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试水
十二月二十五，周四，晚八点
路明非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CAD软件。陈宇家的平面布置图已经画了三天，改了七稿。客厅和餐厅的布局调整了三次，厨房作台的尺寸核对了两遍，卫生间的管道走向重新画了。
他揉揉发酸的眼睛，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手机响了，是陈宇发来的短信：“小路，进度怎么样？”
“在画平面图，周末能出草图给您看。”他回复。
“好，不着急，慢慢来。对了，我未婚妻小雯想加你QQ，方便吗？她有些想法想跟你说。”
“方便，我QQ是********”
很快，一个叫“雯子”的QQ好友申请发过来。路明非通过验证，对方立刻发来消息：“你好，我是陈宇的未婚妻赵雯。听陈宇说你特别用心，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您对房子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
“我主要想要一个大点的厨房，我喜欢做饭。还有，储物空间要多，我东西多。主卧想要个梳妆台，卫生间想要浴缸……”
赵雯发来一连串要求，路明非一一记下。他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分类整理：厨房需求、储物需求、卧室需求、卫生间需求、其他特殊需求。
“我都记下了，会综合考虑。另外，方便问问您和陈哥的身高吗？”
“我163，陈宇178。问这个嘛？”
“涉及作台高度、衣柜深度、镜面高度等，要按您二位的身高来设计，用着才舒服。”
“原来如此，你想得真细。还有，我喜欢暖色调，陈宇喜欢冷色调，能协调吗？”
“可以的，用中性色做主调，局部用暖色和冷色点缀，既有层次又不冲突。”
聊了一个小时，路明非对赵雯的性格喜好有了大致了解。她细心，有条理，对生活品质有要求，但也通情达理。陈宇找对了人，这个家会是个温馨的地方。
结束聊天，已经十点。路明非继续画图。厨房按赵雯的要求扩大，作台高度按她身高调整到85厘米——这是最舒适的高度。主卧留出梳妆台位置，卫生间挤出空间放小浴缸。储物柜做到顶，飘窗利用起来……
画到凌晨两点，平面图终于完成。他保存文件，备份到U盘，又发了一份到QQ邮箱。这才关机睡觉。
躺下时，他想，设计真是个细致活。每一厘米都要斟酌，每一度都要考虑。不像抹墙，大体平整就行。设计是毫米级的精准，是无数细节的叠加。
但他喜欢这种精准。喜欢把杂乱的需求梳理清晰，把有限的空问调配合理，把两个人的梦想装进一个壳里。
这大概就是设计的魅力。创造，解决，成全。
十二月二十七，周六，陈宇新房
路明非带着打印好的平面图来现场。陈宇和赵雯都在，赵雯是个清秀的姑娘，戴眼镜，说话温和。
“陈哥，雯姐，这是平面布置图。”路明非在墙上铺开图纸，“按咱们沟通的思路画的，你们看看。”
两人凑近看。陈宇指着厨房：“这里扩大后，餐厅会不会挤？”
“不会，我把餐桌靠窗放，利用飘窗延伸台面，视觉上不挤，实际也够用。”路明非解释，“而且开放式厨房，空间通透，不觉得压抑。”
赵雯指着主卧：“这个梳妆台，光线好吗？”
“梳妆台靠窗，自然光好。我还设计了一个化妆镜灯，阴天或晚上用。”路明非说，“旁边的柜子可以放护肤品化妆品，台面整洁。”
“卫生间真能放下浴缸？”
“能，但只能放1.2米的小浴缸。淋浴区就在浴缸上方，装浴帘，湿分离。”路明非在墙上比划，“这里砌半墙，上面装玻璃，既挡水又不挡光。”
两人一边看一边问，路明非一一解答。一个小时后，陈宇和赵雯对视一眼，点头。
“行，就按这个来。”陈宇说，“你继续深化，出效果图我们看看。”
“好。效果图大概一周后出。”
“不急，年前看到就行。”陈宇说，“对了，施工队我找好了，是我表哥的施工队，人实在。你什么时候方便，跟他们对一下图纸？”
“施工图出来之后吧，大概十天后。”
“行，到时候联系。”
