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温叙去法务部送文件,回来的路上经过走廊,又听到有人在议论。
“你们看到了吗?秦总昨晚又和江一舟出去了,这次是去了澳门,说是去玩了两天。”
“真的假的?秦总对他也太好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秦总给他买了个包,限量版的,要十几万呢。”
“啧啧啧,这待遇,温特助跟了秦总十年都没享受过吧?”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那种’关系,温特助只是助理。”
温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恒泰的合同,他盯着那些条款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秦屿去了澳门,和江一舟一起,玩了两天。而温叙什么都不知道。他每天给秦屿整理行程表,安排会议,处理工作,但他不知道秦屿去了澳门,因为秦屿没有告诉他。
不是因为忙,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不需要。在秦屿看来,他的私人行程不需要向温叙报备。温叙只是助理,只需要知道和工作相关的事情就够了。
秦屿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他。如果温叙不问,秦屿永远不会说。而温叙不会问,因为他没有资格问。
他只是一个助理。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助理。
这个认知,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刺痛。
温叙拿起手机,翻到沈烬的对话框。沈烬今天发了好几条消息——“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吃的什么”“我在学做新的菜,等学会了做给你吃”。
温叙一条都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心情太乱了,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沈烬发来的那些消息,忽然觉得沈烬和秦屿是两个极端。一个太在乎,一个太不在乎。一个恨不得把所有的关心都倒给他,一个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懒得给。
而温叙夹在中间,不知道该靠近哪一边。
他放下手机,继续处理工作。
晚上,温叙回到别墅,发现秦屿在家。
这很少见。秦屿一般不会这么早回来,尤其是刚从澳门回来,应该有很多“朋友”要见才对。
秦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电视开着,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电视上。看到温叙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坐。”
温叙换了鞋,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喝一杯?”秦屿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不用了,谢谢。”
秦屿没有勉强,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温叙,”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温叙看着他,不太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以后”这个词太宽泛了。是指工作?是指感情?还是指人生?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温叙说。
秦屿侧过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之后,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温叙头顶浇下来。
离开他?秦屿在说“离开他”?
“秦总,我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这么问。”温叙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蜷紧了。
秦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移向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温叙不知道,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屿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他看到了什么?或者,他只是随口一问,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温叙来说意味着什么?
温叙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秦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离开我之后,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总有一天要离开的,你不可能一辈子跟着我。
温叙知道这是事实。他不可能一辈子给秦屿当助理,不可能一辈子住在秦屿的别墅里,不可能一辈子活在秦屿的阴影下。但知道是一回事,从秦屿嘴里听到是另一回事。
从秦屿嘴里说出来,意味着秦屿已经在考虑没有温叙的生活了。这意味着,温叙在秦屿的生命中,不是不可或缺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秦屿离不开的人,至少在工作上是。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也许秦屿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也许秦屿只是懒得换人,因为温叙好用、顺手、不需要维护。
就像一台用了十年的打印机,虽然旧了,但还能用,所以没必要换。但如果有一天它坏了,换一台新的就是了。
温叙就是那台打印机。
“秦总,我先上楼了。”温叙站起来。
秦屿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温叙转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秦总。”他背对着秦屿,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温叙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秦屿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秦屿的语气有些困惑。
“随便问问。”温叙说,然后继续上楼。
他没有等到秦屿的回答,因为他知道不会有回答。秦屿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因为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在秦屿的世界里,有用的人就留下,没用的人就走,没有“想不想”这种多余的情感。
但温叙还是问了。因为他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
秦屿没有回答,这就是答案。
回到房间,温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只是觉得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亮了,是沈烬发来的消息:“晚安,温叙。做个好梦。”
温叙看着那两个字——“晚安”——忽然想起秦屿也发过“晚安”,但秦屿的“晚安”只是礼貌,是结束对话的信号,没有任何温度。
而沈烬的“晚安”,是不一样的。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一条消息:“晚安,沈烬。”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沈烬就回复了:“终于回我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打算理我了呢。”
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温叙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今天太忙了。”他回复。
“忙也要记得回我消息啊,我会担心的。”
温叙看着“我会担心的”四个字,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暖意很微弱,但在寒冷的夜晚,足够让他感觉到一丝温度。
“好。”他回复。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温叙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黄昏,秦屿蹲下来看着他,说“以后跟着我”。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他人生的起点。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起点,而是一个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他在隧道里走了十年,以为出口就在前方,但每次快要走到的时候,隧道就会变得更长。
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出口。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
因为他已经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