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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第十四章:最后的面试官

出院倒计时:1天。

陈默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子的了。

可能是第一次在阿卡姆的铁床上醒过来的时候,也可能是系统在他眼前弹出那个半透明面板、告诉他"恭喜你获得SSR技能——阿尔弗雷德·管家术"的时候。但不管从哪一天算起,今天,都是这漫长噩梦的倒数第二天。

理论上的倒数第二天。

他靠在B区走廊尽头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上一盏坏了半边的光灯管。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一只垂死的苍蝇在振翅。走廊里弥漫着阿卡姆特有的气味——消毒水、旧地毯、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精神病院的霉味。

昨天他做了一件蠢事。

不,不是蠢事。是好奇心死猫的那种事。他深入了B区最深处,见到了一些不该见的东西。然后系统黑屏了整整三秒——对一个每天弹窗弹到他想把面板摔在地上的系统来说,黑屏三秒比弹一百个感叹号都吓人。

最后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只剩一行字:

"永远不要再来。"

没有感叹号,没有红色警告框,没有"建议:逃跑"之类的废话。就那么几个字,平平淡淡的,像是一个你惹不起的人在用最客气的语气告诉你——滚。

陈默当时的反应是退后三步,转身,走人。

他这辈子——包括穿越前和穿越后——从来没有走得那么快过。甚至都没跑,就是正常走路,但每一步都迈得又大又稳,像是身体在本能地把他从那个地方搬运出去。管家术的"危险回避"被动大概也在全力运转,因为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后颈的汗毛竖得像刺猬。

那是什么东西?

不重要了。他马上就要出去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早餐的味道从远处飘过来——今天是周四,周四的早餐是煎蛋和烤面包,煎蛋永远煎过头,面包永远烤不透。他现在甚至能闻出面包烤到了什么程度,这该死的管家术连嗅觉都给他升级了。

"行,"他小声自言自语,"今天是大子。"

大子的意思是:院长要亲自跟他面谈。

这个消息是今天早上护士通知的。准确地说,是一个身材壮硕、表情像石头刻出来的女护士在递给他早餐托盘的时候,用一种通知犯最后一餐的语气说的。

"十点半,院长办公室。别迟到。"

陈默接过托盘,看了一眼煎蛋——果然糊了边——然后问:"哪个院长?"

女护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你以为阿卡姆有几个院长"。然后她走了。

陈默端着托盘坐下来,心跳开始加速。

在阿卡姆,"院长亲自面谈"这五个字的分量,大概相当于大学毕业答辩的时候被通知答辩主席换成了你们院士级别的老板。平时的心理评估都是哈莉·奎泽尔博士负责的——没错,就是那个哈莉,未来的哈莉·奎因,现在还是个认真负责、扎着高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心理医生。

哈莉不难对付。

不是因为她不聪明,恰恰相反,哈莉极其聪明,她对人类心理的洞察力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蝙蝠侠。但她的弱点是——她太相信人了。她相信人可以被治愈,相信那些标准化的评估量表能反映真实的心理状态,相信一个病人的眼泪和微笑是真诚的。

这份信任后会害了她。会让她被小丑利用,被拖入深渊。

但现在,这份信任帮了陈默的忙。

过去两周的心理评估,陈默几乎是在开卷考试。管家术的"社交礼仪"子技能给了他精准的微表情控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显得脆弱,什么时候该展现"我正在好转"的希望感,什么时候该适度地表达对过去的困惑和对未来的期待。而作为DC漫画的资深读者,他甚至知道阿卡姆的标准心理评估量表长什么样——《蝙蝠侠:阿卡姆疯人院》游戏里收录的那些档案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所以哈莉的评估,他过了。

但院长……

陈默咬了一口烤面包,面包芯还是软塌塌的,像咬了一口海绵。他皱着眉把面包放下,脑子里快速翻找着关于阿卡姆院长的一切信息。

阿卡姆疯人院的院长。在DC漫画里,这个位置换过很多人,但不管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不是傻子。

能在阿卡姆当院长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两种能力:第一,足够的学术权威,让外界相信这里是一个"治疗机构"而不是"关押怪物的笼子";第二,足够的生存智慧,让自己不会在某个夜班的时候被走廊里的病人掐死。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一行小字浮现在视野角落:

【提示:杰里迈亚·阿卡姆,现任院长。精神病学博士,哥谭大学终身教授。在任17年。】

【备注:此人精神状态……评估中……评估超时……建议:不要深究。】

陈默差点被面包噎住。

评估超时?你一个系统评估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能超时?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不要深究"的建议,决定听一次系统的话。

