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标准答案我都知道啊姐
阿卡姆的清晨没有鸟叫。
取而代之的是铁门碰铁门的闷响,走廊深处某个人持续了一整夜的喃喃低语,以及头顶那盏光灯——它大概已经坏了三年没人换,每隔十几秒就要痉挛一下,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陈默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这床硬得离谱。不是那种"有点硬"的硬,是"拿它砸人可以定故意伤害罪"的硬。他后背的每一块骨头都在跟床板较劲,尤其是尾椎骨那一截,四天了,已经隐隐泛着淤青色的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已经盯了三天,越看越觉得那道缝长得像蝙蝠标志。昨天他还特意眯着眼换了几个角度看——不行,越看越像。
"穿越DC的第四天,开始对着天花板的裂缝产生职业联想了。"
他翻了个身,半透明的系统面板跟着晃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动作震醒了。
【每签到完成!】【获得:精神力+1,破旧拖鞋×1(白色,左脚)】
陈默看着这行字,眨了眨眼。
一只拖鞋。
左脚的。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穿了四天的病号鞋——鞋底薄得能感受到地板缝的温度——又看看系统给的这只新拖鞋。手指一划,物品说明弹了出来。
【破旧拖鞋(左脚)】品质:D-说明:一只来历不明的拖鞋。穿上它你会跑得更快——前提是你还有右脚那只。
D减。
最低品质下面还加了个减号。这种作怕是只有这个垃圾系统能得出来。
"所以我得连续签到两天才能凑一双?"陈默把那只拖鞋塞到枕头底下,一股说不上来的憋屈窝在口,"这系统到底是哪个黑心手游策划设计的?充值入口在哪?——算了,我也没钱充。"
他认命地坐起来。
枕头底下的拖鞋硌着后脑勺,他烦躁地换了个方向,结果碰到了冰冷的铁栏杆。走廊那边传来铁门开合的声响,有人在推餐车,轮子碾在地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只老鼠在拉小提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面包混合成的味道,酸涩又刺鼻。阿卡姆疯人院特色香氛,闻了四天,鼻子已经快要麻木了。
昨天他用系统的属性扫描功能把同层的病人挨个看了一遍。
那一遍看完,他差点没把刚吃的晚饭吐出来。
左边那位整天安安静静画画的——威胁等级SSS。对面那个嘟嘟囔囔念化学公式的——未来超级反派候选人。连走廊尽头那个总在笑的家伙,系统都给标了一个血红色的感叹号,旁边什么说明都没有,就一个"!",仿佛系统自己也被吓得不敢多写一个字。
现在他每天走过走廊都跟踩地雷似的。左脚踩下去之前先看一眼系统,右脚迈出去之前再确认一遍。到了SSS那间门口——直接贴墙儿溜过去,呼吸都是屏着的。
但今天不用走那条走廊。
今天他有个约。
"咚咚咚。"
铁门被敲了三下。沉闷的,有节奏的,是护工的敲法。跟着是钥匙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这声音在阿卡姆听了四天,已经能条件反射地让他汗毛一竖。
门推开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护工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像是一尊会移动的石像。
"Bill,九点钟心理评估。跟我走。"
陈默站起来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快了一截。
心理评估。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把系统送的那个SSR技能"阿尔弗雷德·管家术"翻来覆去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别看名字听着像个做饭扫地的,这玩意儿的附带知识库简直是个情报宝库——MI6前特工的全套生存技能包,里面连阿卡姆疯人院的运作流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出院流程他已经倒背如流了。
第一步,通过至少三次心理评估。第二步,主治医生签署"患者心智恢复报告"。第三步,院长审批。然后你就可以堂堂正正从正门走出去。
不用越狱。不用跟二十个超级反派在下水道里赛跑。不用演什么惊天大逃亡。
正门。白天。体面。
"在阿卡姆越狱是什么概念?"他跟在护工身后,在心里默默盘算,"这地方的安保系统是照着超级反派的标准设计的。红外、声波、电击网、毒气装置——一整套泰坦级别的防御。我一个基础属性全C的普通人硬闯?那不叫越狱,那叫自。"
所以他的策略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做一个完美的好病人,让医生认定他已经康复,评估全过,出院证拿到手,从正门走人。
而今天——就是第一关。
走廊很长。
