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打在临时焊接的金属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不是末世常见的酸雨，带着点难得的清新气。但据点里没人放松，巡逻的脚步踩过积水洼，溅起一片片警惕的水花。
夏星河站在指挥室的观察窗前，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扩建的围墙轮廓在雨幕里有些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头儿，青雨队长来了。” 罗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利落。
“让她进来。”
门滑开，带进一股湿的凉气。青雨快步走近，身上的贴身作战服还沾着外面细密的水珠。她没有废话，直接把手里的便携终端放到桌上，屏幕亮起，是一幅复杂的信号波纹图，还在不断跳动。
“发现异常信号流。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加密电台频率，更不是掠夺团那种粗陋玩意。” 青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它很隐蔽，波段跳跃没有规律，像是……活的一样。最近一次捕捉到的强度峰值，出现在我们清理铁翼老巢后的第七个小时。”
夏星河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跳跃的波纹上。星河传承系统在视野边缘无声浮现，淡蓝色的数据流飞快掠过，开始进行初步比对分析。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问：“源头能锁定吗？”
“很难。” 青雨摇头，指了指波纹图上几个剧烈起伏的尖刺，“信号发射源似乎具备某种反追踪机制，或者……它的位置本身就在变动。我尝试做了三角定位，交汇区域非常大，覆盖了小半个城市废墟，还有部分未知辐射区。”
“变动？” 夏星河捕捉到这个字眼。
“对。据信号衰减模型反推，不像是固定发射塔。更像一个移动载体，或者……” 青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信号源被什么东西扰着，位置参数本身就不稳定。”
指挥室里只有终端机箱运转的低鸣，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移动的，或者被扰的信号源。在眼下这片区域，除了人类据点，就是怪物巢，再不然就是那些地图上标注着危险符号的辐射异常点。
“把捕捉到信号的所有时间点和对应的大致方位，全部标在我上次带回来的那份区域地图上。” 夏星河做出了决定，“动态的，就找它的运动轨迹。”
“已经在做了。” 青雨立刻作终端，一张放大的电子地图覆盖了信号图。十几个闪烁的红点分布开来，有些稀疏，有些相对集中。夏星河凝视着那些红点，系统的分析进度条在缓缓推进。
突然，所有的红点之间，被系统用一条极其细微、断断续续的虚线连接了起来。
那条线的走向，并非无迹可寻。它蜿蜒着，避开了几个已知的大型怪物聚集区，擦着辐射异常带的边缘，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东北方，那片被浑浊水域和变异沼泽植物覆盖的“腐水泽”。
也是他们下一步准备清剿的“沼栖怪”盘踞的老巢。
“有意思。” 夏星河低声道。不是巧合。这信号，要么来自腐水泽深处，要么……它的使用者，目的地就是那里。
“头儿，你的意思是？” 罗毅上前一步，看着那条诡异的连线。
“计划不变。清剿沼栖怪，夺回水源地。” 夏星河关掉了地图，眼神锐利起来，“但这次，多留个心眼。所有人，配备加强型的便携信号侦测单元，青雨，你负责实时监控。如果这信号再出现，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不管是人是鬼，既然在我眼皮底下活动，总得打个招呼。”
三天后，腐水泽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殖质和某种生物黏液混合的臭味，吸进肺里都带着黏腻感。脚下不是实地，而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松软淤泥，不时咕嘟冒出一个腐败的气泡。
夏星河走在队伍最前。他没穿重型护甲，只是一套贴身的黑色作战服，外面罩着防腐蚀的涂层斗篷。体表有极淡的星力流转，将试图附着上来的瘴气和细微孢开。
身后是挑选出来的三十人精锐，罗毅、青雨都在其中。队伍呈楔形散开，彼此间隔不远，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那些在浑浊水面上缓缓摆动、颜色妖异的巨大阔叶植物。
“左侧十一点方向，水面下有中型生命反应，移动缓慢，数量三。” 青雨压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携带着最灵敏的生物探测仪。
“避开。” 夏星河下令。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盘踞在水泽中央那片半淹没建筑群里的“沼栖怪”主体群落。沿途的小型变异生物，能躲则躲。
队伍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绕开那片水域。淤泥被踩动的声音轻微，很快被风吹过泽面、摇动怪异植物的呜咽声掩盖。
又向前推进了大约一公里。那片半淹没的建筑群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那是旧时代某个小型加工厂，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骨架和爬满滑腻苔藓的墙体，像一头腐烂的钢铁巨兽匍匐在污水里。
就在距离建筑群不到五百米的一片相对硬的土丘上，夏星河抬起手，握拳。队伍瞬间停下，伏低身形。
通讯器里传来青雨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信号！又出现了！强度很高……就在正前方，建筑群深处！它在……它在发射一组很短的编码脉冲！”
几乎是同时，前方建筑群的阴影里，传出了令人牙酸的“咕噜……咕噜……”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浑浊的水面开始不规律地鼓胀，破开，探出一个又一个覆盖着滑腻鳞片、顶着灯泡般惨白巨眼的头颅。
