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底色之上1》 · 清晨的太阳z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第十章 找平

一月二十五,周一,大雪

寒假开始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路明非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他本来打算今天回家的,但昨晚接到陈宇的电话——工地出了点问题,需要他马上过去。

“小路,瓦工说厨房墙砖贴不平,墙面基础不行,得重新抹灰。你能来看看吗?”陈宇的声音很急。

“我马上去。”

路明非穿上最厚的衣服,背起书包——里面装着卷尺、图纸、笔记本。走出宿舍楼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打到车。

工地里冷得像冰窖。窗户还没装,寒风卷着雪花往里灌。瓦工老李蹲在厨房墙角抽烟,见路明非来了,站起身:“你就是设计师?”

“是我,李师傅,什么情况?”

“你看这墙。”老李用靠尺往墙上一靠,尺子中间空了三四毫米,“基础不平,差这么多。直接贴砖,砖就鼓,就空。得重新抹灰找平。”

路明非蹲下看。墙面是毛坯墙,开发商做的抹灰层粗糙不平,肉眼就能看出来。“抹灰要多久?”

“找平层至少两公分厚,得分两遍抹,每遍要透了才能抹下一遍。现在这天气,得慢,最少得五天。”

“五天……”路明非皱眉。工期本来就紧,再拖五天,年都过不完了。

“能只抹不平的地方吗?”

“不行。局部抹,新旧交接处容易开裂。要抹就得整面墙抹。”老李说,“这是基础活,基础做不好,上面全白搭。你们设计师不懂,就爱催进度。进度再快,砖掉了,谁负责?”

路明非没吭声。他拿出图纸,看厨房墙面尺寸。整面墙抹灰,材料、人工、时间,都得加。预算要超,工期要延。

陈宇这时来了,一身雪:“怎么样?”

“墙不平,要重新抹灰找平。”路明非说,“最少五天。”

“五天?!”陈宇急了,“我年前就想把厨房弄好,过年能开火做饭。这拖下去,年都过完了。”

“没办法,基础不行。”老李弹弹烟灰,“你要硬贴,我也可以贴。但丑话说前头,以后砖掉了,别找我。”

“陈哥,”路明非说,“我建议抹。现在麻烦,是为以后省事。厨房天天用,水汽大,砖要是不牢,很危险。”

陈宇盯着墙看了半天,一跺脚:“行,抹!五天就五天。但李师傅,你得抓紧,能快一天是一天。”

“我也想快,但活儿得一步步来。”老李说,“今天上材料,明天开始抹。你让设计师把找平层的厚度标清楚,别到时候嫌厚了。”

“行,我现在就标。”路明非拿出笔,在墙上画线,标出找平范围、厚度。又量了尺寸,记在笔记本上。

离开工地时,雪更大了。陈宇开车送他回学校,一路无话。快到校门口时,陈宇说:“小路,对不住,大冷天把你叫来。”

“没事,应该的。”

“这房子装得,真是一波三折。”陈宇叹气,“还好有你把关,不然工人说什么我信什么,不定被坑成啥样。”

“李师傅说得对,基础活不能省。抹灰找平,就像人化妆前要打好底,底子不平,妆化再好也难看。”

陈宇笑了:“你还挺会比喻。行了,你回吧,注意保暖。有事我再联系你。”

“陈哥也注意安全,雪天路滑。”

看着车开走,路明非转身进校门。雪落在脖子里,冰凉。他想,这就是现场监理的常。解决问题,协调矛盾,平衡质量与进度。

不轻松,但必须做。

一月二十六,周二,实训楼

学校放寒假,但实训楼还在装修。路明非接了张师傅的活儿,每天早晚来盯两小时。今天瓦工进场,开始贴卫生间墙砖。

“小路,你来看看这砖。”瓦工赵师傅叫他。

路明非走过去。赵师傅拿起一块砖,是300×600的米色仿古砖,釉面光滑,边角笔直。“砖不错,但墙面垂直度不够,得打点冲筋。”

“打点冲筋?”

“就是先在墙上做几个基准点,用水泥砂浆做出几条竖向的筋,以筋为准抹灰找平。”赵师傅在墙上比划,“这样贴出来的砖,横平竖直,缝均匀。不然墙是歪的,砖也跟着歪。”

“要多久?”

“今天打点,明天冲筋,后天才能开始贴砖。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路明非点头:“行,按您的来。需要我做什么?”

“帮忙和灰。水泥、沙子、水,按比例来。你会不?”

“会,在工地过。”

“那行,你和我徒弟一起和灰。我去打点。”

路明非和赵师傅的徒弟小周开始和灰。水泥、沙子按1:3的比例倒进搅拌机,加水,开机。机器轰鸣,灰尘飞扬。两人戴着口罩,还是呛得咳嗽。

“你多大了?”小周问。

“快十九。”

“我十八,出来两年了。”小周说,“你学设计的,咋来这活?”

