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死后,剧场里乱了整整五分钟。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蹲在地上,盯着腕表上那格熄掉的灯一动不动,像不相信它真的少了一格。郑彪第一个把火往我身上撒,抬手就指着我骂:“都是你!你故意绕弯子,把人往死里带!”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吼,刚刚因为掉灯而发懵的那批人又开始朝我看过来。周启明也缓过劲了,脸色阴得很,顺着郑彪的话就接:“对,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清楚,偏偏一直在带节奏。”
“带节奏?”我从申辩台上走下来,鞋底踩过林皓流出来的血,声音比他们都稳,“我着你们投他了?”
这句话把郑彪噎了一下。可噎住只是暂时的,真正危险的是,周启明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知道再用“萧野最可疑”这套硬压下去,只会让自己那帮人继续掉灯,所以他换了一个更脏、更有用的说法。不是我像鬼,而是我比鬼更会利用规则。
“你少装了。”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从上台开始,你就在故意让大家互相怀疑。你不是清白,你只是比林皓更会说。”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因为他说中了一半。可人最容易信的,从来不是全对的话,而是正好能替自己减轻一点责任的话。只要把“我们投错了”改成“是萧野带错了”,掉灯的那点痛就能往外推一半。许诚这时也找回了状态,站出来当和事佬:“先别吵,第二轮马上开始了,我们总得统一一下思路。”
“统一个屁!”陈骁红着眼骂回去,“统一了再错一轮,我是不是只剩一格灯?”
这一句骂得所有人都安静了。
刚才那种把我推出去就能轻松过关的错觉,已经被林皓的尸体和腕表上少掉的一格灯狠狠碎了。接下来谁再想当领头的,先得保证自己不会把大家一起带进坑里。也就是在这一片乱糟糟的静里,我旁边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它刚才用的量词不对。”
我偏头一看,是魏临。
这人平时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戴副眼镜,说话总比别人慢半拍。可现在他眼镜腿歪了一点,目光却比很多人都冷静。“它说的是‘一只’,不是‘一个’。”他低声说,“还有,场里一共五十一把椅子。”
我顺着他的话扫了一眼,心口轻轻一跳。
五十个人,确实多了一把。
“你数清了?”我问。
“从第一轮提名开始就在数。”魏临扶了下眼镜,“刚才高台那把不算,它下面还有一把空着,一直没人坐。”
我没再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真到了这种地方,聪明比力气值钱得多。尤其是这种会自己数椅子、数规则字眼的人,往后大概率比郑彪那种只会骂人的活得久。
狗头裁判这时又敲了一下木锤,屏幕上跳出第二轮提示。底下同时亮起一行红字:本轮问答权,一次。
周启明这次抢得更快,像生怕别人先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鬼会不会亲自动手人?”
狗头裁判低头看他,狗嘴慢慢往两边扯开:“鬼最擅长借别人的手。”
这句一落,全场又是一静。
很多人下意识看向我,也有人看向周启明。因为“借别人的手”这句话,几乎能往任何一个会带节奏的人身上套。可还没等大家想明白,郑彪已经先炸了。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我吼:“听见没有!它说的就是你!第一轮就是你借大家的手弄死林皓!”
这话要是放在刚进场那会儿,底下起码有一半人会点头。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家都带着掉灯后的疼,最怕的不是谁说得狠,而是谁会让自己继续掉灯。郑彪这一下吼得太快、太急,反而像一把捅出鞘却不看方向的刀。谁要是还顺着他往前冲,就得先想清楚,万一又冲错了呢?
提名阶段一开,场上风向果然乱了。
我和郑彪的名字一路往上冲,周启明虽然想再把许诚或者别人推上来搅局,效果却不大。因为到了这时候,大家已经不再只看谁最讨厌,而是看谁更像一颗一碰就炸、会把别人一起拖下去的雷。结果出来时,果然是我和郑彪进申辩台。
郑彪一上台就开始骂,从我大学爱出风头骂到刚才故意装冷静,嘴里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全是火。他越骂,底下那些刚才还想顺着周启明继续压我的人,表情反而越犹豫。因为大家都看得见,他现在本不是在陈述,他是在失控。
我等他骂到上气不接下气,才开口:“你们听见裁判刚才那句了吗?鬼最擅长借别人的手。”
郑彪立刻啐我:“少他妈装!”
“你第一轮结束以后最想做什么?”我不理他,声音平平地往下说,“不是读规则,不是想为什么会错,是先找我算账。因为你觉得只要把我弄死,自己刚才投错那件事就能算到我头上。可你这股火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借给你的?”
我说着,看向周启明。
这一眼比直接骂他更有用。底下不少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郑彪这种人从来不自己想,他只负责在别人需要一把刀的时候狠狠下去。饭局上是这样,刚才第一轮也是这样。许诚在旁边拨两句,周启明再点一点头,郑彪就敢冲到最前面当那条最响的狗。
“你放屁!”郑彪又扑上来,铁索都被他带得一阵乱响。
“你看。”我朝底下摊了下手,“他现在还是这样。提示刚出来,他连想都不想,就先冲最顺手的人下口。你们要是把最后一格灯押在这种人身上,下一轮掉灯的还是你们,不是他。”
这话一落,底下真正开始动摇了。
苏蔓抱着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唐沁抿着嘴不敢看郑彪,陈骁更直接,低头盯着投票界面,一脸想骂人又不敢乱骂的样子。周启明在下面喊郑彪冷静,可郑彪越听越炸,连“周哥你说句话”这种台词都喊出来了。到了这一步,谁还看不出来他更像那把被人借着挥来挥去的刀?
公投界面亮起时,全场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我知道,这一轮关键不在于我说得多漂亮,而在于所有人都已经学会先看自己的命灯,再决定该不该相信某种“快意恩仇”的痛快。结果没有悬念。红光一跳,郑彪票数第一。
他直到铁索锁住双脚时,还不肯信自己会死,先是愣,随后才猛地挣起来,冲着底下拼命吼周启明和许诚的名字。可底下没人敢真应。白光从头顶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那句“救我”甚至没喊完整,整个人就像被塞进了高温熔炉,肉味和焦味一下就冒了出来。
狗头裁判再次敲锤:“错误处刑。投给郑彪的玩家,熄灭一格命灯。”
这一次,剧场里连骂声都变了。
因为很多第一轮跟票林皓的人,第二轮又跟了郑彪。两格灯接连熄掉以后,他们腕表上只剩最后一格暗红色的小灯,亮得像随时会断气。有人当场蹲下去哭,有人回头揪住周启明的领子,问他是不是还敢说统一思路,还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咽口水,像终于知道下一轮要是再站错,地上那些尸体里就会多自己一个位置。
沈棠是在这种时候第一次真正朝我这边走近的。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已经没有饭局上那种“你别把场面闹难看”的不耐烦了,只剩一种越来越清楚的惊惧。她大概终于看明白了,在这里,大家都想让我死这件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只要他们还想借着这股恨继续下票,我就能顺着规则,一轮一轮把他们先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