灯光忽明忽暗,陈默的影子在地面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每经过一扇铁门,他都能感觉到门后的观察窗里有目光投过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被人看的感觉,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感知"到了。
系统很配合地在视野角落自动弹出了提示:
【左侧3号房:威胁等级A,情绪状态:躁动】【左侧5号房:威胁等级B+,情绪状态:抑郁】【右侧2号房:威胁等级SSS,情绪状态:■■■■(数据异常)】
陈默的步子瞬间加快了。
右侧2号房。那个画画的大哥。连情绪数据都读不出来,直接给了一串乱码。
"别看那边。"护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话。
"不看不看,绝对不看。"
陈默的脖子僵得像灌了水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右边飘。
他们拐了两个弯,过了一道安检门,走进了行政区。
空气一下子不一样了。消毒水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薰衣草味的,假得要命,但至少比病房区那股味道强。墙壁刷成了淡蓝色,灯换成了暖黄的,不再忽闪忽闪。
走廊尽头,护工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门开了。
陈默跨进去的第一眼——脚步顿了半拍。
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的样子,但收拾得很用心。原木色的桌子上摆着一盆小仙人掌,旁边立着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世界最佳心理医生"——八成是她自己在网上买的。
墙上挂了几幅色彩很亮的画,不是什么名家作品,就是那种宜家风格的装饰画,橙色、黄色、浅绿色,在阿卡姆这种地方显得格外突兀。书架上一排排心理学著作,有几本翻得书角都卷了起来,夹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窗户是百叶窗,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坐在桌后的人抬起头来。
金色的双马尾。蓝色的眼睛。白大褂底下是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裙,领口别了一支圆珠笔。她看上去比陈默想象中年轻——或者说,比漫画里画的年轻。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学生气,嘴角挂着一个职业但不敷衍的微笑。
"你好,我是哈琳·奎泽尔医生。你就是Bill对吧?请坐。"
哈琳·奎泽尔。
Harleen Quinzel。
哈莉·奎因。
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不是害怕,是——
系统弹窗了。
【检测到重要NPC:哈琳·奎泽尔】【身份:阿卡姆疯人院·心理治疗师】【当前状态:正常(未黑化)】【威胁等级:D】【注:此角色未来命运走向存在重大变数】
他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D级威胁。当然了。现在的她还只是一个刚从哥谭大学毕业的心理学博士,拿着全额奖学金进了阿卡姆,满脑子都是"拯救迷失的灵魂"这种理想主义的念头。
她还没遇到那个人。
那个会把她连拔起、一瓣一瓣撕碎、再用疯狂重新拼合的人。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哈琳·奎泽尔,眼睛是亮的,笑容是真的,白大褂下面的衬衫裙熨得平平整整。
而不是那个扛着棒球棒、脸上涂满白粉和红蓝油彩、在哥谭的雨夜里放声大笑的哈莉·奎因。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缝。
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未来。他知道她会遇到小丑,会被一步步拽进去,会从一个天才医生变成一个疯子的附属品——虽然她后来挣脱了,但那段经历几乎把她整个人碾碎重组过一遍。
他知道。他全知道。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Bill?你还好吗?"
哈琳歪了歪头,声音很轻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你看起来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啊……不是。"陈默回过神来,赶紧扯出一个笑,"我在想你桌上的仙人掌挺可爱的。"
哈琳低头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愉快。
"哦,那是鲍勃。我养了两年了。它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从来不给我制造麻烦的。"
"你给仙人掌取名字?"
"你不给你的植物取名字吗?"
