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梅子青时雨
三月二十一,周六,午后
路明非到校门口时,林薇已经到了。她背着一个帆布画板,手里拿着速写本,站在那棵刚抽新芽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在她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等很久了?”他快步走过去。
“刚到。”林薇递给他一瓶水,“喏,给你带的。”
是瓶装矿泉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路明非接过来,凉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谢谢。”
“客气什么。”林薇转身往江边走,“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写生。”
确实好。连续几天的春雨后,天空洗得透蓝,云朵蓬松得像新弹的棉絮。江风很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明非跟着她,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江边公园的梅花大多谢了,地上铺着粉白的花瓣。但柳树绿了,柔软的枝条垂到水面,随波轻荡。几株晚梅还倔强地开着,在满眼新绿中格外娇艳。
“就这儿吧。”林薇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下,铺开野餐垫,“这儿能看到江,有柳树,有残梅,构图不错。”
路明非帮她支起画板。他动作很熟练——在工地支过无数次脚手架,画板比那轻巧多了。
“你经常写生?”他问。
“嗯,每周都来。画画能让我静下来。”林薇打开颜料盒,挤出水粉,“有时候烦了,累了,就来这儿坐一下午。看水,看云,看树,什么烦恼都没了。”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速写本和铅笔。他没有颜料,只会素描。
“今天画什么?”他问。
“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林薇已经开始调色,“不用有压力,就当玩。”
路明非环顾四周。江面宽阔,渡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白痕。对岸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在阳光下闪着玻璃的光。近处,柳枝轻拂,几个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
他决定画那棵柳树。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先定大轮廓,再细化枝条。柳枝很难画,要有垂感,有弹性,有风中的姿态。他画得很慢,很仔细。
林薇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调她的颜色。她画的是江景,用大块面的青灰色铺出水面,再用白色勾出波纹。远处的高楼用淡蓝,虚化处理,有朦胧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家里除了爹妈弟弟,还有什么人?”
“有个,去年去世了。还有个叔叔,在南方打工,几年没回来了。”
“我爷爷都在,身体还好。外公前年走的,外婆一个人住,我每周去看她。”
“你爸妈呢?”
“都是老师,我爸教数学,我妈教语文。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规矩多,要求高。”林薇笑,“所以我喜欢来江边,自由。”
“当老师很好啊,稳定。”
“是很好,但我不想像他们那样。一辈子站在讲台上,看着一批批学生来了又走,自己留在原地。”林薇用画笔蘸了点青绿,点在画纸上,“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比如,设计一个真正让人舒服的公园,或者把一片荒地变成花园。”
“那很厉害。”
“厉害什么,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呢。”林薇说,“但总得试试,对吧?”
“嗯,试试。”
沉默了一会儿,林薇问:“你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理论背得差不多了,手绘在练,CAD速度也上来了。就是答辩没底,怕说不好。”
“答辩就是讲故事。把你的设计思路、理念、亮点,用通俗的话讲出来。别用太多专业术语,评委也是人,喜欢听人话。”
“讲故事……”
“对啊。每个设计背后都有故事。你为什么这么布局,为什么用这个材料,为什么选这个颜色——都是故事。”林薇转头看他,“比如你现在画的这棵柳树,为什么要画它?它哪里打动了你?”
路明非看着那棵柳树。枝条垂得很低,几乎触到水面。有风吹过时,像女子的长发,轻轻摆动。
“它很柔,但有韧性。风再大,也只是摇摆,不会断。”他说,“而且它长在水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和水面。像在连接天、地、水。”
“看,这就是故事。”林薇眼睛亮了,“如果你在答辩时说这个,评委一定会记住。设计不是冰冷的线条和数字,是有温度的故事。”
路明非若有所思。他想起陈宇家的设计,每个决定背后都有原因:为了赵雯爱做饭,为了以后有孩子,为了父母偶尔来住……这些都是故事。
他以前只想着怎么把图画对,把功能做好,没想过怎么把这些故事讲出来。
“谢谢你,我懂了。”
“不客气。”林薇继续画她的江面,“其实你也帮了我。”
“我帮你什么了?”
“你让我看到,真的有人可以为了一件事拼命。”林薇轻声说,“我有时候会偷懒,会想‘差不多行了’。但看到你,就觉得,我不能‘差不多’。得认真,得尽力。”
路明非脸又热了。他低头继续画柳树,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
阳光慢慢西斜,江面染上金色。孩子们收了风筝,牵着父母的手回家。渡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悠长,苍凉。
林薇的画完成了。青灰色的江面,淡蓝的远山,几笔白色的飞鸟。简约,但有意境。
“你看。”她把画板转向路明非。
“好看。”路明非真心说,“很静,很开阔。”
“你的呢?”
路明非把速写本递过去。柳树画完了,枝条的垂感,叶片的疏密,光影的明暗,都表现出来了。虽然只是铅笔素描,但很有生命力。
“你手绘真好。”林薇赞叹,“这枝条的线条,有书法味。你练过字?”
