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水泽的臭味还没散尽。
夏星河站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巢边缘，手里掂量着那个已经熔成一团焦黑的信号发射器残骸。指尖传来一种冰冷的、不属于金属的滑腻感，像某种生物的外壳。
“星主，周边已肃清，未发现其他异常设备。”
江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战后仍未平息的粗重呼吸。他肩甲上还沾着一块沼栖怪黏糊糊的体液。
夏星河没回头，目光盯着残骸断裂处露出的、极其细微的晶体脉络。这东西的结构……和废墟里刨出来的老古董完全不同。更精密，但也更……“脏”。
“系统，深度扫描残留编码结构。”
「指令确认。扫描中……发现非标准编译逻辑。底层协议与‘启明者-基础通讯模板’相似度17.3%，但存在大量生物神经网络嫁接痕迹。编码末端检测到强制自毁指令及微量生物污染信息素残留。」
生物神经嫁接？污染信息素？
夏星河眉头拧紧。这意味着，发出信号的东西，很可能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纯粹的机器。是某种……活体技术？还是被污染腐化的启明者造物？
“星主！”青雨快步走来，手里的便携终端屏幕闪着光，“对周边区域的广谱侦测有反馈了。在我们端掉这个巢的同时，东北方向，大约五十公里外的‘幽影峡谷’区域，捕捉到一次极其短暂、但特征完全相同的信号脉冲。强度更高，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随后消失。”
幽影峡谷。
夏星河脑子里立刻调出那片区域的信息。比腐水泽更险恶的地方，据说地形复杂，终年弥漫着有毒的灰雾，连变异兽都很少在那里筑巢。一个理想的藏身地，或者说，发射信号的地方。
线索断了一条，又冒出另一条。而且更隐蔽，更深。
“星河传承系统”在视界一角弹出新的提示：「接触‘异常·残缺启明信号’达成。初步解析完成。获得关联线索坐标（幽影峡谷）。解锁下一阶段探查任务需满足：据点稳定度达到‘安宁’，星力等级突破至‘繁星·中阶’。」
要求提高了。
“星主，我们接下来？”江雷抹了把脸，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刚打了一场胜仗，士气正旺。
夏星河终于转过身，将手里的残骸丢给旁边一名队员。“收好，带回据点，隔离存放。”他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沼泽地里微弱的风声，“清理水源地，任务完成。所有人，撤回据点休整。”
“啊？不去那个峡谷看看？”江雷一愣。
“不急。”夏星河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的脸，“仗要打，也要扎稳。回去。”
他率先迈开步子，踩过破碎的怪物甲壳，走向据点方向。步子很稳。
有些东西，跑得太快，反而会一头撞进网里。那信号像个钩子，带着诡异的饵。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稳的后方，才能去碰。
刚回到据点外围防线，气氛就不对。
太安静了。哨塔上的人影绷得笔直，远远就能感觉到那股紧张。
“星主！”负责警戒的队长从掩体后快步迎上，脸色难看，“‘铁翼’的人来了。不是散兵游勇，是主力，至少来了六七十号，全副武装，堵在东面入口。领头的叫‘秃鹫’，是铁翼的二号人物，出了名的狠茬子。说……说我们端了他们前哨，了他们的人，要讨个说法。”
铁翼？不是刚收拾了他们残部，还顺藤摸瓜找到了宇无极的线索吗？这么快就报复上门了？不，不对。
夏星河脚步没停。“说法？他们有什么说法。”
“说……要我们交出所有从矿业综合体拿到的物资，还有……还有星主你，得跟他们走一趟。”
旁边的江雷当场就炸了：“放他娘的屁！找死找到家门口了！”
夏星河抬手，止住了他的怒骂。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这是看准了他刚带队出去清剿，据点兵力空虚，趁机来施压，甚至想一举翻盘。那个“秃鹫”，恐怕不只是来报仇的。
“他们到了多久？”
“不到半小时。一直在外面叫阵，没硬冲，但摆开了阵势。”
拖延时间？还是等什么？
“青雨。”夏星河开口。
“在。”青雨立刻上前。
“用我们改装后的广域探测器，重点扫描据点周边，尤其是铁翼队伍后方和两侧盲区。我怀疑他们不止这点人，或者……带了别的东西。”
“明白！”
夏星河不再多说，径直走向据点东侧围墙。沿着加固过的阶梯登上墙头，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黑压压一片人，穿着统一的、带着铁翼标志的破烂护甲，武器五花八门但都透着血腥气。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半边脸都是狰狞的烧伤疤痕，正抱着胳膊，斜着眼瞅着围墙。正是“秃鹫”。
看到夏星河出现，秃鹫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
“哟，正主回来了？舍得从你那乌龟壳里冒头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夏星河手扶墙垛，没接他的茬，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阵型。装备比之前的残兵好不少，有几把像样的能量，队伍里还藏着两三个气息隐约不同的人，星力波动晦涩。
“宇无极让你们来的。”夏星河开口，不是疑问。
秃鹫笑容一僵，随即变得更狠：“关你屁事！小子，别以为端了我们一个空营，就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今天，东西和人，你交也得交，不交……”他猛地一挥手。
队伍后面，四个人推着一个用厚油布蒙着的、带轮子的东西上前。油布掀开，露出一门老式但保养得不错的野战迫击炮，炮口幽深地对着据点大门。
围墙上的守卫们一阵动。这玩意虽然老旧，但轰开他们这匆忙加固的大门，绝对够用。
“不交，老子就把你这破地方，连同里面那些躲着的废物，一块儿轰上天！”秃鹫狞笑。
压力陡增。
江雷眼珠子都红了，就要下令守备队开火。夏星河却依旧看着那门炮，又看了看秃鹫身后那几个气息晦涩的人。
宇无极这是双重准备。明面上施压迫，暗地里……恐怕那几个人才是手锏。一旦谈判破裂或者炮击引发混乱，他们就会趁乱出手，执行斩首。
可惜。
夏星河微微吸了口气，体内星力开始按照“基础锻体法”的路径加速流转，一股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
他看向秃鹫。
“炮不错。”夏星河说，“但你们来得及开火吗？”
话音未落。
秃鹫身后，一个始终低着头的消瘦身影猛地抬头，双手闪电般结出一个古怪印记，口唇翕动，一股阴冷的、带着精神穿刺感的波动瞬间袭向墙头的夏星河！
