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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葬道》 · 夜雨藏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8

石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陈长安自己粗重又渐渐平缓的呼吸,以及母亲那微弱却持续存在的生命迹象。

他不敢真的睡着。即使疲惫像水般不断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他也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丝清醒。一只手紧紧握着那硬木柴棒,另一只手,则隔着衣物,按在怀中那两块已经恢复平静、只有微弱温润感的黑色残片上。血炎晶被他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那点微弱的暗红光泽,是这漆黑石室里唯一的光源,也带给他一丝虚假的暖意。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眼睛警惕地注视着石室中央那个诡异的黑色基座,以及那个黑洞洞的、通往外面世界的通道入口。尽管残片和基座的共鸣已经平息,但那基座散发出的古老、沧桑、不祥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处何地。

他体内的那点暗红黑点的“道种”,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它不再像最初诞生时那样灼热躁动,也不再像吸收狼只生机后那样狂暴混乱,而是变得异常“安静”,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的节奏,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从周围那浓郁的死寂气息中,剥离出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带着灰烬感的能量,融入自身,然后再反馈出更加微弱、却似乎更加凝实的一丝丝力量,温养着他近乎涸的经脉和透支的身体。

这过程极其缓慢,效果也微乎其微,远不足以治愈他的内外伤势,更无法补充他巨大的体力消耗。但至少,它让他那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稳住了,不再继续恶化。而且,这种“吞噬”外界死寂能量、转化为自身力量(姑且称之为力量)的方式,让他对“归烬道体”或者说“纪元葬碑”碎片带来的诡异能力,有了一点点模糊的认知。

不是只有吞噬活物生机才能获得力量。这种弥漫在古老遗迹、荒芜之地的“死寂”、“衰败”、“终结”之意,似乎也能被“道种”转化吸收。只是效率极低,且吸收来的力量,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和死意。

这力量,终究是偏向毁灭和终结的吗?陈长安默默想着。用它来战斗,来复仇,或许正合适。但用这样的力量,真能走到最后,真能达成目的吗?他不知道。他现在也没有选择。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陈长安忽然感觉到,通道入口方向,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石室内永恒黑暗不同的……光?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稀释了无数倍的天光。

天亮了?外面的雾气散了?

陈长安精神一振,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加上失血和疲惫,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他咬着牙,用手撑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扶着石壁站了起来,踉跄着走到通道入口处,探头向外望去。

果然!

虽然通道内依旧昏暗,但尽头那个坍塌拱门缝隙处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清冷的灰白晨光!而且,那一直萦绕不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似乎也稀薄了许多,能隐约看到外面嶙峋山石的轮廓。

是时候离开了。

这遗迹虽然隐蔽,暂时提供了庇护,但绝非久留之地。没有食物,没有水源,娘需要救治,他需要找到真正的出路。而且,这地方与“纪元葬碑”碎片关联太深,谁知道会不会引来其他诡异的东西或者……追者?

他走回石室角落,蹲下身,仔细查看母亲的情况。苏晚晴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透明,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稳了那么一丝丝,眉心那块黑玉断续膏也没有完全失效。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

“娘,天亮了,我们得走了。”陈长安低声说着,像是在告诉母亲,也像是在告诉自己。他将母亲重新抱起,小心地放回门板上,用那床湿冷的被褥裹好。

然后,他走到那黑色基座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古老残破的造物,和地上散落的碎石。他没有再去触碰,也没有试图带走任何东西。怀里的两块残片已经够诡异、够烫手了,再多拿,他怕自己没命走出黑风岭。

他将血炎晶握在手中,硬木柴棒在腰间,深吸一口气,抓住拖拽门板的麻绳,再次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门板拖向通道入口。

离开比进来时更加艰难。向上的坡度,湿滑的苔藓,沉重的门板,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他不得不走走停停,喘息良久,才能继续。汗水再次浸湿了他单薄的、尚未透的衣裳,混合着血污,粘腻难受。

当他终于拖着门板,重新从那坍塌拱门的狭窄缝隙中钻出来,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草木气息和湿水汽的冰冷空气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天确实亮了。虽然依旧阴云密布,不见太阳,但光线足以照亮周围。笼罩黑风岭的浓雾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汽,在山林间缓缓飘荡。能见度好了许多,至少能看清百丈开外的景物。