“师傅让我来学学,以后画图懂施工。”

“也对。我们工地那些设计师,老画些实现不了的图。墙上没电盒,他让安座。梁底下没空间,他让吊顶。我们不了,他还怪我们不按图纸来。”

“所以我要学,知道什么能实现,什么不能。”路明非说。

“你这人不错,不摆架子。”小周说,“以前也来个大学生,戴着白手套,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指挥。我们故意把砖贴歪一点,气死他。”

路明非笑了:“我不指挥,我就是来学习的。您多教教我。”

“行,我看你顺眼,教你几招。”小周关了搅拌机,“灰和好了,稠度要适中。太稀挂不住墙,太稠抹不开。你看,像这样,能成团,不散,不流,正好。”

路明非试了试,确实。这和在工地和的水泥砂浆不一样,抹灰的砂浆要更细腻,粘性更好。

“抹灰要分层,底层要糙,增加附着力。面层要细,要平。每层不能太厚,一次抹一公分,了再抹下一层。急了,厚了,容易裂,容易掉。”

“记住了。”

“行,咱们开始吧。你帮我递灰,我抹。”

两人了一上午。路明非递灰,赵师傅抹墙,小周在旁边学。墙面一点点变平,变直。到中午时,卫生间的墙抹完了,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可以了,等。”赵师傅放下抹子,“下午冲筋。小路,你下午还来不?”

“来,我下午没事。”

“行,那一点半,准时。”

中午,路明非在食堂吃饭。王师傅给他多盛了菜:“天冷,多吃点。工地怎么样?”

“在抹灰,下午冲筋。”

“冲筋是技术活,好好学。”王师傅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过两天吧,等工地稳定了。”

“该回了,爹妈想你呢。”王师傅说,“我给你准备点年货,你带回去。肉,鱼,点心,都有。”

“王师傅,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师傅瞪眼,“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带回去,给爹妈尝尝。”

路明非喉咙发紧:“谢谢王师傅。”

“谢啥,快吃,吃完暖和暖和。”

吃完饭,路明非在食堂坐了会儿。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想起家里的老屋,这会儿母亲应该在准备年货了。腌肉,灌肠,蒸馍。父亲腰好点了,能帮她打下手。弟弟放假了,在写作业。

他想回家。想看看爹妈的皱纹多了没,弟弟长高了没,家里的枣树还活着没。

但工地走不开,陈宇的在关键期,刘洋的施工图还没画完,张师傅那边的水电工活年后才开始……

他得留下,得活,得挣钱。

等挣够了钱,把家里房子修修,让父母过个好年。比什么都强。

一月二十八,周四,陈宇工地

厨房抹灰完成,开始贴砖。路明非到的时候,老李已经在弹线了。

“你看,按你的图纸,砖缝从中间往两边排。”老李用墨斗弹出一条竖线,“这样两边收口均匀,好看。要是从一边开始排,另一边可能剩个窄条,难看。”

“嗯,按您的方法来。”

“砖要先泡水,泡透,不然贴上去会吸水泥砂浆的水分,粘不牢。但也不能泡太久,太久砖就酥了。”老李拿起一块砖,扔进水桶里,咕嘟咕嘟冒泡,“泡到不冒泡就行了,大概二十分钟。”

路明非记下。这些细节,课本上不教,得现场学。

老李开始贴砖。水泥砂浆抹在墙上,用齿形刮刀刮出条纹,增加粘接力。砖背面也抹浆,贴上墙,用橡胶锤轻轻敲实,用十字卡控制缝宽。

“贴砖要快,水泥砂浆了就粘不牢了。但也不能急,要对齐,要平,缝要匀。”老李动作熟练,一块砖三十秒就贴好了,横平竖直,缝宽一致。

“李师傅,您贴了多少年砖了?”

“二十年了。”老李说,“从十六岁学徒开始,贴过的砖能铺满一个足球场。刚开始也贴不好,歪的,空的,掉的。被师傅骂,返工,扣工钱。慢慢就会了,熟能生巧。”

“您收徒弟吗?”

“收过几个,都跑了。嫌脏,嫌累,嫌挣钱慢。现在年轻人,谁愿意这个?都想去办公室,吹空调,玩电脑。”老李又贴上一块砖,“像你这样的,学设计,多好。动动笔,画个图,钱就来了。我们这,一把年纪了,还蹲在地上,一身灰。”

“设计也不轻松,熬夜画图,跑工地,跟客户磨。”

“那也比我们强。”老李说,“至少净,体面。我们这,夏天一身汗,冬天一手裂。挣的还少,一平米工钱才三十,还得被工头抽成。一天贴二十平米,才六百,抽完剩五百。一个月满,一万五,看着不少,但没社保,没保障。生病了,不动了,就完了。”

路明非沉默了。他知道工人辛苦,但没想到这么难。

“所以啊,好好学设计,别我们这行。”老李抹了把汗,“你有文化,肯吃苦,将来肯定有出息。别像我们,一辈子卖力气。”

“李师傅,您这手艺,是本事。设计是本事,贴砖也是本事。没有您们,房子就是个壳,住不了人。”

老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孩子,会说话。行,冲你这句话,我教你几招绝活。”

“什么绝活?”