精神系异能者！果然藏着阴招！
几乎同时，夏星河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一步踏出！踏在墙垛边缘，身形骤然模糊。
“繁星·瞬步！”
不是完整的传承战技，只是他据系统灌输的星力运用技巧，结合自身速度琢磨出的雏形。但够快！
阴冷的精神穿刺落空。夏星河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空气中拉出淡淡的残影，不是冲向秃鹫，而是凌空折向，直扑那门迫击炮和旁边的炮手！
“拦住他！”秃鹫惊怒大吼。
另外两个气息晦涩者动了，一个浑身肌肉鼓胀，皮肤泛起岩石般的灰白色，咆哮着挥拳砸向夏星河掠过的轨迹。另一个双手一搓，甩出数道灼热的火线。
力量强化和火焰控。
夏星河人在半空，面对左右夹击，眼神都没变。右手虚握，磅礴的星力瞬间凝聚、压缩，不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形成了一道凝实如晶钻般的尖锐锋芒。
“破！”
一拳击出，目标却是那个岩石化壮汉轰来的拳头。
硬碰硬！
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实心钢锭上。气浪炸开。
壮汉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是扭曲。他岩石化的拳头上，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紧接着整条手臂怪异地弯折，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好几个铁翼成员。
而夏星河借着对撞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诡异地一折，恰恰避开了席卷而来的火线。落地时，已在那几个炮手面前。
炮手们惊恐地试图调转炮口，或者去拿身边的武器。
太慢了。
夏星河左手如刀挥出，星力外放形成气刃，嗤啦几声，迫击炮的炮架、轮轴被齐刷刷斩断。右手连续点出，几名炮手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等秃鹫和剩下的那个精神系异能者反应过来，炮已经废了，炮手全倒，那个力量型的同伴抱着断臂在地上哀嚎。
围墙上的江雷看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挥拳头：“开火！压制射击！”
据点守备队的武器齐齐开火，能量光束和实体弹丸泼洒向铁翼的队伍，顿时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秃鹫眼睛红了，狂吼着就要带人冲上来拼命。那个精神系异能者再次锁定夏星河，更强大的精神冲击酝酿。
夏星河却站在原地，没再看他们。他抬起右手，手掌上方，一团高度浓缩的、闪烁着微光的星力球缓缓旋转，内部似乎有细碎的星光生灭。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散发开来。
他看向那个精神系异能者，又看了看秃鹫。
“还想试试？”
声音不大，却像冰水浇在秃鹫头顶。
他看着夏星河手里那团光球，又看看地上报废的火炮和惨嚎的同伴，再看看围墙上火力全开的守备队。那股拼命的狠劲，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骤然逆转的局势面前，迅速消融。
剩下的，只有恐惧。
“撤……撤退！”秃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再不敢停留，扶起受伤的同伴，在据点火力的追击下，狼狈不堪地朝来路退去，丢下一地狼藉和几个跑得慢的伤员。
夏星河没有追击。手掌一握，那团星力球无声消散。
他走回围墙下，对赶来的江雷吩咐：“打扫战场，救治我们的人。俘虏分开审问，重点问宇无极的动向，还有他们队伍里那几个异能者的来历。”
“是！”
夏星河抬头，望向铁翼溃逃的方向，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
宇无极的爪子，伸得比他想的快。而今天这一战，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也好。
他转身，走向据点中心。沿途，所有看到他的幸存者，无论是守卫还是普通居民，都自发地停下手中的事，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强敌败退的激动，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认同与敬畏。
先前清剿巢、收复水源是功绩。
而现在，正面击退强敌，在绝境下力挽狂澜，守护住了所有人，这才是真正能点燃人心、铸就威望的火焰。
夏星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不是简单的士气高涨，而是一种正在凝聚的、名为“信心”的东西。
他回到指挥室，青雨已经等在那里，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扫描结果。
“星主，探测器在铁翼队伍后方两公里处，发现隐蔽的能量读数残留，非常微弱，疑似某种……传送或遮蔽装置的痕迹。他们可能不是单纯行军过来的。”
果然有后手。
“追踪残留痕迹去向。”
“痕迹指向东北方向……大致区域，与我们之前捕捉到异常信号的‘幽影峡谷’，存在部分重合。”
夏星河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铁翼的突然袭击，神秘信号的再次出现，都指向那个充满毒雾的峡谷。
宇无极，异常信号，上古文明……
几条原本看似不相关的线，开始隐隐缠绕在一起。
他看向窗外，据点里的人们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修补工事，气氛紧张却有序。刚刚升腾的声望，能带来暂时的稳定和更多的拥护者。
但黑暗里的东西，不会因为一次击退就消失。
“加快据点建设进度，优先提升防御等级和民生保障。”夏星河下达命令，“通知所有队长，训练量增加。我们需要更快变得更强。”
“另外，准备一份关于‘幽影峡谷’的详细资料，包括所有已知的危险和传闻。”
青雨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问：“星主，我们要主动去探查那里了吗？”
夏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地交接的模糊界线。
“先把家里篱笆扎牢。”他慢慢说道，“然后，去会会那些藏在雾里的‘朋友’。”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砸进深水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