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温叙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工位上，吃了一个早上带来的三明治，喝了一杯水。三明治是他在便利店买的，味道一般，但他不挑。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烬发来的消息：“今天忙吗？”
温叙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烬的关心，因为他已经不习惯被人关心了。秦屿的冷漠像一堵墙，把温叙和整个世界隔开，久而久之，温叙甚至忘记了自己也需要被关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沈烬：“不回复？那我当你很忙了。忙也要记得吃饭，别饿着。”
温叙看着这条消息，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秦屿从办公室出来，把一份文件递给温叙：“恒泰的合同，你明天亲自送过去，当面跟他们谈。”
温叙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秦屿在上面做了批注，调整了几个条款。温叙看完之后，心里涌起一阵失望——秦屿还是没有解决核心的违约责任问题，只是在边缘条款上做了让步。
“秦总，违约条款的问题——”
“我知道。”秦屿打断了他，“但这个条款他们不会让步的，我们只能接受。”
温叙看着秦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他说。
秦屿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温叙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份文件，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合同没谈成，而是因为秦屿的态度——他甚至不愿意为这件事打一个电话，不愿意为温叙这半个月的辛苦做一个了结。
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们只能接受”，就把温叙所有的心血一笔勾销了。
下班时间到了，温叙没有走。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整理恒泰的合同，准备下周的慈善晚宴，回复今天没来得及处理的邮件。
七点，秦屿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温叙还在工位上。
“还没走？”
“还有点事情。”
秦屿点了点头，走向电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叙。
“温叙。”
温叙抬头。
秦屿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他说：“今天一舟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小孩子脾气，说话没分寸。”
温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秦屿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温叙看到秦屿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在给江一舟发消息。
温叙收回目光，继续处理工作。
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他知道秦屿说的“小孩子脾气”是什么意思——在秦屿眼里，江一舟的挑衅只是“没分寸”，而不是“伤害”。因为被伤害的人不是秦屿，所以他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别放在心上”。
可温叙放不下。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人轻视、被人忽视，但当那些话从江一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疼。
不是因为江一舟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江一舟说的是事实。
他在秦屿身边十年，秦屿从来没有把他当回事。这个事实，被一个认识秦屿不到三个月的人看穿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
温叙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人踩在了脚下，而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他无法反驳。江一舟说的是对的。
九点，温叙终于处理完了所有的工作。他收拾东西，关灯，下楼。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沈烬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茶，看到他出来，笑着迎上去。
“今天怎么这么晚？”沈烬的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朋友。
温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今天没有回复沈烬的消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的好。但沈烬还是来了，还是带着茶来了，好像温叙的冷漠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你怎么来了？”温叙问。
“来给你送茶。”沈烬把茶递给他，“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跟上次一样。”
温叙接过茶，低头看着杯盖上凝结的水珠，沉默了很久。
“沈烬。”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我想对你好啊，这个理由不够吗？”
温叙抬起头，看着沈烬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沈烬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温叙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沈烬——他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弧度。
但温叙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沈烬眼睛里的光——那种光很纯粹，没有任何杂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好奇，只是单纯的、纯粹的喜欢。
这种光，温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你不了解我。”温叙说，声音很轻，“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可以告诉我啊。”沈烬的声音也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你不说，我怎么了解你？”
温叙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回去。
“谢谢你的茶。”他说，“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沈烬叫住了他。
“温叙。”
温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别人怎么对你，”沈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我这里，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温叙站在原地，背对着沈烬，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大步走向地铁站，走了很远之后，才敢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茶还是温的，握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他低下头，看着那杯茶，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沈烬，你到底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心里的那弦。
那弦已经被拨动了，发出了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他害怕那个声音，因为它太美了，美到不真实。在他的经验里，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碎掉，留下一地的碎片，扎得他满脚是血。
但他还是舍不得扔掉那杯茶。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慢慢走回了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