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温叙去恒泰送合同。
他一大早就出发了，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色西装，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看起来练而专业。出门之前，他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表——衬衫领口平整，领带端正，袖扣扣好。
他不想给秦屿丢人。这是他十年来的执念——不管秦屿怎么对他，他都要做那个最体面、最靠谱的人。
恒泰的写字楼在城市的金融中心，五十八层的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温叙走进大堂，在前台登记，坐电梯上了四十二层。
周如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精明而练。温叙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周律师，你好。”温叙走过去，伸出手。
周如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敷衍地握了一下：“温特助，坐吧。”
温叙坐下，把秦屿修改过的合同递过去：“这是我们秦总调整后的版本，您看一下。”
周如接过合同，一页一页地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合同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
“温特助，这份合同跟上一版有什么区别？”她的语气很不客气。
温叙翻到修改的地方，一一指出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们做了一些调整。但在违约责任条款上，我们希望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周如打断了他，“违约责任条款是我们老板的意思，不可能改。你们要么接受，要么不做。”
温叙深吸一口气，保持住脸上的平静：“周律师，我理解你们老板的顾虑，但这份合同对双方来说都很重要。如果违约条款完全不对等，我们这边的风险太大了。”
“那是你们的问题。”周如站起来，“温特助，我很忙，没时间在这些条款上跟你耗。你回去跟你们秦总说，要么签，要么散。”
她说完，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温叙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份被扔下的合同，手指慢慢攥紧。
他不是没有被人拒绝过，不是没有被人冷眼相待过。但周如的态度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势，而是因为她说的没错。如果秦屿不愿意出面，温叙再怎么磨嘴皮子都没有用。
级别不对等的谈判，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助理进来问他需不需要水，他才回过神来。
“不用了，谢谢。”他站起来，收起合同，走出会议室。
恒泰的写字楼很高，从四十二层的窗户看出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温叙站在电梯前等电梯的时候，看着窗外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不是身高的渺小，而是力量的渺小。他在秦屿的公司了十年，做的是最核心的工作，拿的是最普通的薪水，拥有的是最微薄的权力。他连一份合同都搞不定，连一个法务都搞不定，因为他没有拍板的权力，没有说不的底气。
他只是秦屿的影子。影子是没有力量的。
电梯来了，温叙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拿出手机，给秦屿发了一条消息：“恒泰这边还是谈不拢，对方态度很强硬，坚持不改违约条款。”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秦总，您看要不要您亲自跟恒泰的张总沟通一下？这件事需要您出面。”
还是没有回复。
温叙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恒泰大厦。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温叙感觉不到任何暖意。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沈烬说过的话：“你不能总是不求回报地付出，时间久了，别人会觉得你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一直在付出，付出了十年，付出了青春，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东西。但秦屿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因为秦屿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温叙是助理，助理就该做这些事情。温叙跟着他，是因为温叙欠他的。温叙不会走，因为温叙无处可去。
这些“应该”和“因为”，像一座无形的牢笼，把温叙困在里面，让他以为自己没有选择，让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命。
但真的是命吗？
温叙站在路边，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如果他离开秦屿，会怎样？他会失去工作，失去住处，失去这十年建立起来的一切。但这些东西，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一份没有成就感的工作，一个没有温度的房子，一段没有回应的感情？
他想要的是这些吗？
不。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是被看见，被在意，被真心对待。他想要的是有人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问他一句“累不累”，而不是“合同签了没有”。他想要的是有人在他生的时候，记得给他买一个蛋糕，而不是在朋友圈发别人的照片。
这些要求过分吗？不过分。这是每个人在感情里最基本的诉求。
但秦屿给不了他这些。不是因为秦屿做不到，而是因为秦屿不愿意。在秦屿的心里，温叙不值得这些。因为温叙从来没有要求过，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忽视。
温叙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公司。
下午，秦屿终于回复了他的消息：“我知道了，合同先放着，我再想想。”
温叙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都驱不散的倦怠。
“我知道了。”这四个字，秦屿说过无数次。每次温叙遇到困难，秦屿都会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会采取行动，不会给出方案，只是把问题搁置在那里，等温叙自己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