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清场以后,整座剧场一下宽敞得可怕。
原本挤满人的看台和过道,现在空出一大片一大片的黑,地上躺着的全是刚被烧穿的人和先前的尸体,连椅子都空了几十把。活着的十七个人分散站着,谁也不敢离谁太近,生怕靠近一点,就被当成下一轮更方便的靶子。周启明站在最前面,领带歪了,西装下摆也沾着灰和血,早没了饭局上那股“我说一句大家都得听”的体面。
我没急着说话,先低头去看腕表。
第四轮。
距离五轮结束,还剩两次机会。
这个数字够紧,也够宽。紧在再错一次,剩下这点人只会更快崩掉;终于在死到只剩十七个以后,大家才有资格开始真正听规则。前面人太多的时候,说得对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声音大、谁更适合先被推出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个人都看过红线怎么穿人,也看过一张张熟脸是怎么被自己人投没的。
魏临站到我旁边,轻声说:“我又数了一遍,五十一把椅子,一把不少。”
我嗯了一声。
“而且它从头到尾都没投过票。”他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木板,稳稳搭到了我心里已经成形的那条线索上。其实从第一轮听见“唯一一只鬼”的时候,我就起了疑。只是那时候说出来没人会信。全班人恨不得先把我按死,谁会停下来认真想“一只”和“一个”有什么分别?更别说台上那东西还披着裁判的皮,天然就站在所有人默认的局外。
红字再次亮起:本轮问答权,一次。
我抬头看向高台,第一次主动开口:“鬼需要参加公投吗?”
场里一下安静到了极点。
狗头裁判低头看着我,狗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声音却还是那种标准得发冷的腔调:“规则未要求鬼参与投票。”
这句话说完,魏临很轻地吸了口气。我没再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直接把腕表举起来:“看清楚规则,五轮之内,投出场中唯一一只鬼。不是玩家中,不是我们五十个人里,是场中。还有,一只,不是一个。”
周启明立刻吼了出来:“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花样?”我看着他,声音越稳,他越显得慌,“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场里是五十个玩家,却有五十一把椅子?解释一下,为什么从第一轮到现在,台上这条狗一局都没投过,却一直被你们默认不算在局里?”
底下那几个幸存者几乎是同时抬头去看高台,又去看那些空椅子。真正有用的解释,往往不需要我说太多。因为只要他们自己把椅子数一遍,把“场中”和“一只”两个词重新放回脑子里,再想想狗头裁判这几轮都做了什么,答案就已经开始往外长了。
“不可能……”苏蔓声音发颤,整个人都在抖,“它是裁判啊。”
“谁规定裁判就不能是鬼?”我反问,“规则里写了吗?它只说自己是裁判,可规则从头到尾都没说鬼一定是玩家。你们只是自己先认定了鬼在我们当中,所以第一轮就急着拿我试刀,第二轮再拿郑彪试,第三轮又急着找个藏在后面的人当幕后鬼。它甚至不用撒谎,只要站在台上看着你们互相投就够了。”
高台上的狗头裁判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它只是盯着我,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它越不动,底下的人反而越怕。因为这意味着,我说的不是凭空猜。起码已经猜到了它不想让我说透的地方。
“你他妈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周启明嘴上还在硬,可声音已经飘了,“如果你真早就怀疑它,为什么前三轮不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好。问得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把视线重新挪回了我身上。因为他们也想知道。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疑,想知道我前三轮有没有可能真的在借规则清他们,想知道地上那些尸体到底有多少是死在鬼手里,又有多少其实是死在我故意不说破的沉默里。
“因为我说早了,你们不会信。”我慢慢往下答,“第一轮你们满脑子都是让我死,第二轮还想着顺便把责任赖到我头上。那时候我就算指着台上说鬼是它,你们也只会觉得我在甩锅。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先让最想弄死我的那批人把灯烧净?”
这句话落下去时,场里那点残存的空气像都冷了一层。
我没有停,继续把那层最难听的真相掀开:“第一轮如果我就喊裁判是鬼,谁会信?林皓会信?郑彪会信?还是你周启明会信?你们只会笑,说我急疯了,接着把票照样全压到我头上。到时候死的是我,活着的人也还是会继续被它玩。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们每个人都看见了,错票真会掉灯,跟风真会死人,声音最大的人不一定最对。你们是死到只剩这点人以后,才终于配听懂规则。”
连沈棠都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不是单纯的怕,而是终于看明白了我到底有多狠。前面三轮,我当然不是凭空乱投。我是在等。等大家先把恨和侥幸用光,等他们掉灯,等他们终于愿意认真看规则,等到只有活命比恨我更重要的时候,再把真正的答案抛出来。这样他们才会听。
“你疯了……”陈骁嘴唇都白了。
“疯不疯不重要。”我看着他,“重要的是,前三轮如果我不这么做,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我。”
这话没有人能反驳。因为谁都记得第一轮提名结果是怎么出来的。不是我自己把自己送上去,是他们先把我推到了最前面。饭局上的旧账、饭局上的起哄、醒来以后顺手把最落魄的那个推出去,这些账,我从来没忘。既然他们当时觉得我最适合先死,那后面他们一轮轮掉灯,也怪不到鬼头上去。
沈棠是在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她脸还是白的,肩膀也在抖,可那一步没有退。她先看了我一眼,随后转过去,对着剩下那群人说:“我投裁判。”
这句话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因为她原本最不该站在我这边。饭局上是她叫我来的,前三轮她也一直没有真正替我说话。现在连她都第一个把票投向高台,剩下那些本就摇摆的人,就更没有了继续替周启明撑场子的底气。魏临也跟着开口:“我也投裁判。”
陈骁在原地僵了两秒,最终还是抬起手腕,嗓子哑得厉害:“我也投它。”唐沁紧跟着咬牙,说了句“我也是”。有了第三个、第四个,剩下那几个摇摆的人就再也撑不住了。不是他们突然多信我,而是比起继续站在周启明那边,跟着我投这条台上的狗,至少像一条还能看见尽头的路。周启明察觉到这点时,脸色已经难看到快拧出水来,可他连骂都骂不利索了。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只要再带错最后一次,就连他都不一定还有资格走出这个剧场。
我没再继续解释,只抬起手腕,等投票界面亮起。
说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剩下的人只需要想一件事,最后这一票,是继续拿我当鬼一起死,还是狠狠到那条一直站在台上看戏的狗头身上。剧场顶上的红字一点点变亮,最终提名界面弹了出来。所有人的表盘都在发光,映得每一张脸都青白难看。
第四轮公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