"我……连植物都养不活。"
哈琳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鼻子皱了一下,眼尾弯出几道细纹。
笑完她翻开了桌上的文件夹,表情慢慢收回来,变得正式了一些。
"好了,我们开始吧。今天是你的第一次正式心理评估。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做几个小测试。你不需要紧张,没有标准答案——"
有的。
陈默在心里疯狂呐喊。
有的有的有的!标准答案全都有!我全知道!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荒诞。
一个穿越到DC宇宙的资深粉丝,坐在阿卡姆疯人院的心理评估室里,面对着未来的哈莉·奎因——而他对这套评估的了解程度,可能比出题的人还深。
DC漫画在某些版本里真的画出过阿卡姆的完整评估表格。对,就是原版的。每次漫画里出现心理评估场景,评论区都会涌进来一堆学心理学的粉丝,逐题科普"这道题是在测什么""这个回答说明角色有什么倾向"。
陈默当年在评论区里泡了多少个夜晚啊。
SCL-90症状自评量表?翻过。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试?研究过。贝克抑郁量表?倒背如流。罗夏墨迹测试?拜托,他连十张卡的"安全回答"和"危险回答"都分得一清二楚。
所以此时此刻,他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DC宇宙最出色的心理学天才之一,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姐,你这考卷我做过。
"首先,"哈琳拿起笔,"能告诉我你最近的睡眠状况吗?"
陈默稍微顿了一下——不能回答太快,太快说明你提前准备过。
"说实话,一开始挺糟的。"他慢慢开口,语速压得比平时低了半拍,"刚来那几天几乎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脑子一直在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最近好了不少,能睡五六个小时。偶尔还是会醒,但……总归是在好转吧。"
完美。
承认了初期的问题——你要是说"我睡得一直挺好",那才见鬼了,刚被塞进疯人院的人怎么可能睡得好?但他同时展示了恢复趋势:在好转,在适应。
哈琳在文件上记了几笔,点了点头。
"好的。那你对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环境,有什么感觉?"
"说真的?"
陈默脸上浮起一个苦笑——这个表情他在病房的水龙头反光里练了两天,角度、幅度、持续时间,全部精确到毫秒级。
"一开始挺害怕的,也很困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但慢慢地……虽然这地方让人不太舒服,但我能感觉到工作人员是真的在想办法帮忙。比如你,奎泽尔医生。"
适度的脆弱。理性的认知。对环境的积极解读。最后加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恭维——不过度,不谄媚,就是"一个正在康复的病人对医生自然产生的感激"。
教科书答案。
哈琳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她没说什么,手指翻到了下一页。
"接下来我要给你看一些图片。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就行,随便说,没有对错之分。"
来了。
罗夏墨迹测试。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的脸上只挂着一层平静的、带着微微好奇的表情。
哈琳翻出第一张卡片。
一团对称的黑色墨迹,印在白色卡纸上。边角有些泛黄,是用了很久的老卡片。
罗夏第一张。经典中的经典。
如果你说"一只蝙蝠"或者"蝴蝶"——正常。如果你说"一张脸"——也正常。如果你说"两个人在打架"——有攻击倾向。说"血"——暴力或创伤。什么都不说,盯着看十分钟然后开始笑——恭喜,在阿卡姆多住几年。
"看起来像……"
陈默微微歪头,做出辨认的样子。眉头轻轻皱着,嘴唇抿了一下——这些都是"认真思考"的微表情,他也练过。
"一只蝴蝶?不对,更像两只蝴蝶面对面。嗯,还挺好看的。"
蝴蝶。对称感知正常。审美取向积极。无攻击性联想。
满分。
哈琳在文件上记了几笔。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第二张翻出来了。这张更复杂,黑色墨迹里夹杂着红色的部分。
红色是陷阱。
如果你盯着红色看然后说"血"——危险信号拉满。说"两个人"——正常。说"两个人在鼓掌"——积极到可以给你颁个奖。
"嗯……两个人?"
陈默皱眉看了几秒,然后松开眉头笑了一下。
"像两个人在击掌。就是那种——"
他甚至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耶"的手势。
哈琳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怀疑,也不是温柔。是一种陈默很熟悉的东西。
警觉。
"你之前接触过类似的心理测试吗?"
