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倒计时还剩三天的时候,楼里最不缺的就是怨气。
水不够,床不够,净水桶不够,连能靠墙坐一会儿的安静角落都不够。人一旦被挤在这种地方,很多原本还能装出来的体面都会一点点掉光。周启明那边越来越急,我这边则越来越稳。可越稳,我心里那股压着的火反而越清楚。
因为我知道,周启明这种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他从学校里开始就爱踩我,一直踩到毕业以后。
只是以前我一直没找到那只真正按在我脖子上的手。
这天中午,谢美丽蹲在楼梯口啃饼,忽然冲我勾了勾手。
“西边办公楼二层,最里面那间门口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今早我去绕了一圈,整层都死,只有那扇门边的刷卡条还亮过一下。”她说到这儿,眼睛亮得有点像捡到玩具的小孩,“不是普通电。像是……跟腕表有反应。”
冷心耀也放下了手里的钢管。
这种地方,能跟腕表扯上关系的东西都不该当成破烂。
“走。”我说。
孙航、魏临、谢美丽、冷心耀和唐沁跟着我一起过去。
办公楼残层比前两次来时更阴了。风从半塌的窗洞里灌进来,把碎纸吹得满地乱滚。二层最里面那间屋子原本像一间早就报废的值班档案室,可凑近了才看见,门边真嵌着一条极细的金属刷卡槽。
槽口没电。
我手腕一靠近,屏上却突然亮了。
不是整块屏,是一道细蓝光,从刷卡条底下一路爬上去,像某种东西认出了我。
谢美丽当场吹了声口哨:“哟,还真活着。”
屏上随即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幸存者腕表。】
【后勤辅助节点载入中。】
【可用权限:现实映照 x1。】
唐沁皱了下眉:“现实映照?”
魏临已经往前站了一步:“字面意思应该就是,把现实世界里一段被遮住的真相映出来。”
“还挺会说人话。”谢美丽抬手敲了敲那扇门,“那能开吗?”
“能。”孙航盯着那道刷卡槽看了两秒,“这不是普通锁,是被腕表权限接管了。”
果然。
他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解锁响。
咔。
门自己开了条缝。
里面比外头净得多。
屋里只有一张倾斜的控制桌,后面竖着一整面已经碎掉大半的投影墙。桌上没电脑主机,只有一块嵌进金属台面的黑屏终端,旁边还留着一个跟腕表尺寸正好对得上的凹槽。
“这玩意儿不像地铁原装货。”冷心耀淡淡开口。
“当然不像。”谢美丽凑近看了一眼,“谁家档案室会放这种东西。它看着就像专门给我们留的。”
她说得没错,这地方不像废墟里偶然剩下来的房间,像系统故意埋在后勤区里的一颗钉子。
我把腕表按进那个凹槽。
黑屏终端立刻亮起一片幽蓝。
【现实映照说明:】
【可选择一名幸存者作为现实锚点。】
【系统将映照与其关联最深、且对当前生存局势最具价值的一段被遮蔽真相。】
【仅限一次,不可撤回。】
屏幕最下方跟着浮出十七个名字。
唐沁第一个笑了,笑意却很冷:“还挺体贴,连名单都替我们列好了。”
“选谁?”谢美丽问。
她嘴上问得随意,眼神却已经亮了。她知道,这种一次性的东西只要用对地方,就能狠狠开现在楼里那点僵局。
“选周启明?”唐沁说,“直接看看他背后还藏着什么。”
魏临却先看了我一眼。
“也可以选你自己。”他说,“系统说的是‘与当前局势最有价值的一段真相’,不一定是谁坏得更彻底,而是谁身上被遮住的那层东西,对现在最有用。”
我盯着那十七个名字,一时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
静到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断窗的呜声。
我忽然想起毕业那几年,自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着往下沉。面试明明谈得好好的,临门一脚却突然没了;口头答应过的 offer,隔两天就变卦;我一次次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是运气差,以为只是没后台的人本来就得多摔几次。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真有人,在背后狠狠了我很多年呢?
我抬手,点了自己的名字。
“选我。”
谢美丽明显愣了一下:“不选周启明?”