九点四十五分,陈默站在走廊的镜子前整理自己。

阿卡姆的病号服是浅蓝色的,棉质,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领口都起了毛球。他把领口尽量理顺——管家术的"仪容管理"被动技能在自动运转,让他下意识地检查了袖口有没有线头、领子有没有翻好、头发有没有乱翘。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行。年轻,偏瘦,眼窝微微发青——这是阿卡姆通用特征,这里没人睡得好。但整体气质已经和两周前刚醒过来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镜子里是一个茫然的、带着被困野兽般戒备眼神的年轻人。现在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是沉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疲惫——就像一个经历了一段困难时期、正在慢慢恢复的普通人。

这就是他要给院长看的形象。

不是"我完全没事了"——那太假了,任何一个精神科医生都不会相信一个阿卡姆的病人在两周内就"完全没事了"。正确的状态是"我还在恢复中,但我已经具备了出院后自我管理的能力"。

关键词:自我管理。

自我觉察。

合理期待。

这些是精神科出院评估的核心考量点。不是"你好了没有",而是"你知不知道自己还没完全好,以及你有没有能力在没有医生监督的情况下继续好转"。

陈默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院长办公室。

走廊很长。阿卡姆的走廊永远很长,好像这栋建筑会自己生长似的。墙上的油漆剥落成不规则的图案,陈默走过一面墙的时候注意到剥落的痕迹看起来像一张笑脸。

他没有多看,加快了脚步。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三层,和病房区隔了两道铁门、一条连廊和一部需要刷卡才能用的电梯。护工把陈默送到门口就离开了,只说了一句"敲门进去"。

门是深色橡木的,和阿卡姆其他地方的铁门格格不入。门上有一块铜牌,刻着:

杰里迈亚·阿卡姆 博士院长

陈默站在门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深呼吸。让心跳从每分钟九十降到七十五左右——管家术的"压力管理"子技能在辅助,但主要还是他自己在调整。

第二,调整表情。不是刻意摆出什么表情,而是让脸部肌肉放松到最自然的状态——一个准备好接受对话的人应有的表情,不紧张也不松懈,礼貌但不讨好。

第三,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知道的关于杰里迈亚·阿卡姆的一切。

在DC漫画的不同版本里,阿卡姆家族的人几乎没有一个精神完全正常的。杰里迈亚·阿卡姆——有的版本里他是创始人的后代,有的版本里他本人就是隐藏的疯子——但在所有版本中,他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他能看穿人。

不是超能力层面的"看穿",而是一种浸淫精神病学几十年后形成的直觉。他和哈莉不同,哈莉关注你说了什么、你的逻辑链是否自洽、你的情绪表达是否和内容匹配。但杰里迈亚·阿卡姆——

他看的是你怎么坐。你的手放在哪里。你呼吸的频率。你瞳孔在哪一个词上放大了零点几毫米。你在哪一句话之前停顿了多零点几秒。

他不听你说的内容。他听你说话的方式。

这是一个你没办法用"标准答案"去骗的人。

陈默的手停在门板前两厘米处。指节微微发凉。

行。那就不用标准答案。

他敲了三下。力度均匀,间隔一致——管家术的肌肉控制是下意识的,他甚至来不及决定要不要敲得更"随意"一些。

"进来。"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像一块压在桌上的石头。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默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

也比他想象的要……正常。

没有阴暗的角落,没有墙上钉满病人档案的疯狂布景,没有什么暗红色的灯光。就是一间标准的、甚至有些过分整洁的办公室。深色木质书柜靠墙排列,里面的书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列,连书脊的朝向都是一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四月的哥谭空气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远处工厂的铁锈味挤进来。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杰里迈亚·阿卡姆看起来大概六十岁出头。瘦削,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不是什么名牌——陈默的管家术"服饰鉴赏"被动扫了一眼就判断出来了——但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领针,款式至少有三十年了。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深,但密度很大。

什么叫"密度很大"?陈默也说不清楚。就是当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一台精密仪器扫描了一遍。不是X光那种粗暴的穿透,而是某种更细致的东西——像是有人拿着放大镜在你灵魂的表面一寸一寸地检查纹路。

"请坐。"

院长的手指向了桌前的椅子。一把普通的木椅,不是沙发——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理咨询室通常会用沙发,让人放松、打开心防。但这把椅子是硬的,靠背是直的。坐上去你没办法瘫着,只能挺直腰板。