陈默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但他的脸连一肌肉都没动,眼神甚至还带着两分迷茫。
"心理测试?你是说那种杂志上'测测你是什么MBTI人格'那种?翻过几个吧,感觉跟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哦,没什么。"
哈琳摇了摇头,低下去继续记录。
但陈默注意到——她写字的速度变快了。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刷地划,像在追赶什么来不及跑掉的念头。
接下来又是五张卡。
"一只熊。"
"一件衣服。"
"一棵树。"
每一张他都给出了不出格、不过分积极也不消极的回答。像一个"正在从心理困扰中恢复的正常人"会做出的那种典型反应。安全,稳妥,四平八稳。
最后一张翻完。
哈琳放下卡片,把笔搁到桌面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
她没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三秒。五秒。八秒。
陈默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衬衣——不对,他穿的是病号服——贴在脊背上,微微发凉。
她在观察他。
哈琳·奎泽尔不是一般的心理医生。她是天才级的。能拿全额奖学金读完心理学博士,能被阿卡姆录用——虽然这地方的招聘标准可能有点离谱——但她的专业能力是实打实的。
在原作里,她是唯一一个让小丑"另眼相看"的人类。虽然那个"另眼相看"的方向歪得没边了,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这个女人的心理学直觉是一流的,甚至可以说是顶尖的。
而他——一个"刚入院不到一周的精神病患者",在罗夏测试里给出了教科书般的完美回答。
这就像一个初中生在高考卷上拿了满分。老师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这孩子真厉害",而是"这他妈是不是提前看了答案"。
陈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演过头了。
"Bill。"
哈琳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没有审讯的压迫感。
"我想换一种方式聊聊。不用卡片了。"
她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半坐在桌沿上。这个动作让她和陈默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不到一米。
陈默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某种很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点咖啡的气息。
这个动作他认得。在心理治疗中叫"打破物理隔阂"——医生主动走出桌子后面的安全区域,拉近和患者的距离,让谈话变得更像"两个人在聊天"而不是"医生在审问病人"。
很标准的技巧。
但效果确实有。他的确感到了一丝放松——哪怕他知道这是技巧。
"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阿卡姆?"
这是一个开放式问题。
也是一颗深水炸弹。
回答"我不知道"——回避型。回答"我不该在这里"——对抗型。回答"因为我有病"——过度顺从。开始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可能在编造。
陈默沉默了。
这次是真的沉默。不是表演。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阿卡姆了。系统没有给他关于"前身"的任何信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被送进来?全是空白。
"说真的……"
他的声音放慢了,眼神从哈琳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盆仙人掌上。鲍勃。那些短短的刺在暖光灯下泛着一点白。
"我不太确定。我的记忆有一些……模糊的地方。有些片段我记得,但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清醒,但要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上来。"
他没有在演。
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而这个真话——恰恰是一个"经历过精神创伤后正在恢复记忆"的病人最真实的反应。
哈琳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好一会儿没有落下来。
她认真地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陈默看到了一种他很不想看到的东西。
兴趣。
不是"这个病人真可怜"的兴趣,是一个一流猎犬嗅到了不寻常气味时的那种兴趣——耳朵支棱起来,鼻子微微翕动,全身的感官都在说"这里有东西"。
"你说记忆模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半度,"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是像做梦那样的感觉,还是完全空白?"
"不是空白。"
陈默想了想。他其实真的在想——这感觉到底像什么?
"更像是……你知道吗,就像你在电影院看一部很长的电影,但中间睡着了一段。等你醒过来,发现剧情已经跳到了另一个地方。你知道有些事情发生过,能感觉到它们的痕迹,但过程——想不起来了。"
哈琳的眼睛亮了。
就是那种——陈默见过很多次的——漫画里画哈琳发现某个有趣案例时的眼神。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她低下头,笔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划了一大段。陈默试图偷看,但她的字像蜘蛛爬的,完全看不清。
"很有意思的描述。"她头也没抬地说,"这种感觉——是在好转还是在恶化?"
