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放样
九月一,江州建筑职业学校
路明非站在场边,手里捏着学生证。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得像在受审。
“路明非?”
他转身,看见周老师。她四十岁上下,扎马尾,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跟我来,带你去教室。”周老师步伐很快,“你的情况老陈跟我说了。生活费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学校有助学金,但审批要时间。”周老师停住脚步,掏出五十块钱,“这算我借你的。但有个条件——这学期的板报你负责,这是预付工钱。”
路明非看着那五十块钱,崭新的,折痕锋利。他接过来:“谢谢老师,我会好好画。”
“嗯。还有,食堂后厨需要人,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管晚饭,一个月两百。我跟王师傅说好了,你今天下午就去。”
“还有,”周老师推开教学楼的门,“实训楼在装修画室,需要小工。你会刮腻子刷漆,可以去试试,一天二十,放学后。”
三份活。加起来,他能活了。
“老师,您为什么……”
“因为你眼里有东西。”周老师看着他,“一种想抓住什么、改变什么的东西。我教书二十年,见过太多学生眼里什么都没有。你不是。”
201教室。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前排两个男生在讨论篮球。
“嘿,之前没见过你啊,刚来的?”前排染黄头发的男生转过头。
“嗯,今天刚报到。”
“我叫王浩,市区的。你呢?”
“路明非,路家湾的。”
“路家湾?没听说过。远吗?”
“四十里,坐车四十分钟。”
“那还行。”王浩转回去,继续讨论篮球,过了一分钟又转回来,“对了,听说班主任挺严的,叫周敏,你小心点。”
周老师走进教室,点名。
“路明非。”
“到。”
“说说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
路明非站起来。所有的目光聚焦过来。
“我想让家人过上好子。”
教室里安静了。周老师问:“具体说说。”
“我爸腰不好,不了重活。我妈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我弟明年上高中。”路明非的声音很稳,“我想学门手艺,挣钱,在城里买房,把他们接出来。”
周老师点头:“很好的理由。记住你今天的话。请坐。”
那节课,路明非记了三页笔记。很多术语不懂,但他都记下来,准备课后查。手很酸,但心里踏实。这是他花五千块钱换来的课,是从工地上一身泥一身汗挣来的机会。
中午食堂,他要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六毛。坐在角落慢慢吃。王浩端着鸡腿米饭坐过来,把鸡腿夹给他:“尝尝,我吃不下了。”
“谢谢。”
“客气啥。下午手绘课,听说老师特别严……”
手绘老师郑老师头发花白,戴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
“手绘是设计师的基本功。”他在黑板上写:手中有笔,心中有尺。
第一节课,他让每个人画一条直线,徒手。
路明非画了十几张纸,终于画出一条勉强能看的直线。
“可以了,”郑老师说,“但这只是开始。画一百条。一百条横线,一百条竖线,一百条斜线。下周一交。”
教室里哀嚎一片。路明非没说话,铺开新纸,开始画第二条。
郑老师走到他身边:“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怎么知道要这样画?”
路明非想了想:“我在工地刮腻子,要刮得平,也得手腕放松,用整个手臂的力量。”
郑老师愣了愣,笑了:“有意思。继续画。”
下午四点,食堂后厨。路明非系上旧工装,开始洗青菜。水很凉。
“老陈跟我说了你的事,”王师傅一边切菜一边说,“好好,在我这儿饿不着你。”
晚上七点,实训楼。路明非换上工地那套旧工装,调腻子,刮墙。张主任摸了摸墙面:“可以,挺平。以后每天放学后来,一天二十。”
晚上九点,宿舍。路明非躺下就睡着了。太累了。
但他做了一个好梦。梦里,父亲能直起腰了,母亲不用下地了,弟弟考上了大学。他在城里有了一间房,不大,但够住。阳台上能晒太阳。
九月七,周
路明非起了个大早,借了门卫大爷的自行车,蹬四十分钟到建材市场。
“老板,要临时工吗?我能搬砖。”
他一次搬两箱瓷砖,每箱二十五公斤,肩膀很快磨红。半小时后,老板说:“可以了。周末两天,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管早饭,一天三十。不?”
“。”
早饭是肉包子。路明非蹲在店门口吃得很慢。老板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州建筑职业学校,学室内设计。”
老板笑了:“学设计的来搬砖?”