这是有意为之。

陈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等院长说话就先坐下——这是管家术"社交礼仪"给出的建议。院长说了"请坐",那就坐。不要站在那里等第二次邀请,那会显得过于拘谨,而过于拘谨在精神科医生眼里等于"压抑","压抑"等于"没有真正放松","没有真正放松"等于"可能还有未处理的心理问题"。

坐下之后,陈默把双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不是交叉抱——防御姿态。不是绞在一起——焦虑信号。不是撑在椅子扶手上——占据空间的控制欲。就是自然地、松松地放在膝盖上方,手指微微分开。

一个放松但清醒的人。

杰里迈亚·阿卡姆看着他坐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变化。他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陈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Bill,以及一沓打印出来的评估报告——然后合上。

不是"看完了"的合上。是"我不需要看这个"的合上。

"Bill。"

"博士。"

陈默的语气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说"院长",因为太正式、太有距离感,会让对方觉得你在划清界限。说"博士",这是对学术头衔的尊重,同时暗含"我把你当专业人士而非权威"的信号——微妙的区别,但在精神科面谈中,这种区别可以让你从"顺从型病人"的标签下跳出来。

院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奎泽尔博士的评估报告我看过了。"他的声音还是那块石头的质感,"你在过去两周的表现非常……稳定。"

他在"稳定"前面停了一下。

陈默听出来了。那个停顿不是在找词,是在给"稳定"这个词加上引号。言下之意——太稳定了。

"我在努力。"陈默说。语速中等,没有抢话。

"我注意到了。"院长把文件夹推到一边,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一个邀请更深入对话的无声信号,"你入院时的状态相当糟糕——严重的定向障碍,身份认知混乱,无法提供任何个人信息。两周后你就坐在这里,礼貌得体、逻辑清晰、情绪平稳。"

他停了一下。

"在阿卡姆,这种恢复速度是非常罕见的。"

这话有两层意思。表面上是赞叹恢复得快,底下是"你是不是本来就没病"。

陈默没有急着回应。他让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思考"。一个真正在康复中的人不会对这种问题脱口而出,他需要时间来组织语言,因为这涉及到他对自己状态的反思。

"说实话,博士,我自己也不太理解。"

他说的时候微微低下了头,但没有完全避开院长的目光。低头是脆弱的展示,不避开目光是"我愿意和你诚实交流"的信号。

"我入院时的状态……我记不太清了。片段性的。就像你宿醉醒来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些碎片——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画面是模糊的、跳跃的。"

这段话有三个作用。

第一,承认自己"记不太清",这和入院记录上"身份认知混乱"的描述吻合,说明他没有在虚构一个完美的、前后一致的故事——真正恢复的人不会把一切都说得头头是道,他们会有模糊地带。

第二,用"宿醉"这个比喻。这是一个常化的、普通人会用的类比,暗示他把自己的经历理解为一次"意外状态"而非持续性的精神疾病。这对出院评估有利——"一过性的精神状态异常"比"慢性精神障碍"更容易获得出院批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留了口子。"片段性的"记忆意味着他不打算对入院原因给出一个完整的解释,因为他确实给不出来。与其编一个可能被拆穿的故事,不如让这个"记忆空白"成为一种合理的、可被接受的叙述。

院长听完,眼睛没有眨。

这老头眨眼的频率低得可怕。

"你现在觉得自己怎么样?"他问。

标准问题。但陈默知道,杰里迈亚·阿卡姆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和哈莉完全不同。哈莉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在等一个答案。院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在等一个漏洞。

"比入院的时候好多了。"陈默说,然后补了一句,"但我不会说自己'完全好了',因为我觉得这种话……太轻率了。"

院长的手指动了一下。

"哦?"

"那段经历——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确实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陈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语速慢下来。这是在模拟一个人在触碰内心深处某个柔软部分时的本能反应,"我不想假装它没发生过。我只是……学会了不让它控制我的生活。"

这句话是他准备的手锏。

在精神科评估中,有一个概念叫"疾病洞察力"——就是病人对自己状况的认知程度。完全否认自己有过问题的人,洞察力为零,不能出院。完全被问题淹没、认为自己永远好不了的人,洞察力被焦虑淹没了,也不理想。最好的状态是——"我知道我有过问题,我正在处理它,我有信心但不盲目"。

院长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五秒很长。在一个安静的办公室里,面对一双灰蓝色的、像CT扫描仪一样的眼睛,五秒长得像五分钟。