陈长安站在建筑外的空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深黑色的、静静匍匐在山坳中的残破遗迹。在晨光下,它显得更加古老、孤寂,与周围的山岭格格不入,仿佛一个沉睡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巨兽。

他没有停留,辨明了方向——依旧是东方。然后,他拖着门板,头也不回地,再次踏上了崎岖的山路。

或许是因为天亮雾散,或许是因为体内那“道种”持续运转带来的微弱支撑,又或许是因为离开了那诡异遗迹、心理负担减轻了一些,陈长安感觉接下来的路,似乎好走了一些。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能看清脚下,能避开一些明显的险阻。

他沿着山脊的走向,尽量选择相对平缓的坡地,向着东方,也是出的方向,艰难前行。饿了,就啃一口怀里那最后一点泡软发霉的粗面饼;渴了,就找一处岩石凹陷里积存的、还算净的雨水喝上几口。累了,就找个背风的岩石后,短暂歇息片刻,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再继续上路。

如此走走停停,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山势开始变得平缓,树木也渐渐茂密起来,不再是黑风岭深处那种光秃嶙峋的景象。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死寂和腥气,也淡去了许多。

要出黑风岭了?

陈长安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加快了脚步,尽管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终于,当他奋力拖拽着门板,攀上一道低矮的山梁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山梁下方,不再是起伏的山岭,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有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溪涧,蜿蜒流向东方。溪涧两岸,生长着茂密的、带着绿意的灌木和乔木,虽然也受了夜雨和寒风的影响,显得有些凌乱,但比起黑风岭深处的死寂荒芜,已然是生机勃勃。

更重要的是,在谷地的更东方,越过几座低矮的丘陵,极目远眺,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广阔、颜色更加深沉的、连绵起伏的阴影。

那是……更大的山脉?还是平原?

陈长安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终于走出了黑风岭最核心、最险恶的区域!至少暂时,摆脱了那片死亡之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微弱的庆幸,涌上心头。他松开麻绳,踉跄着走到山梁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谷地传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清新空气。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走出来了……真的走出来了……爹,你看到了吗?我把娘带出黑风岭了……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抹去泪水。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这谷地看似平静,但也可能隐藏着别的危险。而且,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救治母亲的方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谷地。溪涧是最好的水源,也往往会形成道路。或许沿着溪涧向下游走,能找到出路?

打定主意,他不再犹豫。他拖着门板,小心翼翼地顺着相对平缓的坡地,下到了谷地之中,来到了溪涧旁。

溪水清澈见底,水流潺潺。陈长安再也顾不得许多,扑到溪边,将整个脑袋都埋进冰凉的水中,贪婪地痛饮起来。甘冽的溪水冲淡了喉间的血腥和渴,让他精神也为之一振。

喝饱了水,他又脱下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外衣,就着溪水,用力搓洗了几把,虽然洗不净,但至少拧去血污,湿漉漉地重新穿上,也能带来一丝凉爽。

然后,他走到门板边,查看母亲。苏晚晴依旧昏迷,但接触到清新空气和流水声,她的眉头似乎又舒展了一点点。陈长安用洗净的手,沾了溪水,小心翼翼地滴在母亲裂的嘴唇上。水滴润湿了嘴唇,苏晚晴的喉咙微微动了动,似乎下意识地吞咽了一点。

这让陈长安心中稍安。有水源,就能坚持下去。

他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将门板拖过去,让母亲躺在树荫下。他自己也瘫坐在一旁,背靠着树,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

然而,就在他精神刚刚松懈一丝的刹那——

“沙沙沙……”

一阵急促的、不似风吹草动的声响,突然从溪涧对岸的茂密灌木丛中传来!

陈长安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抓起了身边的硬木柴棒,警惕地望向对岸!体内那缓慢旋转的“道种”,也似乎感应到了危机,骤然加速,一股冰冷灼热交织的微弱气息,瞬间流遍全身!

是狼群去而复返?还是黑风岭里其他什么鬼东西跟出来了?又或者是……影楼的人?!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握紧柴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死死盯着对岸那丛剧烈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的灌木。

下一刻,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从灌木丛中蹿了出来!

