地夺走,只留下彻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

他嚎啕大哭,哭声在怪风呼啸的山岭间回荡,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助,又那么绝望。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彻底嘶哑,眼泪似乎也流了。陈长安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泪痕、雨水和泥污。他呆呆地看着父亲安详(或许是解脱)的面容,那双曾为他遮风挡雨、曾教他打铁、曾在炉火映照下对他露出笨拙笑容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死了。爹死了。为了护着他和娘,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在了这荒山野岭,死在了这冰冷的夜里。

陈长安缓缓松开手,跪在父亲身边。他没有再哭,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伸出手,颤抖着,替父亲合上那双未曾完全闭合的眼睛,又用袖子,一点点擦去父亲脸上的血污和泥水。

然后,他站了起来。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依旧单薄,依旧沾满泥污,依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所有的软弱、茫然、属于孩童的依赖,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如同灰烬般死寂的平静,以及那死寂深处,一点幽暗、却异常顽固燃烧的火焰。

复仇。活下去。弄明白。

他弯腰,捡起父亲至死都紧握在手中的那硬木柴棒。柴棒上沾满了父亲的血,也沾着敌人的血。他紧紧握住,指节泛白。

他又看了一眼父亲,似乎要将这副面容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踏着湿滑的斜坡,走向那块平地,走向门板上昏迷的母亲。

走到门板边,他停下,最后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青石镇早已消失在黑暗尽头,连一点火光都看不见了。只有黑风岭呜咽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仿佛在为这片大地上的死亡和悲伤奏响永恒的哀歌。

他弯腰,解开腰间的麻绳。绳子早已深深勒进皮肉,解开时带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毫不在意。他将麻绳仔细卷好,塞进怀里。然后,他再次抓住门板前端竖着的铁钎。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然后,他用尽全力,拉动门板。

门板再次“咯吱”作响,在平地上缓缓移动。他拖着门板,沿着兽径,继续向上,向着黑风岭的更深处,向着东方,那未知的、黑暗的前路,坚定地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崎岖的山路上,孤单而决绝。

风,依旧在哭嚎。

但少年前行的脚步,再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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