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温叙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
“你看到秦总今天发的朋友圈了吗?昨晚他和江一舟去了新开的那家料店,人均三千多呢。”
“看到了看到了,江一舟还发了合照,配文是‘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吃饭’。”
“啧啧啧,这也太甜了吧。”
“可不是嘛,秦总对他是真好。”
温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进了茶水间,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一直麻到心底。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朋友圈。他今天还没看朋友圈。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秦屿的朋友圈果然更新了——九张照片,全是昨晚在料店的。有美食,有环境,有秦屿的侧脸,还有一张秦屿和江一舟的合照。
合照里,江一舟靠在秦屿肩膀上,笑得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秦屿的表情比平时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配文只有两个字:“不错。”
温叙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期待秦屿会发和他相关的内容吗?秦屿从来不在朋友圈发他。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本没有想过要发。因为在秦屿的世界里,温叙是不需要被展示的存在——他就在那里,随时可用,不需要标记,不需要宣告。
这种“不需要”,比任何伤害都更让人心寒。
下班时间到了,温叙没有走。他还要处理恒泰的合同,还要准备沈氏接待的材料,还要安排下周五慈善晚宴的行程。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没有时间想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
七点,秦屿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温叙还在工位上。
“还没走?”
“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温叙说。
秦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径直走向电梯。
温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秦总。”
秦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温叙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恒泰的事你能不能打个电话,想说你昨晚和江一舟去了料店是吗,想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
“路上小心。”
秦屿笑了笑:“嗯,你也是,早点回去。”
电梯门关上,秦屿走了。
温叙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翻到秦屿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今天早上,秦屿发“今天早上的会你来主持”,他回“好的”。
再往上翻,全是工作。安排行程、确认时间、修改文件、转达信息。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表情包,没有一条和工作无关的消息。
十年的交情,浓缩在聊天记录里,就是满屏的工作汇报。
温叙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了十六岁的那个黄昏。秦屿蹲下来看着他,说“以后跟着我”。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现在他才知道,有些礼物是有保质期的。而他和秦屿之间,早就过了保质期。
只是他还舍不得扔。
九点,温叙终于处理完了所有的工作。他收拾东西,关灯,下楼。公司的写字楼在市中心,晚上九点依然灯火通明。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屿的消息:“今晚不回来了,你自己吃。”
温叙看着那七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回来了。他想问去哪里了?但是他不能问,因为他没有资格。他不是秦屿的男朋友,不是秦屿的家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只是助理,工作关系,仅此而已。
他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地铁里人不多,温叙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长发,白衬衫,清瘦的脸,眼底的青黑。他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轮廓还在,但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想起林知夏说的那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才是更好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习惯了秦屿的冷漠和忽视,习惯了在等待中消磨时光。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让人麻木,让人忘记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
地铁到站,温叙下车,走出站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别墅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
这扇门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不是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按亮灯,换上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他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的小区夜景。
人工湖边的路灯亮着,水面倒映着橙色的光晕,像一幅安静的画。温叙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沈烬说的那句话——“环境不错,秦总挺会享受的。”
沈烬。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个人。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笑容太亮了,亮到在这个灰暗的夜晚显得格外刺眼。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有些不适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叫他“温特助”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没有听过的温度。
温叙摇了摇头,把沈烬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和那个人只见过一面,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交集。沈氏的谈完,他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理由了。
这样最好。他不需要更多的人闯进他的生活,他已经够乱了。
喝完水,温叙上楼,洗澡,躺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是秦屿发的消息,这次只有两个字:“晚安。”
温叙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想回“晚安”,但这两个字太重了。晚安应该是说给重要的人听的,而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秦屿重要的人。
最终,他删掉了已经打上的“晚安。”
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这颗心跟了他二十六年,经历了父亲的拳头、母亲的离开、十年的等待和失望,却依然在跳。
他想,也许这颗心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也许他也可以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窗外夜色沉沉,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秦屿和江一舟正在某家酒吧里喝酒聊天。某个高档公寓里,沈烬正在翻看温叙的资料,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而温叙,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别墅客房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子,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