“先看看我到底是怎么烂成今天这样的。”
屏幕立刻暗下去。
下一秒,整面投影墙都亮了。
不是模糊影子,是很清楚的现实片段。像有人拿刀从旧世界里狠狠切出一段,直接丢到了我们面前。
第一个画面,是一间明亮净的人力办公室。
桌上放着简历,最上面那张照片是我。那时候我头发比现在短,衬衣也还算平整,眼里甚至还有点没被生活打掉的亮。画面里的招聘主管正接电话,嘴里一边应,一边把我那张简历抽出来压到最底下。
“嗯,明白。”
“二面就不用叫了是吧?”
“好,我知道是周总那边打的招呼。”
画面一切,换成另一间会议室。
这回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外放。声音很轻,可我一听就认出来了,是周启明。
“那个萧野,你们别要。”
“人挺能装的,给他点挫折,对他有好处。”
“我家里那边已经说过了,你们照做就行。”
可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东西不是推测,不是聊天记录拼出来的可能,而是直接把现实扯开一条口子,让人自己看。
第三段画面最狠。
那是在一家我没去过的高档酒吧包厢里。灯晃得很乱,桌上全是酒。周启明靠在沙发里,笑得正痛快,身边还坐着几张我不熟的脸。
他端着杯子,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本不值得认真记的笑话。
“萧野那种人,给他点脸,他就真以为自己跟我一个层次。”
“你们不收他最好,让他自己撞两年墙,自然就老实了。”
“要整他,不用自己出手,叫家里打几个电话就够了。”
最后一句出来的时候,我喉咙里像被人狠狠灌了一口铁。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这些年不是单纯地烂,不是单纯地倒霉,也不是单纯地不够狠。
是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把我能往上爬的口子全掐了。
我盯着投影墙,半天没动。很多以前对不上的细节,忽然全能对上了。为什么某家明明谈好的公司突然改口,为什么另一个 HR 明明对我印象不错,最后却连电话都不接。那时候我只当自己命差,当自己没后台。原来不是我自己摔的,是有人在背后狠狠了绊子。
“。”谢美丽轻轻骂了一句。
冷心耀靠在门边,眼神冷得像结了层霜。
“我大学最后一年在酒吧听他吹过一次。”他开口,“没想到,他真做了。”
我转头看他。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被证实的事。
“我那时候只当他酒后胡说。现在看,不是。”
门口这时忽然响了一下。
沈棠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半瓶刚过滤出来的净水。
她大概是看见这边亮光不对才找过来的,结果刚好把最后那几句全听见。她站在门口没动,脸色一寸一寸变白,眼睛却死死盯着墙上的周启明。
“这是真的吗?”她声音很轻。
没人立刻回答她。
因为屏幕上的画面还没灭。
周启明那张脸、那种带着笑的轻蔑、那句“打几个电话就够了”,都还稳稳挂在墙上。到了这种份上,再问真不真,已经更像是在替自己找最后一点缓冲。
魏临先开了口。
“系统给的一次现实映照,不至于拿来编故事逗我们玩。”
沈棠没说话。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复杂。不是单纯地怕,也不只是羞愧。她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我身上压着的恨到底有多深。她以前以为,那只是旧情和自尊。可现在她终于知道,真正烂在底下的东西,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投影墙缓缓暗下去。
终端重新亮起一行字。
【现实映照结束。】
【片段已写入持有者腕表。】
【可在公共区域进行一次公开回放。】
谢美丽第一时间就笑了。
“它还挺会选时候。”
“不是它会选。”唐沁冷冷开口,“是有人自己该倒霉了。”
我把腕表从凹槽里抽出来。
表盘还是温的,像那三段现实留下来的余火还压在里面。那点热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爬,直抵口,把我这些年压着没处放的东西一寸一寸顶了起来。
我忽然觉得,周启明现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因为有些账,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翻,翻到谁都没法再替他装傻。
“回去。”我说。
“现在?”谢美丽眨了下眼。
“现在。”
我抬起手腕,看着那条“公开回放”的提示,心里已经很清楚这东西该放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