离开时，赵雯叫住路明非：“小路，谢谢你。我和陈宇看了好几家公司的方案，都不满意。你这个，虽然朴素，但实用，贴心。我们喜欢。”
“雯姐喜欢就好。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加油。”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路明非靠着车窗，笑了。被人认可的感觉，真好。比挣到钱还好。
那是一种价值感，证明他所学所用，能帮到人，能让人生活得更好。
这比什么都强。
一月三，周一，新年第一课
周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初心。
“新年了，问问自己，为什么学设计？”她扫视全班，“有人为了挣钱，有人为了兴趣，有人为了谋生。都没错。但别忘了，设计最终是为人服务的。你的设计让人住得舒服，过得幸福，才是好设计。”
她打开投影，展示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个破旧的老房子，墙皮脱落，电线。第二张是改造后的样子，明亮，整洁，温馨。
“这是我去年做的，一个低保户的家。预算只有两万，要改水电，要刷墙，要铺地，还要做简单家具。我怎么做的？用最便宜的材料，最简单的工艺，但设计上花心思。光线，通风，动线，储物，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最后效果你们看到了，虽然不豪华，但温暖，实用。”
她切换下一张照片，是那家人搬进新房时的合影。老人笑得满脸皱纹，孩子眼睛发亮。
“这个，我没挣到钱，还倒贴了车费。但看到他们的笑容，值了。”周老师说，“设计不是富人的专利，普通人也有权利住得好。你们将来做了设计师，别只盯着豪宅别墅，也看看普通人的家。给他们一点光，一点暖，一点希望。”
教室里很安静。路明非看着那张合影，想起自己家。如果有一天，他能把家里的老房子改造一下，让父母住得舒服点，该多好。
“好了，鸡汤灌完，说正事。”周老师关掉投影，“下学期的课程，会增加施工工艺、材料应用、预算编制。还会带你们去工地实地学习。做好准备，会很苦，很累，但很有用。”
“另外，”她顿了顿，“省技能大赛的校内选拔，定在三月中旬。想参加的，课后找我报名。要求：CAD熟练，手绘扎实，有方案能力。路明非，你已经定了，其他人抓紧。”
下课后，王浩凑过来：“你真要去比赛啊？”
“嗯，周老师推荐的。”
“厉害。不过听说往届省赛特别难，要画整套施工图，做效果图，还要现场答辩。压力大得很。”
“试试呗，不行就当学习了。”
“你心态真好。”王浩说，“我就不行了，一考试就紧张，一手绘就手抖。我还是老老实实混个毕业证，让我爸给找个工作算了。”
“你爸做什么的？”
“开装修公司的，小公司，几十号人。”王浩说，“他老让我学，说我要是能像你这样用功，他睡着都能笑醒。”
路明非笑笑：“你爸是为你好。”
“我知道，但我就是坐不住。”王浩叹气，“算了不说这个。对了，你陈哥那房子，进展怎么样？”
“平面图定了，在画效果图。”
“用啥软件？3Dmax？”
“嗯，在学。”
“要我帮忙不？我3D还行，虽然不如CAD熟，但建个模渲染一下没问题。”
“行啊，正好我不太会渲染。”路明非说，“等我把模型建好，你帮我渲染，我付你工钱。”
“付啥钱，请我吃顿火锅就行。”王浩说，“不过说好，我只能周末弄，平时得打游戏。”
“行，周末弄。”
两人说定。路明非心里一松，有王浩帮忙，效果图的质量有保证了。
一月十，周一，周老师办公室
路明非把陈宇家的效果图给周老师看。3Dmax建模，Vray渲染，虽然还有些生涩，但空间感、光线、材质都表现出来了。
“不错，有模有样了。”周老师说，“就是细节不够。沙发靠包的褶皱，窗帘的垂感，绿植的层次，都太生硬。效果图要让人有代入感，觉得这就是自己家，愿意住进去。你这还像样板间，没人气。”
“那怎么改？”
“加生活气息。”周老师在图上指，“沙发上扔个抱枕，茶几上放本书，餐桌上摆束花，厨房台面放几个瓶瓶罐罐。家里是活的，有人住的痕迹，才有温度。”