然后院长做了一个陈默没预料到的事。

他站了起来。

不是要走的那种站起来。是站起来之后绕过桌子,在陈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靠在桌沿上。这个动作打破了"桌子作为屏障"的空间格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正式面谈拉近到了近距离对话。

陈默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管家术的"威胁评估"被动扫了一下——没有敌意,但压迫感显著上升。

院长低头看着他,像一个标本收藏家在检查一只罕见的蝴蝶。

"Bill,我在阿卡姆工作了十七年。"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不带温度的平稳。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暖,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一个见过太多东西的人在讲述他见过的东西时才有的那种厚重。

"十七年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从那扇门走进来。有些人进来的时候嚎叫、打砸,像野兽一样。有些人进来的时候安安静静,比任何正常人都正常——然后某天凌晨三点突然用塑料叉子捅了隔壁床的人。"

他停了一下。

"也有一些人——非常、非常少的一些人——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们不属于这里。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们的问题和这个地方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院长注意到了。

"你的手指。"他说。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抱歉,有点紧张。这种面谈毕竟……"

"不是在说你紧张。"院长打断了他,但打断的方式很平和,像是在纠正一个学生的理解偏差,"你的手指在你坐下来之后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刚才是你第一次动。"

沉默。

"一个在阿卡姆住了两周的人,坐在院长面前,手指纹丝不动——这需要相当程度的身体控制力。"院长的目光直直地钉在陈默脸上,"奎泽尔博士的报告里提到你的身体协调性和精细动作能力远超入院评估水平。她认为这是恢复的表现。我则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你入院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这种能力,只是最初选择了不展现。"

陈默的大脑高速运转。

被看穿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院长没有指出他在演,但指出了他的"身体控制力"不像一个精神状态刚刚恢复的人应有的水平。

这老头。

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同时管家术的"社交应变"子技能开始输出方案。

直接承认?不行。承认"我一直在伪装"等于把出院资格拱手让出。

继续演?也不行。院长已经表明他看到了裂缝,继续装看不见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那就——

"博士。"陈默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点他刻意放进去的无奈感,"您说得对。我确实在……控制自己。"

院长没说话,但他的姿势告诉陈默:继续。

"不是为了骗谁。"陈默的目光和院长对上了,没有闪躲,"是因为在阿卡姆的这段时间,我发现控制自己的状态——情绪、行为、表达——是我能做的最有用的事。"

他顿了一下。

"这里的环境……博士,您比我更清楚。如果我不控制自己,如果我把所有的不安和困惑都摊在脸上,那只会让事情更糟。我见过那些失控的人是什么样的。我不想变成那样。"

这段话的核心策略是——把"伪装能力"转化为"积极的应对机制"。

在精神科的语境里,"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不是病态,恰恰是心理健康的重要指标之一。当一个病人告诉你"我通过自我控制来应对这个高压环境",这比"我完全没有不安"要可信得多,也健康得多。

院长听完,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不是满意,不是被说服。是……一种微妙的辨认感。像是他在一大堆赝品里终于摸到了一件质地不同的东西,正在用指腹慢慢感受它的纹理。

"你很聪明,Bill。"他说。

语气不是在夸。是在陈述事实。就像你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太聪明了。"

陈默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脊椎尾部向上爬。

"聪明的人在阿卡姆是一件危险的事。"院长重新坐回了桌后的椅子上,打开了那个文件夹,拿起一支钢笔,"因为这个地方会试探你——不是医生,不是护士——是这个地方本身。它会用各种方式看你到底有多聪明,然后……"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钢笔悬在纸面上方。

"出院后你有什么打算?"

话题突然转了。陈默内心飞速调整。

"找份工作。"他说得很快,因为对这个问题他确实有答案,"稳定下来。哥谭不太容易,但我会想办法。"

"你有住处吗?"

"还没有。但我会去找。"

"社会关系呢?朋友,家人?"