"好转。"陈默的回答很脆,"每天都比前一天清楚一点。就像……"
他顿了一下。
"像电影院的投影仪重新对焦了?"哈琳接上了他的比喻。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真的笑。不是练过的那种。
"对,就是那个感觉。你比我会形容。"
哈琳也笑了。笔在纸上转了一圈,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桌后,在电脑上调出了一个文档。
"好,最后一个环节。我会读一些句子,你告诉我同意还是不同意就行。很简单,跟着感觉走。"
陈默的心又提了上来。
这应该是类似SCL-90或者MMPI的自评量表了。
"我经常觉得别人在注视我。"
"不太同意。"
如果你强烈同意——被害妄想。但如果在阿卡姆这种地方你说"完全不同意",那也不正常,因为确实有人透过观察窗看你。"不太同意"是最安全的——承认了轻微的不安,但没有放大。
"我有时候会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不同意。"
这道没什么好犹豫的。你要是说同意,直接多住三个月。
"我觉得我比大多数人更聪明。"
陈默差点笑出来。
这道太经典了。MMPI里测自恋倾向和现实检验能力的题。在阿卡姆当病人还觉得自己最聪明——那不叫自信,叫妄自尊大。
但实际上呢?他确实比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多了整整一个宇宙的信息量。他甚至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不太同意,但也没有完全不同意吧。"
他停了一下,挠了挠下巴。
"我觉得每个人聪明的方向不一样。有的人数学好,有的人画画好,你说谁比谁聪明呢?"
哈琳抬起头。
这次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怀疑。不是职业微笑。是——困惑。真真切切的困惑。
因为这个回答太健康了。
不是那种背答案背出来的健康,不是刻意表演的圆滑。是一种有深度的、经过真正思考的、带着生活阅历的心理成熟度。
一个阿卡姆的病人,入院不到一周,给出了比某些心理咨询师同行还靠谱的自我认知水平。
这不对劲。
"你确定你以前没学过心理学?"哈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陈默的心一紧。但嘴巴比脑子快。
"你是第二个这么问我的人了。"他笑着说,"第一个是高中班主任。班会课上我分析了一下同学之间的小团体关系,她差点把我当心理咨询室的编外人员。"
用一个"合理的生活经历"解释心理学知识。顺便展示幽默感——幽默感是心理健康的重要正面指标。
哈琳轻轻笑了一声。
但陈默看见了——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在心理评估记录里,星号代表"需要进一步关注的"。
不是因为他有问题。
是因为他太没问题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哈琳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靠了靠,顺手端起那个"世界最佳心理医生"的马克杯喝了一口——看表情像是凉了。
"你表现得很好,Bill。说真的——比我预期的好不少。"
"谢谢?"
陈默的语调往上扬了一点,拿捏着一种"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的口吻。
"是好事。"
哈琳像是读到了他的犹豫,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会把今天的评估结果整理出来,如果后续两次也是这个状态,我会考虑向院方提交恢复报告。"
三次评估。第一次:完成。
陈默在心里悄悄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他站起来,护工已经像柱子一样杵在门口了。他冲哈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Bill。"
哈琳叫住了他。
他回头。
她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歪着头看他。金色的双马尾垂在白大褂上,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道光影,百叶窗把那些光切成了细细的条纹。
"你刚才说你的记忆像看电影。"
她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那个在电影院里睡着的观众。"
陈默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那我是什么?"