“我明白了。”
“还有灯光。”周老师说，“你这个图，全是自然光。实际生活中，晚上要开灯。主灯，辅灯，氛围灯，层次要分明。灯光设计得好，家的质感就出来了。”
“嗯，我回去加灯光。”
“不着急，慢慢调。”周老师说，“对了，施工图画多少了？”
“平面布置图、天花布置图、地面铺装图画完了，在画水电图。”
“水电图是重点，不能错。”周老师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图集，“这是国家标准图集，水电部分的。你拿去看，照着画。强电弱电分开，冷热水管分开，排污管坡度，地漏位置……每一项都要符合规范。”
“谢谢老师。”
“嗯。另外，”周老师看着他，“我听说你还在做陈宇家的现场监理？”
“嗯，每周去两三次。”
“注意分寸。”周老师说，“你是设计师，不是经理。发现问题指出，但别越权指挥。施工队有他们的工作方式，你太较真，容易起冲突。温和点，灵活点。”
“我知道了。”
“去吧，有不懂的随时问。”
路明非抱着图集离开办公室。走廊里，他碰见了刘洋。
“师兄。”
“哟，小路。”刘洋拍拍他肩膀，“听说你接了个大活，行啊。”
“是师兄带得好。”
“少拍马屁。”刘洋笑了，“效果图我看看？”
路明非拿出图纸。刘洋看了会儿：“可以啊，三个月学到这程度，不错。就是材质感差点，灯光平了点。回头我教你几个技巧，保你提升一个档次。”
“谢谢师兄。”
“谢啥，互相学习。”刘洋说，“对了，我接了个工装，小餐厅，三百平。缺人画施工图，你有兴趣没？钱不多，但能练手。”
“有兴趣，什么时候要？”
“不急，年后开工，你寒假画就行。一套施工图，平面立面剖面节点，给你两千，怎么样？”
两千。路明非心跳加速。寒假一个月，画一套施工图，挣两千。加上陈宇的尾款，他能攒下不少。
“行，我画。”
“爽快。那我回头把资料发你。”刘洋说，“好好，明年我打算自己开工作室，缺人。你要是毕业了没地方去，跟我。”
“谢谢师兄看得起我。”
“是你能。”刘洋看看表，“我先走了，还有个客户要见。有事打电话。”
“师兄慢走。”
路明非站在走廊里，觉得有点晕。好事一件接一件，像做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是他三个月来，每天只睡五小时，拼命学，拼命，换来的。
老天爷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不多，不少。
一月十五，周六，张师傅工地
水电验收。张师傅带着路明非，拿着图纸，挨个检查。
“强电线路，线径2.5平方，符合要求。弱电单线，符合要求。开关座位置，对照图纸，没错。”张师傅一项项勾，“水管试压合格，无渗漏。排水管坡度合格，排水顺畅。”
检查到厨房时，张师傅发现一个问题：“这里，冷热水管间距不够，只有十公分。按规定，要十五公分以上。否则冷水管被热水管加热，费燃气。”
“那怎么办？”
“改。”张师傅叫来水电工，“拆了重做，间距拉开。”
水电工不乐意：“张师傅，就差五公分，不影响使用。拆了重做，半天工，材料也废了。”
“废了就废了，总比以后出问题强。”张师傅态度坚决，“拆，现在拆，我看着你拆。”
水电工嘀嘀咕咕，但还是拆了重做。路明非在旁边看着，学到了：原则问题，不能妥协。现在麻烦，是为以后省更大的麻烦。
验收完，张师傅在验收单上签字：“行了，水电合格。下周瓦工进场，你继续跟？”
“跟。”
“嗯，瓦工活讲究，你要好好学。贴砖的平整度，垂直度，空鼓率，都有标准。贴不好，难看不说，还容易掉。”
“知道了。”
中午吃饭时，张师傅说：“小路，过了年，我有个工地缺个水电工，你有兴趣不？一个月三千，包吃住。”
路明非一愣：“我？可我还在上学……”
“周末和晚上去，不影响上课。”张师傅说，“那工地离你们学校近，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主要是看着，别让工人瞎。你有证吗？”
“没有。”
“没事，我帮你弄个临时证。”张师傅说，“你在我这儿了三个月，手艺我清楚。细心，负责，能吃苦。工资不高，但能学东西，还能挣点钱。不？”
