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封槽
十二月十五,周一,大雪
江州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路明非早上六点起床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压弯了食堂门口的冬青树。他哈着热气跑向食堂,脚印在雪地里深深浅浅。
王师傅正在熬粥,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小路,来得正好。把这筐鸡蛋搬到里面去,天冷,别冻坏了。”
路明非搬鸡蛋时,手指冻得发僵。王师傅递过来一杯热水:“暖暖手。今天雪大,回家看爹妈不?”
“这周末回。”
“该回了,天冷,看看家里缺啥不。”王师傅搅着粥,“对了,陈宇那房子,你想得咋样了?”
“在画草图,有几个想法。”
“好好弄。陈宇这孩子眼光高,他能看中你,是缘分。”王师傅说,“弄好了,让他多给你介绍客户。他朋友多,都是要结婚买房的年纪。”
“嗯,我尽力。”
喝完粥,路明非去教室。雪还在下,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扫雪工刷刷的铲雪声。走到教学楼门口,他看见周老师已经在扫台阶上的雪,穿着件旧棉袄,动作麻利。
“周老师,我来。”他接过扫帚。
“来得正好,一起扫。”周老师没推让,又拿起一把铁锹,“雪厚,得赶紧清,不然结冰摔人。”
师生俩默默扫雪。扫帚划过地面,雪被推到两边,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路明非扫得卖力,额头很快冒汗。
“家里怎么样?”周老师问。
“还好。爹腰好多了,能走路了。”
“那就好。”周老师顿了顿,“比赛的事,跟你家里说了吗?”
“还没。等有点把握再说。”
“也好。”周老师把雪铲到树下,“不过你记住,无论比赛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收获。四个月的集训,抵得上平时学一年。”
“我知道,谢谢老师给我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周老师直起腰,看着白茫茫的校园,“我教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学生抱怨没机会。其实机会一直在那儿,只是他们没准备好,看见了也抓不住。”
她转向路明非:“你不一样。你在工地攒钱上学,在学校拼命学,在工地拼命。你在准备,所以机会来了,你能看见,能抓住。”
路明非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扫雪。
“行了,差不多了。”周老师看看表,“去上课吧。晚上老时间,我办公室。”
“好。”
上午十点,专业课教室
暖气开得很足,教室里暖烘烘的。老师在讲预算:“装修预算,材料费占40%,人工费占30%,设计费10%,管理费10%,利润10%。这是行业常规比例。”
他在黑板上列公式:“但实际作中,水分很大。材料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人工虚报工时;管理费巧立名目。最后客户花的钱,可能比预算高出30%甚至50%。”
“那怎么办?”有同学问。
“怎么办?凭良心。”老师说,“我做这行二十年,见过太多坑蒙拐骗。但也见过实打实做事,慢慢做出口碑的。短期看,耍滑头挣钱快;长期看,老实人走得更远。”
他打开投影,展示几张对比图:“这是同一户型,两家公司报价。A公司,报价八万,用的全是一线品牌。B公司,报价六万,用的全是杂牌。你们选哪个?”
同学们议论纷纷。王浩说:“当然选A,贵点但靠谱。”
“错。”老师说,“两家都可能有问题。A公司可能虚报价格,B公司可能以次充好。关键不是看报价,是看明细。每一项材料,什么品牌,什么型号,什么单价,什么用量,都要写清楚。含糊其辞的,都有猫腻。”
路明非认真记笔记。他想起了陈宇的婚房,预算多少?用什么材料?怎么报价?
他得学,得懂。不能让人坑了陈宇,也不能让自己白。
下课后,他去找老师:“老师,能借您的预算表模板吗?”
“可以,U盘给我。”老师看看他,“接私活了?”
“嗯,一个小。”
“好事。但记住,第一,签合同,写清楚;第二,别报太低,亏本买卖做不长;第三,别报太高,宰客生意做不久。合理的利润,才能长久。”
“记住了。”
老师把模板拷给他:“有不懂的随时问。预算这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算错了,要么亏钱,要么丢信誉。”
“谢谢老师。”
晚上七点,周老师办公室
今晚学方案深化。周老师在桌上铺开陈宇家的原始结构图:“来,说说你的想法。”
路明非拿出草图,铺在旁边:“原方案问题在动线。进门是玄关,左边客厅,右边餐厅厨房。但客厅和餐厅之间做了吧台,阻断流线。我建议打通,做开放式厨房,餐厅客厅一体,空间显大。”
他用铅笔在图上画:“厨房做L型作台,冰箱、水槽、灶具三角分布,动线最短。餐厅靠窗,采光好。客厅靠里,安静。”
“卫生间呢?”