“阴角、阳角怎么处理,瓷砖切割怎么不崩边,地漏怎么贴排水快,腰线怎么贴才好看。”老李说,“这些都是经验,书本上没有。你学会了,以后画图就知道怎么画,工人看了图就知道怎么。”

“谢谢李师傅。”

“别谢,好好学就行。”

那天下午,路明非一直待在工地,看老李贴砖,学技巧,问问题。老李心情好,有问必答,还让他上手试了试。

贴第一块砖时,手抖,砖歪了。老李说:“没事,拆了重来。谁都有第一次。”

第二块,好一点。第三块,第四块……到第六块时,砖贴正了,缝匀了,敲实了。

“行,有点样子了。”老李说,“继续,贴完这面墙。”

路明非贴了十块砖,手酸了,但心里高兴。这是他的手艺,虽然粗糙,但实实在在。砖贴在墙上,要管很多年。很多年后,陈宇和赵雯在厨房做饭时,会不会想起,这面墙的砖,有个学设计的学生贴过几块?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参与了。用脑,也用手,为一个家的诞生,出了一份力。

一月三十,周六,学校

路明非在电脑前画刘洋给的餐厅施工图。平面图、天花图、地面图、立面图、节点图……一套完整的工装施工图,比家装复杂得多。消防、空调、新风、弱电系统,都要考虑。

他画了三天,才完成一半。难点在厨房布局,要符合卫生防疫规范,动线要合理,设备位置要精准。他查资料,看规范,问刘洋,一点一点啃。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用邻居家的电话。

“明非,你啥时候回来?年货都备好了,就等你了。”

“妈,我这边活还没完,得晚几天。”

“晚几天是几天?除夕能回来不?”

“我尽量……”路明非看着电脑上的图纸,心里没底。

“你别太拼,钱挣不完,身体要紧。爹腰好多了,能下地了,你别惦记。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妈,您和爹注意身体,让弟弟好好写作业。”

“知道知道,你也是,多吃点,看你瘦的。”

挂了电话,路明非盯着屏幕发呆。想回家,想得厉害。但图纸没画完,工地要盯,比赛要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画图。画完就能回家了,画完就能见到爹妈了。

坚持,再坚持一下。

二月二,周一,小年

路明非终于把餐厅施工图画完了。发给刘洋,刘洋很快回复:“可以啊,画得挺规范。就是这里,厨房排水沟的坡度不够,要加大。这里,消防栓位置被柜子挡了,要挪。其他地方没问题。修改一下,明天给我,我付钱。”

“好,我今晚改。”

“别太拼,注意休息。钱我明天打你卡上,两千,一分不少。”

“谢谢师兄。”

“谢啥,你应得的。对了,过年不回家?”

“回,过两天。”

“行,那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过了年继续。”

“好。”

挂了电话,路明非开始修改图纸。排水沟坡度,消防栓位置,改完已经晚上十点。他保存文件,发邮件,关机。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几件衣服,给爹妈买的年货,给弟弟买的新书包,给家里买的电热毯。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塞得满满的。

明天去工地看看,没问题的话,后天回家。

躺下时,他想,这半年,像一场梦。从工地到学校,从抹墙到画图,从一天五十到一张图两千。

变了,也没变。他还是那个路明非,想让家人过好子的路明非。只是路宽了点,灯亮了点,走得稳了点。

很好。这样就很好。

二月四,周三,回家

路明非起了个大早,先去陈宇工地。厨房砖贴完了,平整,漂亮。老李在收边,看见他,招招手:“看看,怎么样?”

“好,李师傅手艺真好。”

“那是。”老李有点得意,“过了年贴卫生间,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八左右。”

“行,到时候见。回家过年,多吃点好的。”

“嗯,李师傅也过年好。”

“过年好。”

离开工地,路明非去张师傅那儿。张师傅在收拾工具,准备放假了。

“小路,要回家了?”

“嗯,今天回。师傅,过了年我什么时候来?”

“初十吧,工地初十开工。”张师傅拿出一个红包,“给,压岁钱。”

“师傅,这……”

“拿着,讨个吉利。”张师傅硬塞给他,“不多,就一百。祝你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谢谢师傅。”路明非接过红包,眼睛有点热。

“行了,走吧,别误了车。路上小心。”

“师傅也保重身体。”

从张师傅那儿出来,路明非去食堂。王师傅在等他,拎着两个大袋子。

“这是肉,这是鱼,这是点心,这是水果。带回去,给爹妈尝尝。”王师傅说,“路上慢点,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了,谢谢王师傅。”

“谢啥,快走吧。”

路明非拖着行李,背着书包,拎着年货,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校园空荡荡的,雪还没化完,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会回来的。带着家人的期盼,带着自己的梦想,回来继续学,继续,继续往前。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启动,驶出城市,驶向田野,驶向家。

窗外风景飞逝,他心里平静。这半年,他学会了抹墙,学会了布线,学会了画图,学会了设计。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坚持,学会了担当,学会了在粗糙的现实上,一笔一笔绘制温暖的梦想。

底色已经打好,虽然还不够平整,但够坚实,够厚重。

明年,他要在这底色上,画出更丰富的色彩,更生动的图案。

不急,一步一步来。

路还长,但他不慌。

因为他知道,只要脚下有路,眼里有光,手里有劲,就一定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