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打龙骨
二月二十八,周六,张师傅工地
路明非站在第十层的电梯井旁边,仰头看着工人从十二楼往下放电缆。粗黑的电缆像一条巨蟒,缓缓垂落,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摩擦出“唰唰”的声响。他手里拿着图纸,核对电缆型号:YJV-4×240+1×120,符合设计要求。
“小路,来一下!”张师傅在走廊那头喊。
他快步走过去。张师傅指着刚开好的槽:“看看这个深度。”
路明非蹲下,用游标卡尺量。槽深4.2厘米,图纸要求4.5厘米。“差3毫米。”
“3毫米,能行不?”开槽的工人问。
“不行。”路明非站起来,“线管外径2厘米,抹灰层2厘米,保护层至少0.5厘米。槽深4.5是最低要求,浅了,线管露出来,以后抹灰盖不住。”
工人嘟囔:“就差一点点……”
“不是一点点的事。”路明非很坚持,“现在省这三毫米,以后墙裂了,砖掉了,算谁的?返工吧,我帮你重新弹线。”
工人看看张师傅,张师傅点头:“听小路的。他是监理,他说不行就不行。”
“行吧行吧,重开就重开。”工人拎起切割机。
路明非拿出墨斗,重新弹线。红色的线印在墙上,笔直清晰。他指着线说:“按这个来,深度我一会儿再量。”
“知道了。”工人不情不愿地开始切。
张师傅把路明非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做得对,但下次说话温和点。工人也要面子,你当着这么多人说他不行,他心里不服。”
“那我该怎么说?”
“先说好的,再说问题。比如‘师傅您这槽开得挺直,就是深度差一点点,咱们补一下更好’。”张师傅说,“做事要硬,说话要软。硬是原则,软是方法。方法对了,事就好办。”
“我记住了。”
“嗯。去忙吧,我去楼上看看。”
路明非继续巡视。走到消防楼梯间时,听见两个工人在聊天:
“新来的那个小监理,真较真,三毫米都不放过。”
“听说是个学生,学设计的,跑来管我们。”
“学生懂个屁,就会看图纸。图纸是死的,现场是活的。差三毫米,墙能塌了?”
路明非脚步顿了顿,没进去。他知道工人们不服,但张师傅说了,原则不能退。差三毫米,墙不会塌,但这是标准,是规范。不按标准来,这次差三毫米,下次就敢差三公分。底线就是这么一点点被突破的。
他转身去了卫生间。图纸上,这里要装一个残疾人扶手,离地高度70厘米。工人已经装好了,他拿出卷尺一量:72厘米。
“师傅,这个扶手高了2厘米。”
装扶手的工人是个老师傅,五十多岁,正在抽烟。“2厘米有啥关系?残疾人还量这么细?”
“有关系。标准是70厘米,是按大多数残疾人的使用习惯定的。高2厘米,用着就不顺手。”路明非说,“而且验收时,这算不合格项,要整改。”
老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掐灭:“行,我改。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是70厘米,不是72厘米?有什么科学依据?”
路明非愣了愣。他只知道规范这么写,但为什么,他没想过。
“您等等,我查一下。”
他拿出手机——年前陈宇帮他买的二手智能机,能上网了。搜索“残疾人扶手安装高度 依据”,跳出一堆资料。他快速浏览,找到答案。
“师傅,您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人体工程学研究,坐轮椅的人,手自然下垂时,肘部离地高度大约在65-75厘米之间。取平均值70厘米,最省力。高2厘米,手臂要稍微抬高,短时间没事,长时间用,肩颈会酸。”
老师傅接过手机,眯着眼看。“还真是……你这孩子,还挺认真。”
“我也是刚查的,以前也不知道。”路明非实话实说。
“行,我改。”老师傅拿出工具,“不过你得帮我扶着,我一个人不好弄。”
“好。”
两人一起把扶手拆下来,重新定位,钻孔,安装。装好后再量,70厘米整。
“可以了。”路明非说。
老师傅拍拍手上的灰:“你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
“小路,我记住你了。”老师傅说,“我姓胡,水电三十年了。以后有问题,尽管问。我不懂那些理论,但经验有点。”
“谢谢胡师傅。”
“谢啥,互相学习。”胡师傅又点了支烟,“对了,你学设计的,懂不懂弱电?”