“主卫门正对床,不好。我建议改到侧面,做湿分离。湿区马桶淋浴,区洗漱化妆。次卫保留,但把洗手台挪出来,早晚高峰不冲突。”
“儿童房?”
“现在做书房兼客房。靠墙做书柜书桌,中间放沙发床,来客人能住。以后有了孩子,拆沙发床,放婴儿床,再大点换儿童床。柜子多做,孩子东西多。”
周老师听着,不时点头:“思路不错,但细节不够。厨房开放式,油烟怎么解决?”
“用集成灶,下排风,吸力大。再加个玻璃隔断,炒菜时拉上。”
“主卫改门,管道怎么走?”
“这里有道假墙,可以走管。但要抬高地面15公分,做同层排水。”
“书房兼客房,储物够吗?”
“书柜做到顶,沙发床下也能储物。还可以在飘窗上做储物柜,不占空间。”
周老师笑了:“行,考虑得挺周全。但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实际施工会遇到各种问题。你得去现场量房,看梁,看管,看窗,看采光。图画得再漂亮,现场条件不允许,也白搭。”
“我周末去量房。”
“嗯。量房要仔细,尺寸误差不能超过2厘米。梁高,窗高,门洞,管道位置,都要标清楚。漏一项,后期都可能出问题。”
“记住了。”
周老师收起图纸:“好了,今晚到这。你回去把方案深化,画成CAD图。周五晚上给我看。”
“好。”
“对了,”周老师叫住他,“陈宇这个,你打算收多少设计费?”
路明非愣了愣:“我……没想过。”
“想想。设计费是你的价值体现。收太低,客户不重视你,觉得你水平不行。收太高,客户觉得不值。市场价,家装设计每平米30到100元。你刚开始,可以低点,但不能白。”
“那……收多少合适?”
“按面积算,一百四十平,一平米三十,四千二。你刚开始,打八折,三千三百六。取个整,三千。施工图、效果图、现场交底、软装建议,全包。怎么样?”
三千。路明非心跳加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周老师说,“你要花多少时间?方案,施工图,效果图,少说一百小时。一小时三十块,多么?你搬砖一天还一百呢。”
路明非算了算。确实,他要熬夜画图,要跑现场,要协调施工。三千,不多。
“好,就三千。”
“嗯。报价时自信点,这是你应得的。”周老师说,“去吧,好好。”
十二月十八,周四,实训楼
路明非在封槽。墙面开槽布管后,要用水泥砂浆封平,这是瓦工的话,但张师傅说:“你也得会。设计师不懂施工,就是纸上谈兵。”
他调好水泥砂浆,用抹子往槽里抹。槽窄,抹子大,不好作。水泥砂浆稀了挂不住,稠了抹不平。试了几次,才找到合适的稠度。
“手腕用力,抹子斜着进,平着出。”张师傅示范,“一遍抹平,别反复抹,越抹越糙。”
路明非学着做。一遍,两遍,三遍。槽填平了,但表面粗糙,有抹子印。
“再用刮板收一遍。”张师傅递过刮板,“轻点,把表面刮光滑。”
路明非用刮板收光。一下,两下,水泥表面渐渐平滑,与墙面齐平。
“行了,等。”张师傅说,“记住,封槽要平,要实。不平,后期刷漆盖不住;不实,时间长了开裂。”
“嗯。”
完活,张师傅说:“下周末,这户水电验收。你跟我一起,学学验收标准。”
“好。”
“对了,听说你接了个设计?”张师傅点了支烟。
“嗯,朋友介绍的。”
“好事。”张师傅吐了口烟,“但别光顾着画图,施工也得盯。很多设计师,图纸画得漂亮,现场一塌糊涂。工人看不懂图,瞎。设计师不去现场,出了问题互相推诿。”
“我每周都去。”
“那就好。”张师傅看看他,“你是个实诚孩子,但做这行,太实诚吃亏。该收的钱要收,该说的话要说。工人偷工减料,你得敢骂。客户无理取闹,你得敢顶。软柿子,谁都想捏。”