“没有,就是画直线练的。郑老师说,线条要有呼吸,有节奏。”
“郑老师……是手绘课的郑老师吧?他很严格,但教得真好。”林薇说,“我大一上过他的课,被罚画过五百条直线,手都快断了。”
“我也画过,三百条。”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
收拾画具时,林薇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我自己做的寿司,尝尝?”
饭盒里是整齐的寿司卷,紫菜包着米饭、黄瓜、火腿、蛋皮,上面撒着芝麻。
“你还会做这个?”
“跟我妈学的,她喜欢尝试新鲜东西。”林薇递给他一双筷子,“不过可能没饭店的好吃。”
路明非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黄瓜清脆,火腿咸香,蛋皮嫩滑。很好吃。
“好吃。”
“那就多吃点,我做了很多。”林薇自己也吃了一个。
两人坐在柳树下,就着江风,吃着寿司,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
“路明非。”林薇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自己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应该还在做设计吧。可能有自己的小工作室,接一些小。把爹妈接到城里,弟弟大学毕业了,有工作。我……可能结婚了,有个孩子。”
很朴素的想象,但很真实。
“你呢?”他问。
“我啊……”林薇托着腮,“可能在某个设计院画图,或者自己开个小花店,兼做庭院设计。养只猫,种很多花。最好住在江边,每天能看到这样的落。”
“会实现的。”
“希望吧。”林薇笑笑,“不过有时候觉得,想太远也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步来。该来的总会来。”
“嗯。”
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边。江面变成深蓝色,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粼粼波动。有夜航的船驶过,船灯像移动的星星。
“该回去了。”林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很舒服,不尴尬。
到女生宿舍楼下,林薇说:“今天谢谢你陪我。”
“是我谢谢你,教我很多。”
“那……下周还去图书馆?”
“好。”
“说定了。晚安。”
“晚安。”
路明非看着林薇走进宿舍楼,才转身离开。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了。
他慢慢走回宿舍,心里很平静,很满。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不重,但实在。
回到宿舍,王浩正在吃泡面:“回来啦?约会怎么样?”
“不是约会,是写生。”
“写生写一下午?谁信。”王浩挤眉弄眼,“不过那姑娘不错,文文静静的,配你。”
“别瞎说。”路明非脸又热了。
“行行行,不说不说。”王浩吸溜着面条,“对了,周老师让我告诉你,下周三模拟答辩,让你准备一下。”
“知道了。”
洗漱完躺下,路明非脑子里还回响着下午的对话。江风,柳枝,寿司,林薇说的“讲故事”。还有那句“十年后”。
十年后,他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真的有自己的工作室?会不会也带人去江边写生,教他们怎么讲故事?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城市的夜空不太黑,泛着暗红的光。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突然觉得,十年很远,但好像也没那么远。一天天过,一张张图画,一个个做,十年很快的。
重要的是,每一天都要认真过。像林薇说的,不能“差不多”。
要认真画每一线条,认真做每一个设计,认真对待每一个信任他的人。
这样,十年后回头看,才不会后悔。
他闭上眼睛,睡了。梦里,柳枝轻拂,江水悠悠。
三月二十四,周二,晚自习
路明非在图书馆看《景观设计原理》,林薇坐在他对面,在看《植物配置艺术》。两人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低头。
八点半,林薇递过来一张纸条:“累了吗?出去走走?”
路明非点头。两人收拾东西,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这里种着几株晚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像堆雪。
“这花开得真好。”林薇仰头看。
“嗯,就是花期短,一场雨就没了。”
“所以要及时看,及时珍惜。”林薇说,“就像有些机会,有些人,错过了就没了。”
路明非心里一动,没接话。
两人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夜风带着花香,很舒服。
“你比赛是什么时候?”林薇问。
“下个月十五号初赛。”
“紧张吗?”
