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没有催他，而是靠在旁边的墙上，安静地看着他吃。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到一半，温叙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学做面？”
沈烬想了想，说：“因为你上次说外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想，既然你不让我吃外卖，那我就自己做呗。自己做总比外卖健康吧？”
温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上次说“这些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沈烬真的记住了，还真的去学了做面。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温叙说，声音有些涩。
“为什么？”沈烬反问。
“因为……”温叙顿了顿，“因为我不值得。”
沈烬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认真。他走到温叙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温叙的眼睛。
“温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谁告诉你你不值得的？”
温叙看着沈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没有人告诉我。”温叙移开目光，“我自己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沈烬说。
温叙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烬说脏话，这个反差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想笑。
沈烬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该说脏话。但我是真的生气——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气有人让你觉得自己不值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温叙，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温叙，你听好了。”他说，“你值不值得，不是由别人决定的，是由你自己决定的。而在我眼里，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温叙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被他用筷子掩饰住了。
“面要凉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烬看着他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你快吃，凉了对胃不好。”
温叙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条的味道他已经尝不出来了，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沈烬说的那句话——“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锁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是一片黑暗，他不敢往里看，因为他怕看到的是自己的恐惧和不安。
但也许，那片黑暗里，也藏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比如，希望。
吃完面，温叙把碗筷收拾好，还给沈烬。
“谢谢你的面。”他说。
“不客气。”沈烬接过保温袋，看着温叙，“你真的不让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那好吧。”沈烬没有坚持，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着温叙，“温叙，你记得我说的话。”
温叙点了点头。
沈烬笑了笑，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朝温叙挥了挥手，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温叙站在原地，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变成“B1”，然后收回目光，回到工位。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沈烬的对话框。
他看着沈烬发来的那些消息——“今天忙吗”“吃饭了吗”“记得好好吃饭”“晚安”——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他们第一次聊天的那天。
那天沈烬发的是：“温特助，今天谢谢你。”
温叙当时回了四个字：“不客气，应该的。”
应该的。他又用了这三个字。他总是在用这三个字，好像他的所有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好像他不值得任何回报。
但沈烬说，他值得。
温叙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烬的脸出现在他脑海里，不是在公司会议室里那个专业练的样子，而是在走廊里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值得”的样子。那个样子的沈烬，让温叙的心跳加速了。
他按住自己的口，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快得不正常。
温叙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白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想，他大概是完了。
第二天，温叙到公司的时候，发现秦屿已经在办公室了。
这很少见。秦屿一般不会这么早到公司，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温叙放下包，走过去敲门。
“进来。”
秦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亮着，但他没有在看屏幕，而是在看手机。温叙进门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秦总，恒泰的合同——”
“先不说那个。”秦屿打断了他，“下周的慈善晚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温叙把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宾客名单已经确认了，座位安排按照您的要求调整过，流程表也做好了。您看一下，有什么需要改的，我马上处理。”
秦屿接过资料，翻了几页，点了点头：“不错。”
温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但秦屿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资料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气氛有些微妙。
“秦总，还有别的事吗？”温叙问。
秦屿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些犹豫。
“温叙，”他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温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秦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你……心不在焉。”
温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秦屿注意到了他的状态。这是十年来第一次，秦屿主动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但这个“关心”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温叙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可能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有点累。”温叙说。
秦屿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辛苦了。等忙完这段时间，给你放个假。”
温叙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确定秦屿说的是真的还是客套。秦屿以前也说过“给你放假”，但从来没有兑现过。
“谢谢秦总。”他说，语气平淡。
秦屿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资料。温叙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心里想着秦屿刚才说的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秦屿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这说明秦屿不是完全不在意他，至少在意到能察觉他的状态不对。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温叙感到开心，反而让他觉得更累了。
因为这意味着，秦屿是知道他在不开心的，只是从来没有问过。
直到今天，直到他“不太对劲”到连秦屿都看出来了，秦屿才开口问了一句。而温叙的回答是“没事”，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秦屿说真话了。他怕说出来的话，会打破他们之间这十年来维持的微妙平衡。
他怕打破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也许，什么都没有，也比现在这样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