路明非点头。他知道自己性格软,不爱争。但张师傅说得对,该硬的时候得硬。
“行了,收拾收拾回去吧。”张师傅说,“天冷,多穿点。”
“张师傅您也注意身体。”
“我没事,糙惯了。”张师傅摆摆手,“走吧。”
路明非收拾好工具,走出工地。雪停了,但化雪更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棉衣,快步往公交站走。
等车时,他看见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大铁桶,炭火红彤彤的,红薯香喷喷的。他花两块钱买了一个,烫手,在两手间倒来倒去。
剥开皮,咬一口。真甜,真暖。热气从嘴里到胃里,再到全身。
他想,等这个做完,拿到设计费,要给父母买件厚羽绒服,给弟弟买双棉鞋。剩下的,存起来,交下学期的学费。
车来了。他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皮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上车。
子很苦,但有盼头。像这烤红薯,外面糙,里面甜。
十二月二十,周六,陈宇新房
路明非来量房。陈宇在门口等他,递给他一双鞋套:“里面灰大。”
房子还是毛坯,水泥墙,水泥地。窗户很大,采光很好。路明非拿出卷尺、激光测距仪、笔记本、相机。
“我先整体拍一遍。”他拍下每个房间的照片,标注方位。然后开始量尺寸。
墙长,墙宽,层高,梁高,窗高,窗宽,门洞尺寸,管道位置……每一项都量两遍,记清楚。陈宇跟在他后面,看他一丝不苟的样子,暗暗点头。
量到主卧时,路明非发现问题:“陈哥,这面墙是空心砖墙,不能挂重物。原方案要做整面衣柜,得加固。”
“怎么加固?”
“做钢架基层,或者拆了重砌实心砖墙。但成本高,工期长。”
“那怎么办?”
“衣柜做在另一面墙,这面墙做装饰墙,挂画或者做储物格。”路明非在墙上比划,“不挂重物,没问题。”
“行,听你的。”
量完房,已经中午。陈宇说:“走,吃饭去,边吃边聊。”
小区门口有家小餐馆,两人点了两菜一汤。等菜时,陈宇问:“小路,你学设计多久了?”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就能接活,厉害。”
“是周老师教得好,师兄带得好。”
陈宇笑了:“还挺谦虚。那你以后想往哪方面发展?家装?工装?还是软装?”
“没想那么远,先学好再说。”路明非老实说,“不过我对家装感兴趣。家是住人的,设计好了,能改变一家人的生活。这比做酒店、办公楼有意义。”
“说得对。”陈宇点头,“我买这房子,就是为了结婚,过子。不图多豪华,就图住得舒服,顺心。那些大公司的设计师,老跟我谈风格,谈流。我不关心那些,我就关心以后我媳妇做饭方不方便,我爸妈来了住不住得惯,孩子有没有地方玩。”
“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些都考虑进去。”
菜上来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两人边吃边聊。
“设计费,周老师说三千。你看行吗?”路明非问。
“行。”陈宇爽快,“只要设计得好,三千值。不过我得说清楚,施工我不包给你,我自己找施工队。但你得帮我盯现场,看他们按不按图纸做。另算钱,一天两百,怎么样?”