哈琳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奎泽尔医生的职业微笑——是哈琳自己的。带着一点顽皮,一点好奇,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敏锐。
"也许你是从另一部电影里走进来的人。"
走廊的空气像是突然变稠了。
一秒。两秒。三秒。
某个病房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把寂静打碎了。
陈默笑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奎泽尔医生,你的想象力可比你的病人们丰富多了。"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话。"
哈琳哈哈笑起来,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那声响在走廊里弹了几个来回才消散。
陈默跟着护工往回走。步子稳,表情平。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刚做完评估的普通病人,走路姿态甚至还挺放松。
但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从另一部电影里走进来的人。"
她不可能知道。她只是凭直觉甩出了一个比喻。一个顺嘴说出来的、随意的比喻。
但这就是哈琳·奎泽尔。
直觉精准到让人头皮发麻。
在原作里,正是这种直觉让她成了全世界唯一"理解"小丑的人——那个没有任何心理学家能解析的存在。也正是这种直觉,最终像一绳子一样把她往深渊里拖。
因为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透疯狂的纹理。也聪明到被疯狂吞掉。
陈默回到病房,一屁股坐到床上。弹簧发出一声哀嚎。
系统弹窗准时跳了出来:
【支线任务更新:阿卡姆出院计划】【进度:第一次心理评估完成(1/3)】【评价:A】【提示:你的表现引起了主治医生的额外关注。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
"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
这什么薛定谔的评价?
陈默躺倒下去,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那道蝙蝠形状的裂缝还在老地方,忠诚地等着他。光灯又开始闪了,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裂缝,看起来像是蝙蝠在扇翅膀。
他闭上眼。脑子转得飞快。
第一次评估过了,但哈琳已经留意到他了。后面两次绝不能再给满分答案——得露出一些"毛边",一些"正在好转但还没彻底好"的痕迹。太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绽。这道理他懂,但今天还是栽了。
还有另一个问题。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哈琳的好奇心。
在DC的所有角色里,哈琳·奎泽尔的好奇心大概是最危险的武器。比小丑的毒气危险,比蝙蝠侠的拳头危险。因为毒气和拳头会让你痛,而好奇心——会让她靠近你。
她对小丑的好奇,最终把自己送进了深渊。
而现在,她对他产生了好奇。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闻起来像漂白粉和旧棉花的混合物,呛得他差点打喷嚏。
"我可不能当第二个让她'好奇'的人。上一个让她好奇的对象是小丑——那下场也太惨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拉了一个清单:
后续评估策略——更自然。展示适度的脆弱和真实。不能让哈琳觉得他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有趣案例",要让她觉得他只是一个"恢复速度比较快的普通病人"。
普通。平凡。无聊。无聊到让她提不起兴趣的那种。
系统这时候蹦了一条消息:
【每小贴士:在阿卡姆疯人院,"正常"才是最大的异常。祝你好运。】
"……你能不能有点系统的样子?这种扎心的话就别说了。"
【温馨提示:系统吐槽功能不可关闭。此为核心模块。】
"核心模块?吐槽是你的核心模块?你到底是什么德行的系统啊!!"
他最后几个字没压住,声音稍微大了点。
墙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沉闷的砸墙声——"砰"——隔壁的病人用拳头锤了一下墙壁。
"安静!!"
陈默一秒闭嘴。
他慢慢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被子的布料粗糙得像砂纸,蹭着脸颊有点刺痒。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能看到被子的纤维在鼻尖前微微抖动——那是他自己的呼吸。
阿卡姆的第四天结束了。
好消息:出院计划第一步完成。
坏消息:他可能引起了一个未来超级反派的注意——虽然她现在还是好人,但那份好奇心就像一颗已经埋进土里的种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
更坏的消息:签到系统只给了他一只左脚拖鞋。
不过——
他有计划。有知识。有一个虽然坑得要命但确实能用的系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本。大部分。
只要他够小心、够低调、够"普通"——他就能从这座疯人院的正门走出去。
然后面对一个更大的疯人院。
哥谭市。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先睡觉。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不那么硌的姿势。枕头底下那只左脚拖鞋顶着他的后脑勺——但管它呢。
说不定明天就签到出右脚了。
【系统志】
第4天结算——
精神力: +1(每签到)
任务进度: 阿卡姆出院计划 1/3
获得物品: 破旧拖鞋(左脚)×1
特殊标记: 引起重要NPC(哈琳·奎泽尔)注意
主角心理状态: 平稳(虽然内心吐槽从未停止)
下章预告:第二次心理评估。但这次——不只是问答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