“懂一点,不多。”
“那行,下周弱电布线,你来看看。现在都是什么网线、电视线、监控线,乱七八糟的,我老头子了,学不动。你们年轻人懂,帮着把把关。”
“好,我一定来。”
离开卫生间,路明非心里轻松了些。胡师傅的态度让他明白,只要你认真,你专业,工人会服你。年龄、资历都不是问题,能力才是硬道理。
三月二,周一,晚,周老师办公室
理论补习进行到材料学。周老师在白板上写:建筑材料分类:结构材料、围护材料、装饰材料、功能材料。
“每一种材料,都有它的性能和适用范围。用错了,轻则效果不好,重则出安全事故。”周老师说,“比如,卫生间墙面不能用普通腻子,要用耐水腻子。厨房台面不能用天然大理石,要用石英石或人造石。为什么?”
“普通腻子不防,会粉化。天然大理石有孔隙,会渗色,不易清洁。”路明非回答。
“对。那如果客户非要用人造大理石做厨房台面,你怎么说服他?”
“告诉他利弊。人造大理石美观,但硬度不够,容易划伤,不耐高温。给他看对比案例,提供替代方案。”
“如果他还是坚持呢?”
“让他签书面确认,注明风险自担。但我会尽力劝阻,因为这是我的责任。”路明非说。
周老师点头:“很好。设计师不是客户的应声虫,是专业顾问。你要用专业知识,帮客户做正确决定。哪怕他不听,你也尽到责任了。”
她顿了顿:“但现实是,很多设计师为了签单,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管对错。结果出了问题,客户骂,公司罚,自己还委屈。所以,坚持原则,不仅是对客户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我记住了。”
“好,下一节,施工工艺。”
讲到晚上十点半,周老师说:“今天到这。回去把材料性能表背熟,明天抽查。”
“是。”
路明非收拾东西要走,周老师叫住他:“对了,你最近工地、学习、比赛,几头跑,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能撑住。”
“注意休息,别累垮了。”周老师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倒下了,什么都白搭。”
“我知道,谢谢老师关心。”
“嗯,去吧。”
回宿舍的路上,路明非确实感到累。腿是酸的,眼睛是涩的,脑子是木的。但他不能停,不能歇。
比赛只剩一个多月了,他得把那些厚厚的专业书啃完。陈宇家的木工活进入关键期,他得天天去盯。张师傅的工地不能断,那是他稳定的收入来源。刘洋那边的施工图还得画,不能砸了招牌。
时间像一块压缩饼,他得一口口啃,一点点消化。
回到宿舍,王浩正在打游戏。“回来啦?周老师又给你开小灶了?”
“嗯,补理论。”
“你也太拼了。”王浩摇摇头,“我要是像你这样,早累死了。”
“习惯了。”路明非洗了把脸,坐到桌前,打开书。
“对了,你听说没?咱们学校要开设计软件培训班,教3Dmax高级班,教VR渲染。一学期三千,包教包会。”王浩说。
“三千……太贵了。”
“贵是贵,但学出来有用啊。现在找工作,不会3Dmax,不会VR,工资少一截。”王浩说,“要不咱俩一起报?让我爸出钱。”
“我再想想。”
路明非确实想学。苏晓的图纸让他看到差距,他知道只会CAD不够,得会更多。但三千,他得攒三个月。
先比赛吧。比好了,有奖金,也许能凑出来。
他继续看书。水泥的标号,砂浆的配比,钢筋的规格……一个个数据,在眼前跳。他强迫自己记,强迫自己理解。
凌晨一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他在背书,那些数字变成砖块,一块块垒起来,垒成一堵高墙。他在墙下,仰头看,看不到顶。
三月五,周四,陈宇工地
木工活做到一半,出问题了。赵雯想要一个飘窗柜,但老赵说结构不允许。
“这飘窗是悬挑的,下面没承重。做柜子,放东西,太重了会塌。”老赵说。
“那怎么办?我就想要个飘窗柜,能坐,能躺,能储物。”赵雯很坚持。
路明非在现场,看着图纸,又看看飘窗。老赵说得对,这飘窗是后加的,结构薄弱。但赵雯的诉求也合理,小户型,储物空间能多点是点。
“赵师傅,如果做轻质柜体呢?用多层板,不做实木。柜子不做太深,只放些轻的东西,比如书、抱枕、毯子。”他问。
“那也得看荷载。”老赵蹲下,敲敲飘窗台面,“这水泥板,最多承重一百公斤。柜子本身重,加上东西,超了。”
“那如果加固呢?在飘窗下面加钢架支撑。”
“能加,但麻烦,得把外面的保温层打了,焊钢架,再做防水,再恢复。造价高,工期长。”
路明非算了一下。加固,材料加工人,至少三千。工期拖一周。预算要超,陈宇能接受吗?