“有点。但周老师说,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奇怪。”
“我去年参加过一个绘画比赛,也紧张得手抖。但上台后,反而平静了。”林薇说,“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萝卜白菜,讲你自己的故事就行。”
“萝卜白菜……”路明非笑了,“那评委要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呗,反正讲完就走了。”林薇也笑,“开玩笑的。认真讲,真诚一点,他们会感受到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林薇说:“我下个月要去实习了,在一个景观设计公司,做助理。”
“恭喜,很好的机会。”
“是挺好的,但离学校远,得住公司宿舍。可能……不能常来图书馆了。”
路明非心里一空,但很快说:“没关系,实习重要。周末可以回来。”
“嗯,周末回来。”林薇转头看他,“你要加油比赛,拿个奖。等我实习回来,请你吃饭庆祝。”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樱花树下,两人击掌为誓。手掌相触的瞬间,路明非感到一种微小的电流,从手心传到心里。
很轻,但清晰。
三月二十八,周六,陈宇家工地
木工活基本结束,油工进场。路明非来验收木工,顺便看看油漆颜色。
陈宇和赵雯都在,正在为卧室墙漆颜色纠结。赵雯喜欢淡粉,陈宇喜欢浅灰。
“小路,你说哪个好?”陈宇问。
路明非看着色卡,想了想:“主卧朝南,采光好,用浅灰显高级,耐看。但可以在一面墙做淡粉背景,或者用淡粉的软装点缀。这样既有灰的沉稳,又有粉的温馨。”
“这个主意好!”赵雯说,“床头背景墙用淡粉,其他三面用浅灰。窗帘、床品也用粉色系呼应。”
“行,就这么定。”陈宇拍板,“还是小路有办法,两全其美。”
定完颜色,陈宇说:“走,今天不活了,咱们去新开的商场吃饭,我请客。”
“陈哥,我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能比吃饭重要?走走走,别推辞。”陈宇不由分说,拉着他下楼。
新开的商场很大,很亮,人很多。陈宇带他们去一家湘菜馆,点了几个招牌菜。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小路。”陈宇给他倒饮料,“房子装得这么顺,多亏你把关。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陈哥客气了,应该的。”
“你呀,就是太客气。”赵雯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常来家里吃饭,我给你补补。”
“谢谢雯姐。”
吃完饭,陈宇说要去买衣服,拉着路明非当参谋。赵雯去逛女装,两个男人在男装区转。
“小路,你觉得这件怎么样?”陈宇拿起一件浅蓝衬衫。
“颜色不错,适合你。但面料有点薄,容易皱。”
“行,听你的。”陈宇又看中一条裤子,“这个呢?”
“裤型可以,但腰围有点大。你穿31码的,这个标32。”
“你眼神真好,我都没注意。”陈宇惊讶,“你常买衣服?”
“不常,就看看。在建材市场看材料看多了,对尺寸敏感。”
陈宇笑了:“你这技能,跨界了。”
最后买了两件衬衫,一条裤子。陈宇要给路明非也买一件,他坚决不要。
“就当是谢礼,你帮我省的钱,够买十件了。”
“真不用陈哥,我有衣服穿。”
“你那衣服,洗得都发白了。”陈宇不由分说,拿起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这件,你试试。大小应该合适。”
路明非拗不过,去试了。确实合身,面料舒服,颜色也稳重。
“就这件了,包起来。”陈宇直接去付钱。
“陈哥,这……”
“别这这那那的,一件衣服而已。”陈宇把袋子塞给他,“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以后见客户,谈,穿精神点,人家更信任你。”
路明非握着袋子,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新衣服”。不是校服,不是工装,是一件可以穿出去见人的,体面的衣服。
“谢谢陈哥。”
“又说谢。”陈宇拍拍他肩膀,“走,找小雯去,她肯定又买了一堆。”
果然,赵雯买了三条裙子,两件上衣,还有一堆护肤品。女人购物时的战斗力,让两个男人叹为观止。
回去的路上,陈宇开车,赵雯坐在副驾驶翻看战利品,路明非抱着衣服袋子坐在后座。车里放着轻音乐,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
“小路,等房子装好了,你来暖房,咱们吃火锅。”陈宇说。
“好。”
“到时候把你女朋友也叫上。”赵雯回头笑。
“我……我没女朋友。”
“那喜欢的姑娘呢?叫来一起。”
路明非脑子里闪过林薇的样子。在江边画画的样子,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在樱花树下击掌的样子。
“还……还不是。”他小声说。
“还不是,就是有咯?”赵雯眼睛亮了,“没事,慢慢来。有好姑娘要抓紧,别像陈宇,磨磨唧唧。”
“我哪磨叽了?我追你的时候多勇猛。”
“得了吧,写封情书都改了八遍。”
两人又开始斗嘴。路明非在后座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想,陈宇和赵雯真好啊。吵吵闹闹,但眼里有爱,心里有家。
他希望自己以后也能这样。和一个喜欢的人,有一个小家,白天各自忙,晚上一起吃饭,斗嘴,说些没营养但温暖的话。
不豪华,不惊天动地,但真实,温暖。
车到学校门口,路明非下车。
“衣服记得穿!”陈宇喊。
“知道了陈哥,谢谢,雯姐再见。”
“再见,常联系!”
看着车开走,路明非提着袋子走回宿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袋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想,这个世界,其实挺暖的。有陈哥雯姐这样的客户兼朋友,有周老师张师傅王师傅这样的师长,有王浩刘洋这样的同学师兄,还有……林薇。
他们像一盏盏灯,在他前行的路上,投下温暖的光。
他不孤单。有很多人陪他走,帮他,信他。
他要对得起这些光。要更努力,更认真,走得更稳,更远。
这样,有一天,他也能成为别人的光。
像陈哥对他那样,对后来的人,伸一把手,点一盏灯。
回到宿舍,他把新衣服拿出来,小心地挂进衣柜。深灰色,简洁,大方。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柜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学习,要工作,要准备比赛,要看很多书,画很多图。
很忙,很累,但有盼头,有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