"没有。"陈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展现出什么悲伤。一个孤独但不绝望的人——这是他选择的立场。"但我会建立新的关系的。一步一步来。"

院长盯着他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深,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到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然后,钢笔落在了纸上。

笔尖和纸面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一个细微的、带着一点摩擦力的"沙"声。院长的字迹很快,但每个字母都笔画分明,没有任何潦草的连笔。

他在签名。

陈默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没有动。没有探头去看。没有露出任何急切的表情。他就坐在那里,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但他知道自己的手心是湿的。

签字的过程大概持续了十秒。院长签完字,把钢笔放在文件夹上,然后抬头。

"出院批准。"

三个字。

陈默的耳朵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头骨内部敲了一下。血液涌上来又退下去,太阳突突地跳。

"明天上午九点,护士站会给你办理手续。"院长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面一侧。他的动作很常,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你的私人物品——如果有的话——会在出院时归还。"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管家术的某个被动在阻止他——不要过于感激,过于感激会让对方觉得你一直在等这个结果,而不是"顺其自然"。

"谢谢您,博士。"他还是说了。但语气控制在"真诚的感谢"和"如释重负"之间——不是获得大赦的狂喜,而是一个人终于迈过了一道坎时的平静。

院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门口——面谈结束了。

陈默也站了起来。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院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Bill。"

陈默转身。

杰里迈亚·阿卡姆站在他那张整洁得过分的办公桌旁,灰蓝色的眼睛在四月的光线里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

"希望我不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不是祝福。

也不是威胁。

是一个在阿卡姆工作了十七年的老人,以他全部的经验和直觉,做出的最诚恳的一个判断——你能走出去,但你能不能不回来,我不确定。

陈默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不会的,博士。"

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

陈默靠在墙上。

膝盖有点软。不是害怕——刚才面谈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怕,管家术的压力管理把他的紧张感压得很低。但现在面谈结束了,"压力管理"的辅助效果像退一样撤走,所有被压下去的情绪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两只手都在抖。不是剧烈的那种,是一种细微的、像弦一样的振动。手指、手背、一直到手腕,细密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不是害怕。

是——

他要出去了。

明天。

明天他就不再是阿卡姆疯人院的病人了。不再需要穿这件洗了一百遍的蓝色病号服,不再需要在铁门的嗡嗡声和走廊的霉味里醒来,不再需要在吃饭的时候余光扫过餐厅里每一个可能是未来超级反派的人。

他要走出那扇门。

呼吸新鲜的——好吧,哥谭的空气算不上新鲜——但起码是外面的空气。可以往任何方向走的空气。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的空气。可以站在某个街角抬头看天空的空气——

眼眶热了一下。

陈默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热度回去了。走廊里还有别人在走动——两个护工推着一辆药品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不能在这里流眼泪。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一个即将出院的病人在走廊里哭不是一个好信号。

他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消毒水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然后他松开靠在墙上的肩膀,站直了。

手还在抖。

没关系。就让它抖着吧。

剩下的时间过得像一帧一帧的慢放电影。

下午的时候陈默回到自己的床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阿卡姆的病人能有什么私人物品?一套换洗的病号服,一双被他穿变形的白色橡胶拖鞋,以及一本不知道谁留下的、缺了封面的平装书。他翻了一下那本书,是一本法语小说,看不懂。

他把东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头上。管家术的强迫症——不对,是"整理收纳"被动——让他把病号服的袖子折得像百货公司橱窗里的展示品。

然后他坐在床上,等天黑。

B区的走廊在傍晚的时候会变得很安静。大部分病人在这个时间段都被带去做晚间治疗或者待在公共活动室里。陈默坐在床沿上,双脚踩着冰凉的地面,透过狭窄的窗户看外面的天色。

哥谭的黄昏是灰紫色的。不是那种浪漫的紫,是工业废气和低垂的云层混合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煤烟味的灰紫色。远处的天际线是一排参差不齐的建筑剪影——那是哥谭市区的方向。

明天他就要走进那片剪影里了。

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住处。对了,还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出院的时候能给他什么?大概就是入院时身上穿的那些东西,但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每签到奖励已发放:经验值+5,破旧钱包×1(内含$12.37)】

陈默:"……"

十二块三毛七。

出院基金十二块三毛七。

他突然很想笑。不是那种苦笑或者自嘲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穿越者,拥有一个能抽取DC角色技能的系统,手握SSR级别的管家术,即将从阿卡姆疯人院这个DC宇宙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全身而退——

全部家当十二块三毛七。

"你可真大方。"他小声对系统说。

系统没有回应。

算了。十二块够买两个三明治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那天晚上陈默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失眠——管家术的"睡眠调节"被动可以让他在十五分钟之内入睡——而是他不想睡。

这是他在阿卡姆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想把这个夜晚记住。

不是因为留恋。鬼才会留恋这个地方。是因为他隐约觉得,多年以后,当他在DC宇宙里走得更远、见过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之后,他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铁床的硌人感,想起走廊里永不停歇的光灯嗡嗡声,想起某个楼层深处不知是谁发出的、断断续续的低语。