他给陈宇打电话,说明情况,给出两个方案:一、放弃飘窗柜,用成品小茶几代替;二、加固,做柜子,加钱,延期。
陈宇说:“我跟小雯商量一下,晚上给你回复。”
晚上,陈宇回复:“小雯很想要飘窗柜。加固就加固吧,钱我出,工期尽量赶。但小路,你得帮我把关,别让工人偷工减料。”
“放心陈哥,我天天来盯着。”
第二天,加固的工人来了。路明非看着他们把飘窗外的保温层打掉,露出里面的钢筋。很细,确实承重有限。工人焊上角钢,做三角支撑,再刷防锈漆,做防水,恢复保温层。
了两天,加固完成。老赵开始做柜体,用18毫米的多层板,做框架,贴面。柜子做得浅,只有30厘米深,分三层,能放书,能储物。
做完那天,赵雯来看,高兴坏了:“真好看!以后我就能在这儿晒太阳看书了。”
她坐在飘窗柜上,晃了晃腿,很稳。
“放心吧雯姐,加固过了,结实着呢。”路明非说。
“谢谢你小路,你想得真周到。”赵雯说,“陈宇说了,等房子装好了,请你来暖房,我给你做饭。”
“好,一定来。”
离开工地时,老赵叫住他:“小路,你过来。”
“怎么了赵师傅?”
“你那天说的加固方案,是临时想的,还是以前做过?”
“临时想的,但我查了规范,问了结构工程师——张师傅认识的一个朋友。”
“行,肯学,肯问,肯负责。”老赵点头,“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您儿子……”
“大学毕业两年了,在家待着,不工作,嫌这嫌那。”老赵叹气,“我要是有你这个儿子,少活十年都愿意。”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笑。
“好好,你会有出息的。”老赵拍拍他肩膀,“这行,缺你这样的人。”
“谢谢赵师傅。”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路明非想,这大概就是做设计的成就感。不是画了多漂亮的图,而是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满足了一个真实需求,让一个人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比什么都值。
三月八,周,学校机房
路明非在练习CAD速度。周老师给他下了任务:一小时内,画完一套简单户型的全套施工图。平面、天花、地面、立面、节点,都要有。
他开始计时。新建文件,设图层,画轴线,布墙体,开门窗,标注尺寸……手指在键盘鼠标间飞快移动,命令像本能一样敲出来。
四十五分钟,画完了。保存,打印。图纸温热,线条清晰,标注准确。
周老师拿着图纸看:“速度可以,质量也行。但这里,卫生间门的开启方向画反了,应该是内开,你画成外开了。”
路明非一看,真是。他光顾着赶速度,忘了检查细节。
“比赛时,这种错误扣分很重。”周老师说,“快是好事,但准更重要。宁可慢一点,也要对。错了,再快也白搭。”
“我记住了。”
“嗯,继续练。下次练复杂户型,带楼梯的那种。”
“好。”
路明非继续练习。这次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检查。画完一套,用时五十五分钟,但没错。
“可以了,保持这个节奏。”周老师说,“比赛时,时间是够的,关键是稳。心稳,手稳,图才稳。”
“嗯。”
“另外,手绘快题你要多练。比赛时,三小时完成一套方案设计,包括平面、立面、效果图。时间很紧,你得练到不用想,手自己会画。”
“我每天练一小时。”
“一小时不够,至少两小时。”周老师说,“从明天开始,每晚七点到九点,来我这儿练手绘。我出题,你画,我点评。”
“好。”
离开机房,路明非去食堂。王师傅给他留了饭,是红烧排骨。“多吃点,补补脑。听说你天天熬夜,眼睛都凹了。”
“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你看看你这黑眼圈。”王师傅说,“身体要紧,别仗着年轻硬扛。累垮了,啥都没了。”
“知道了王师傅,我会注意的。”
吃完饭,路明非去场跑圈。这是他缓解压力的方式。一圈,两圈,三圈……风在耳边吹,汗在背上流。脑子里的那些线条、数字、问题,暂时被清空了。
跑到第五圈时,他停下来,大口喘气。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像钉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他想,等比赛完了,等陈宇家装好了,等手里的活都结了,他要回家一趟。看看父母,看看弟弟,看看家里的老屋。
然后继续出发,继续学,继续。
子很长,路很长。但他还年轻,有力气,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