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刮腻子
2008年7月，江州热得像一口烧的锅。
路明非蹲在七楼的毛坯房里，手里的刮板重得像铁。腻子一层层抹上去，墙面从灰黑变成灰白。汗流进眼睛，刺痛。他用袖子抹一把脸，袖口早被汗碱浸硬，搓在脸上像砂纸。
这是打底的活。老师傅说，底子打不好，后面刷什么漆都白搭。
就像人生。
“小路，歇会儿！”工头老陈的声音从楼道传来，闷闷的，在空荡的毛坯房里回响。
路明非放下刮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出房间。老陈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身蒙着水汽，摸着凉丝丝的。
“谢陈叔。”他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半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一点。
老陈点了一支烟，靠在没装窗框的窗口往外看。远处是江州市区，高楼玻璃幕墙在烈下反着刺眼的光。
“这么热的天，你一个娃娃家，不在学校念书，跑这儿遭这份罪。”老陈吐了口烟。
路明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刮板上的腻子：“没考上。”
“没考上就复读啊。你爹妈能同意你来工地？”
“家里没钱。”路明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爸腰不好，不了重活。我妈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也就够吃饭。弟弟马上上高中了，我不能让他们再为我花钱。”
老陈盯着他看了会儿，烟灰掉在地上：“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下午三点，最热的时候。路明非站在脚手架上刷顶面，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工装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突然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他低头望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浅灰色西装，皮鞋锃亮。他从包里拿出一把银色遮阳伞，“啪”一声撑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王总您放心，方案今晚就发您邮箱。对，效果图也一起……价格好商量，我们公司注重的是品质……”
男人声音不高，但隔着七层楼，路明非能听出那种从容。那人挂断电话，从车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抬头时，正好对上路明非的目光。
那人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工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扬起一小片烟尘。
“那是谁？”路明非问旁边刷墙的工友。
“设计师呗。”工友酸溜溜地说，“来看工地的。一张图纸，够咱们一个月。”
路明非没说话，手里的滚刷慢了下来。他想起高三那年，美术老师拿着他的素描本说：“明非，你有天赋，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他生在路家湾，可惜他爹的腰在修水库时伤了，可惜他必须去考“正经大学”，可惜他离本科线差了十八分。
刮板划过墙面，沙沙地响。白色的腻子盖住灰色的水泥，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墙面平整如镜，光滑得像蛋壳。
这是底子。师父说过，底子打不好，上面刷什么都会裂。
那天晚上，工棚里热得像蒸笼。路明非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的鼾声、磨牙声、说梦话声。月光从窗户的铁栏杆间挤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
他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本子用了三年，封面破了，用透明胶粘着。前面是高中笔记，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年代。他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月光，用圆珠笔慢慢地写：
2008.7.21 热
今天看见一个人。他不晒，不流汗，一天挣的可能比我一个月多。
我也想那样。
笔尖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墨点。他翻过一页，继续写：
路：
1. 学设计（技校，一年）
2. 进公司（学徒，两年）
3. 自己（三年）
4. 在城里有房（把爸妈接来）
5. 娶媳妇，生孩子
6. 让爸妈老了不下地
7. 让孩子不在工棚写作业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第八行写得有点大，挤到了纸边。他看了很久，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用力地画了两道横线。
横线很直，像他用墨斗弹在墙上的基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