沼栖怪。它们发现了入侵者。
“战斗阵型！” 罗毅低吼一声，队伍瞬间展开。重型火力手架起了枪，近战队员抽出了涂抹着特制毒素的格斗刃。
夏星河没动。他盯着那片建筑群深处，系统视野里，代表高能量反应的红色光点，和青雨侦测到的信号源位置，几乎完全重叠。
怪物，和神秘信号源，在一起？
“嘶嘎——！”
最先冲出水面的一头沼栖怪发出尖啸，粗壮的后肢蹬踏，泥浆四溅，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直扑过来。它的爪子乌黑发亮，显然带着剧毒。
“开火！”
枪声瞬间撕裂了泽地的压抑。打在沼栖怪的鳞片上，迸出火花，有些被弹开，有些勉强嵌了进去，流出墨绿色的脓血。但怪物的冲势只是稍减。
夏星河动了。
他没有迎向那头最大的，身影一晃，星力在脚底爆发，整个人如同鬼魅般侧向掠出，速度太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目标——侧翼三头正要包抄过来的沼栖怪。
星力灌注右拳，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层凝实到极致的淡银色覆盖在拳锋。空气被压缩，发出轻微的爆鸣。
一拳，轰在最左侧怪物的腔。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那覆盖鳞片的膛，如同被高温熔穿的铁皮，瞬间凹陷、破裂，一个对穿的、边缘焦黑的大洞出现在怪物身上。它那惨白的眼睛僵直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向后抛飞，重重砸进水里，溅起丈高泥浪。
另外两头怪物的攻击到了。爪子与尾巴带着腥风横扫。
夏星河身形一矮，从爪影下滑过，同时左手并指如刀，星力汇聚指尖，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银弧。
“嗤啦！”
如热刀切过黄油。一头沼栖怪横扫而来的粗壮尾巴，齐而断，墨绿色的体液喷泉般涌出。怪物惨嚎，失去平衡。
第三头怪物的爪子已经几乎碰到夏星河的后背。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拧腰，旋身，灌注星力的右腿如同战斧般向后横扫，精准地踢在怪物腕关节最脆弱处。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怪物的爪子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庞大的身躯被这一腿蕴含的巨力带得横移出去，撞倒了一片变异芦苇。
电光石火间，三头威胁最大的沼栖怪已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队伍士气大振，怒吼着将火力倾泻向其他怪物。
夏星河却已脱离战团，再次冲向建筑群。青雨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急响：“信号在移动！向更深处去了！它在发射另一组编码……系统正在尝试破译基础结构……”
破开拦路的几头零散怪物，夏星河冲进了半淹没的厂房。里面光线昏暗，充斥着更浓的恶臭和血腥气。地上散落着各种生物的骸骨，墙壁上挂满了黏稠的分泌物。
系统视野中，那个红点就在前方不远，隔着一堵坍塌的墙体。
他纵身跃过废墟，落地时，看到墙角有一个不起眼的、被黏液半覆盖的金属物体。不是怪物，那形状……像是一个加强型的便携信号发射器，但型号古老，外壳有被腐蚀和暴力改装过的痕迹。
此刻，它顶端的微型指示灯，正以某种规律急促闪烁着红光。
信号就是它发出的。
夏星河走近。似乎感应到活物靠近，那发射器闪烁的频率猛地加快，最后“滴滴”两声，指示灯长亮了一瞬，随即彻底熄灭。一股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从缝隙里冒出。
自毁了。
几乎在指示灯熄灭的同时，夏星河视野里，星河传承系统的界面剧烈波动了一下，一条新的、带着警告边框的信息强行弹出：
【检测到非标准时空波纹编码残余……比对数据库……匹配度17%……关联项：“启明者”基础通讯协议（严重残缺/污染版本）……】
【警告：该编码残留伴随强烈生物污染特征，解析存在风险。是否进行深度接触扫描？】
启明者？
夏星河眼神一凝。系统提到的上古星际文明……他们的通讯编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一个被生物污染、严重残缺的版本？
外面的枪声和嘶吼声渐渐稀落，战斗接近尾声。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自毁的发射器。很粗糙，很多部件像是从不同设备上拆下来拼凑的，但核心的编码发射模块，那种金属的质感和上面几乎磨灭的蚀刻纹路，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密。
是谁留下的？目的何在？
“头儿！” 罗毅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胜利后的喘息，“外围清理完毕，抓了几个活的，它们的老巢就在下面水层里，要下去看看吗？”
夏星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报废的发射器。
“彻底搜查水下的巢。所有找到的非生物制品，尤其是带有金属或晶体结构的，全部带回。” 他下令，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另外，通知所有队长，清剿任务完成后，立刻返回据点。”
他走出昏暗的厂房，外面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投下惨淡的天光。脚下的泥泞和血迹混杂在一起。
水源地即将收复，这是计划内的胜利。
但那个神秘的、指向“启明者”的信号，却像一刺，扎进了原本清晰的路径里。
它意味着，这片被封印的末世星球上，除了人类、怪物、宇无极那样的窥视者，可能还存在着第四方——与上古文明遗泽相关，却状态诡异的“东西”。
夏星河望向东北方更深处，那片地图上标注着巨大问号的、被称为“坠落盆地”的广阔阴影。
看来，步子得再快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