“缺钱,也想看看材料。”
老板点点头:“那你搬的时候也看看,这都是什么砖,什么规格,什么价。以后你用得上。”
那天中午,路明非拿到三十块钱。他捏着那三张十元纸币,看了很久。
九月三十,周六
路明非在实训楼窗边数钱:四百四十块,这个月的装修工钱。加上食堂两百、建材市场六十、助学金二百五,这个月一共九百五十块。
减去已花的一百四十五,剩八百零五。给家里五百,自己留三百零五。够了。
王师傅给了他一个铝饭盒,装着红烧肉:“明天车上吃。四点五十过来,我给你做早饭。”
李强给了他两包饼:“别死半路上。”
周老师给了一袋苹果:“给你爹妈带去。”
十月一,周,凌晨四点五十
路明非走进食堂后厨。王师傅煮了面,手擀的,卧两个荷包蛋,撒葱花,滴香油。
两人沉默着吃面。窗外天色渐亮。
“你家几口人?”王师傅问。
“四口,爹,妈,弟弟,我。”
“弟弟多大了?”
“十六,上高一。”
“学习咋样?”
“还行,班里前十。”
王师傅点点头,没再问。吃完,又拿出四个馒头:“拿着,给你爹妈的。”
路明非接过来,塑料袋烫手。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快走吧,别误了车。”
路明非背好书包,走出食堂。在门口,他朝王师傅的背影鞠了一躬,很轻,没人看见。
五点半,江州汽车站
去路家湾的车最破,漆掉了一半。路明非投了五个硬币,叮当作响。车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车开了,摇晃得像要散架。窗外城市醒了,又渐渐变成田野。稻田黄了,农人在活。
他想,父亲应该在灶房生火了。理疗了一个月,应该能站久一点了。
六点,路家湾村口
车在老槐树下停下。路明非跳下车,看见母亲站在树下。
“妈!”
他跑过去。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这么早就回了?”
“坐的头班车。”路明非掏出饭盒,“食堂师傅给的肉,你和爹尝尝。”
又掏出馒头:“热的。”
母亲接过,手有些抖:“你这孩子……”
“爹呢?”
“在家,做饭呢。他说今天他做,让你尝尝他的手艺。”
路明非愣了。
“爹能站灶台了?”
“能站一会儿了,扶着墙。”
两人往家走。露水很重,裤脚湿了。狗叫起来,邻居打招呼:“明非回来了?上学咋样?”
“挺好,叔。”
走到院门口,父亲蹲在灶房门口烧火。灶洞里的火映着他的脸。
“爹。”
父亲抬起头,笑了。他慢慢站起来,手扶着门框:“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路明非走过去,仔细看父亲。腰还是弯,但能直起来了。脸色好了些,眼睛有神了。
“爹,你真能做饭了?”
“简单的能行。”父亲有点得意。
母亲把书包拿进屋,出来说:“你进屋歇着,我来。”
“我来我来,”父亲说,“说好了今天我做饭。”
路明非看着父亲慢慢走回灶台前,一手扶灶台,一手拿锅铲。动作很生疏,很慢,但确实在做。
他忽然鼻子一酸,转过身,假装看院子里的鸡。
饭桌上,路明非掏出四百块钱:“爹,这个月的。”
父亲没动。
“理疗还得做,大夫说了,至少做满两个月。”
“我好了,不用做了。”
“没好全,得做满。”路明非很坚持,“你要不做,我学也不上了,回来看着你做。”
父亲瞪他:“胡说!”
“那你收着。”
母亲把钱塞进父亲口袋:“孩子给你,你就拿着。病得治彻底。”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推辞。
路明非又掏出一百给母亲:“妈,这个你拿着,买点好的。”
“我不要,你自己……”
“我有。我在学校有活儿,管饭,还给钱。够用。”
母亲接过钱,攥得很紧,然后起身进了里屋。
弟弟抬起头:“哥,城里啥样?”
“就那样,楼高点,人多点。”
“比镇上呢?”
“大得多。等你放寒假,带你去看看。”
弟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下午,路明非帮母亲洗碗,给弟弟讲题,陪父亲在院子里慢慢走。太阳西斜时,他要走了。
母亲给他装了一罐腌萝卜,一袋炒花生,几个煮鸡蛋:“拿着,路上吃。到了给家里捎个信。”
父亲送到院门口:“路上小心。别太省,爹好了,你别挂心。”
“嗯,爹你多保重。”
路明非背起书包,走出院子。回头时,父母还站在门口。
最后一班车,五点半。他上车,靠窗坐下。车开了,村子越来越远。
他拿出一个煮鸡蛋,剥了,慢慢吃。鸡蛋很香,是家里的鸡下的。
等他有能力了,要让父母天天吃上鸡蛋,吃上肉,不用再省,不用再算。
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这个月,他做到了。活下来了,学到东西了,给家里寄钱了。虽然累,虽然苦,但值得。
下一个目标:期末考到专业前三,保住助学金。然后寒假前,给弟弟买那双运动鞋。白色的,少年人都喜欢白色。
他闭上眼睛。
路明非,你能行。一步一步,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