路明非算了算。施工至少两个月,每周去两三次,能多挣一两千。
“行。但我也得说清楚,我只看工艺,不负责任何材料采购和财务。工人不听我的,您得协调。”
“没问题。”陈宇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我拟个合同,下周一签。”
“好。”
吃完饭,陈宇抢着付了钱。路明非要AA,陈宇不让:“你帮我省的钱,比这顿饭多多了。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车上,陈宇说:“小路,好好。你这人实诚,肯学,将来肯定有出息。等我房子装好了,给你多介绍客户。”
“谢谢陈哥。”
“别客气。对了,你有手机没?留个电话,好联系。”
“还没有……”
“买个吧,二手的也行。做这行,没手机不方便。”陈宇说,“我认识个卖手机的,明天带你去看看,便宜。”
“行,谢谢陈哥。”
车到学校门口,路明非下车。陈宇降下车窗:“下周一签合同,下午两点,学校门口见。”
“好,陈哥再见。”
看着车开走,路明非站在雪地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三千设计费,每周两三次现场,一天两百。如果顺利,这个他能挣五千以上。
五千。能交一年学费,能给父亲做半年理疗,能给家里换台电视,能……
他不敢想太多。先做好,先画好图,先对得起陈哥的信任。
一步一步来。就像封槽,水泥要抹平,要压实,要等它透,才能刷漆。
急不得。
十二月二十二,周一,冬至
今天是冬至,食堂煮了饺子。路明非在窗口排队,王师傅看见他,招招手:“小路,过来。”
他走过去,王师傅递给他一个饭盒:“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多给你盛了几个,晚上饿了吃。”
“谢谢王师傅。”
“谢啥,过节嘛。”王师傅看看他,“陈宇那合同签了?”
“嗯,下午签。”
“好,好好。”王师傅压低声音,“陈宇他爸是我老客户,人不错。你把他家装好了,以后有的是活。”
“我知道,一定做好。”
端着饺子回到座位,王浩凑过来:“哟,这么多饺子!分我几个呗。”
路明非拨给他一半。
“够意思!”王浩边吃边说,“听说你接了个大活?设计费三千?”
“你怎么知道?”
“周老师说的,夸你呢。”王浩说,“行啊你,不声不响接这么大单。请客请客!”
“等拿到钱一定请。”
“说好了啊,火锅!”王浩笑嘻嘻,“对了,你手机买了没?”
“下午陈哥带我去买。”
“买个好点的,智能机。现在都智能机了,能上网,能聊QQ,能看图纸。”王浩掏出自己的手机,“你看我这,诺基亚N73,拍照可清楚了。”
路明非看着那手机,很新,很漂亮。他摇摇头:“买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就行,便宜。”
“抠门。”王浩说,“不过也是,你钱得省着花。等以后挣大钱了,再换好的。”
下午两点,陈宇准时到校门口。他开车带路明非去电子城,找了个熟识的摊位。
“老刘,给我这兄弟挑个手机,实惠的。”陈宇说。
老板是个瘦高个,拿出几款二手手机:“这款摩托罗拉V3,翻盖的,七成新,三百。这款诺基亚1110,直板的,九成新,两百。这款三星的,滑盖的,八成新,四百。”
路明非看了又看,选了诺基亚1110:“这个就行,能打电话发短信。”
“两百,送张卡,里面还有五十话费。”老板说。
“行,就这个。”
买了手机,陈宇带他去打印店打合同。合同是陈宇拟的,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路明非仔细看了两遍,没问题,签了字。
“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陈宇收好合同,“设计费,先付一千定金,方案通过付一千,施工图完成付尾款一千。现场监理费,每月结一次。行吧?”
“行。”
陈宇点出一千块钱,递给他:“点点。”
路明非接过,厚厚一沓。他数了一遍,一千整。
“谢谢陈哥。”
“别谢,是你应得的。”陈宇说,“好好画图,我等着看方案。”
“嗯,一周后给您。”
回到宿舍,路明非把那一千块钱小心地放进枕头芯里。然后拿出新手机,笨拙地开机,存号码。第一个存陈宇,第二个存周老师,第三个存张师傅,第四个存王师傅,第五个存刘洋,第六个存王浩……
通讯录里有了七个名字。不多,但都是他在这个城市里,能联系上的人。
他发了第一条短信,给陈宇:“陈哥,我是小路。这是我的号。”
很快收到回复:“收到。好好画图,期待你的方案。”
他笑了。把手机握在手心,小小的,沉甸甸的。
这是他的第一个手机,第一份设计合同,第一笔设计费定金。
很多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会继续往前走,继续学,继续做。继续挣第二个、第三个、第一千个一千块。
直到有一天,他能让父母不再为钱发愁,让弟弟安心读书,让自己不再害怕明天。
窗外,天色渐暗。冬至的夜晚,一年中最长的夜。
但路明非不觉得漫长。因为他知道,夜再长,天总会亮。
就像雪再厚,春天总会来。
他打开台灯,铺开图纸,拿起铅笔。
开始画,为陈宇和陈太太,画一个家。
也为自己,画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