他会想起这个起点。

窗外的月光是青白色的,照在病号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声在哥谭的夜色里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被扯到极限的橡皮筋。

凌晨三点左右,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护工查房的脚步声,那种声音更规律、更重。这个脚步声轻飘飘的,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

陈默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耳朵竖着。

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前停了一下,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睁开眼。

无所谓了。明天之后,这些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和他无关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护士站的手续比陈默想象的简单。

一张表格,签两个名。一个信封,里面是出院通知和转介信——建议出院后继续门诊随访,附了哥谭市社区精神卫生中心的地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入院时的"个人物品"——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以及一个钱包。

钱包是空的。

陈默把衣服换上。连帽衫有点大,闻起来有一股放了很久的衣柜味。牛仔裤倒是合身,鞋子也还行。他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普通衣服、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哥谭年轻人的自己。

不再是病人了。

至少看起来不是。

他走出更衣室,把叠好的病号服交还给护士——管家术让他把病号服叠成了完美的方块,护士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有病人把病号服叠得这么整齐。

签完最后一个字,护士递给他出院通知单。

"你可以走了。"

陈默接过那张纸。

指尖碰到纸张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纸的温度——刚从打印机出来的,还带着一点温热。纸很薄,标准的A4打印纸,上面印着阿卡姆疯人院的抬头、他的名字、期、院长的签字。

就这么一张纸。

轻飘飘的一张纸。

他折起来,放进连帽衫的口袋里。

然后他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过B区的铁门。走过连廊。走过需要刷卡的电梯——今天不需要刷卡,护工已经提前把电梯叫到了一层。走过一楼的接待大厅——一个灰扑扑的大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画的是一片田野,田野上方是蓝天白云。这大概是整个阿卡姆疯人院里唯一一幅试图表达"希望"的装饰品。

陈默在油画前停了两秒。

管家术的"艺术鉴赏"被动告诉他这是一幅劣质印刷品,连画框都是塑料仿木纹的。

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了大门。

阿卡姆疯人院的正门是两扇铸铁大门,漆成暗绿色,门框上方有一个半圆形的石拱,拱上刻着建筑的名字——但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歪歪扭扭的凹痕。

门外是一条碎石路,两侧是修剪得不太规整的灌木丛。再往外是公路,公路对面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是哥谭市区灰蒙蒙的天际线。

四月的空气扑面而来。

带着泥土味、柏油味、远处垃圾焚烧厂的焦糊味,以及一种说不清楚的、属于"外面"的味道。风从东边吹过来,掠过他的脸颊和脖子,钻进连帽衫的领口。

凉的。

微微发。

但那是自由的风。

陈默站在阿卡姆大门外的碎石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

从昨天面谈结束到现在,就没完全停过。此刻站在大门外,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害怕,不是寒冷,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时的那种震颤。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阿卡姆疯人院。

灰色的建筑群蹲在小丘上,像一只伏在地面的巨兽。窗户是一排排狭窄的竖条,远看像眯起来的眼睛。正门上方的石拱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的、张开的颚骨。

这就是他穿越到DC宇宙后的第一个"副本"。

难度等级:。

通关评价:……大概是A吧。因为差点在B区深处送了命,扣分。

他盯着那扇暗绿色的铁门看了三秒。

然后——

叮。

系统面板亮了。

不是角落里的小提示,是正中央弹出来的、占据了半个视野的大号弹窗。金色边框,白色底板,字体比平时大了两号。

【主线任务完成:逃离阿卡姆疯人院】

【评价:S】

【奖励已发放——】

【抽取点数×500】

【经验值×2000】

【称号「阿卡姆毕业生」(被动效果:精神抗性+15%,对"疯狂"类状态异常具有额外抗性)】

【隐藏成就:院长亲自签字出院(附加奖励:社交技能经验×200)】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完成第一阶段主线。新的主线任务将在24小时后解锁。请做好准备。】

【……】

【补充提示:哥谭市区当前危险等级——S。祝您好运。】

陈默看着那个弹窗,嘴角抽了一下。

S级危险等级。

十二块三毛七。

一件大了一号的连帽衫。

以及一个"管家术"。

他伸手关掉了弹窗,把双手进口袋里——右手的口袋里是出院通知单,左手的口袋里是那个系统签到给的破旧钱包。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哥谭市区的方向,迈出了离开阿卡姆之后的第一步。

碎石在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

风从背后吹来,带起了连帽衫的帽子。

陈默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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