路明非算了算。一个月三千，加上食堂、建材市场、设计的收入，他一个月能挣五千以上。能多寄点钱回家，能攒下学费，还能……
“！”他说。
“行，过了年我带你过去。”张师傅说，“好好，争取把证考下来。有证，工资能翻倍。”
“嗯，我考。”
吃完饭，路明非帮张师傅收拾工具。张师傅突然说：“小路，你今年多大了？”
“快十九了。”
“跟我儿子一样大。”张师傅点了支烟，“他在省城念大学，学计算机，一年花我三万多。你一年挣多少？”
“今年……大概能挣两万吧。”
“两万，还不够他半年花的。”张师傅吐了口烟，“但他没你能，没你懂事。放假回家就知道要钱，打游戏，睡懒觉。你要是我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好好。”张师傅拍拍他肩膀，“你这样的孩子，不多了。老天爷不会亏待你。”
“谢谢张师傅。”
“谢啥，实话实说。”张师傅掐灭烟，“走吧，回学校。天冷，多穿点。”
“张师傅您也注意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还能十年。”
回去的路上，路明非想，这三个月，他遇到了很多好人。周老师，老陈，王师傅，张师傅，陈宇，刘洋，王浩……
他们帮他，教他，信他。为什么？
因为他肯学，肯，肯吃苦。因为他眼里有光，心里有劲。
他要对得起这份信任。要学得更多，得更好，走得更远。
一月二十，周四，晚
路明非在电脑前渲染效果图。加了生活细节，调了灯光，材质也细化了。王浩在旁边指导：“这里，加个补光，提亮暗部。这里，材质反射调低点，别太假。这里，加个景深，有层次感……”
两人忙到十一点，终于渲染出最终版。灯光温暖，材质真实，空间有层次，有生活气息。
“完美！”王浩竖起大拇指，“这图拿出去，说是工作三年的设计师画的，都有人信。”
“是你教得好。”路明非说。
“是你学得快。”王浩打个哈欠，“行了，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请我吃火锅，别忘了。”
“忘不了，明天中午，校门口老火锅，管饱。”
“够意思！”
王浩走了。路明非把效果图保存，发给陈宇。然后继续画施工图。水电图，开关座图，天花尺寸图……
一张一张，一笔一笔。夜深了，整栋宿舍楼都安静了，只有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偶尔他停下来，揉揉眼睛，看看窗外。冬夜的天空很净，星星很亮。远处城市的灯火，像倒扣的星河。
他想，那些灯火下，有多少个家，正在装修，正在设计，正在诞生。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人，在为一个家付出心血。
他不孤单。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凌晨三点，他画完了最后一张节点大样图。保存，备份，关机。
躺下时，他想，明天把施工图给陈宇，这个就算完成一半了。接下来是盯现场，协调施工，软装建议……
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慌，不急。
就像抹墙，一层一层，一遍一遍。只要每层都抹实，每遍都抹平，最后出来的墙，一定又平又光。
设计也一样。只要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全，每个问题都妥善解决，最后出来的家，一定又暖又亮。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明亮的房子里，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厨房里飘出饭菜香，客厅里孩子在玩耍，父母在沙发上笑着说话。
那是陈宇的家，也是他心里的家。
是他用一线，一张张图，一点点心血，构建出来的家。
很累，很值。
很苦，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