不是狼,也不是人。

竟然是一只……獐子?或者说,是类似獐子的动物,体型不大,浑身灰褐色皮毛湿漉漉的,似乎也在溪边喝水,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离。

陈长安紧绷的神经一松,随即又是一愣。獐子?也就是说,这附近有正常的生灵,不再是黑风岭那种只有凶兽和诡异存在的地方了?这算是一个好迹象。

他看着那只受惊的獐子连蹦带跳地消失在另一侧的密林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了下来。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完全吐完——

“嗖!”

一道锐利的破空尖啸,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也就是他刚刚下来的山坡方向,骤然响起!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冰冷的意,直射他的后心!

有人!而且就在附近!一直在潜伏观察,直到他放松警惕的这一刻,才发动致命袭击!

陈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生死关头,那夜雨中目睹父亲血战、狼口下诡异爆发、遗迹内承受信息冲击所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救了他一命!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回头!身体已经遵循着求生本能,向斜前方猛地一扑一滚!

“笃!”

一声沉闷的响声,几乎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入了他刚才背靠的那棵大树的树!那是一支通体黝黑、只有箭镞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矢!箭身深深没入树,箭尾兀自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毒箭!

陈长安滚倒在地,心头一片冰冷。不是野兽,是人!是手!影楼的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还是这黑风岭附近,另有其他匪类?

他本来不及细想,因为第二道、第三道破空声已经接踵而至!从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下手狠辣,配合默契,绝对是训练有素的手!

陈长安眼中凶光爆闪!求生的欲望和冰冷的意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不再试图完全躲闪,而是在扑倒的瞬间,右手猛地在地上一撑,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却迅捷的动作向侧方弹起,同时左手在地上一抄,抓起几块溪边的卵石,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短矢射来的大致方向,狠狠投掷过去!

“噗!”“噗!”

两支短矢擦着他的腰侧和腿边飞过,带起两道血痕!而陈长安投出的卵石,也砸在了山坡上的灌木丛中,发出“噼啪”的碎裂声和枝叶折断的声响。

“咦?”

山坡上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一丝诧异的低呼。显然,对方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疲惫虚弱的少年,在如此突兀的袭击下,竟然还能做出如此迅疾的反应和反击。

借着这短暂的间隙,陈长安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门板旁边,用身体挡在了昏迷的母亲身前。他半跪在地,左手紧紧握着那硬木柴棒,横在前,右手则悄然按在了口——那里,贴身放着那两块黑色残片。

他死死盯着山坡上那几处可疑的灌木晃动处,膛剧烈起伏,但眼神却冰冷得吓人。额头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顺着眉骨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体内那“道种”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冷灼热的气息在经脉中奔涌,带来的不再是虚弱,而是一种混合着痛楚的、狂暴的力量感,以及那股熟悉的、想要毁灭和吞噬的暴戾冲动。

“什么人?滚出来!”陈长安嘶哑着声音低吼道,尽管他知道这质问毫无意义。

回应他的,是灌木丛中,缓缓站起的三个身影。

统一的玄色劲装,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带着审视和意的眼睛。

不是昨晚那批人。但装束,气质,那眼神中的漠然……一模一样。

影楼。阴魂不散。

陈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昨晚父亲拼死击退了一波,今天,又来了。而且,是在他刚刚走出黑风岭,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刻。

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从山坡上缓缓走下,呈包围之势,向溪边的陈长安和他身后的门板近。他们手中提着与昨晚相似的制式长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为首一人,身材中等,眼神锐利如鹰,目光在陈长安身上、他手中的柴棒、以及他身后门板上昏迷的苏晚晴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陈长安那虽然狼狈却异常冰冷、透着凶光的眼睛上。

“看来,鹰七他们失手了,还栽在了你这小崽子手里?”中等身材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比昨晚的鹰七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能拖着个累赘,从黑风岭活着走出来,还躲过了老子的‘锁魂矢’……小子,你有点门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森冷:“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交出苏晚晴和你身上的东西,给你个痛快。否则……”他手中的长刀,轻轻抬起,刀尖遥指陈长安,“老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陈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柴棒的手,更紧了一分。挡在母亲身前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他抬起头,迎着那三双冰冷意的眼睛,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灰暗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在无声地、冰冷地燃烧。

走不了,那就战。

爹用命教的。黑风岭用血写的。

有些路,注定要用尸体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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