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定位
二月十六,周一,农历正月二十二
路明非站在江州汽车站,看着开往路家湾的破旧中巴车。春节假期结束了,他又要回学校了。
母亲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这是腌菜,这是煮鸡蛋,这是你爹让带的枣。在学校别省着,该吃吃。”
“知道了妈,您回吧,天冷。”
“不急,看你上车。”母亲固执地站着,头发被风吹乱了,露出更多的白发。
这十六天假期,路明非在家几乎没闲着。帮父亲理疗,陪母亲准备年货,给弟弟辅导功课。还抽空把家里的老房子量了一遍,画了张简单的改造图。
“爹,妈,等我有钱了,把咱家房子翻新一下。”他把图纸给父母看,“这里开个大窗户,亮堂。这里做个卫生间,方便。这里……”
父亲拿着图纸,看了很久:“好,好。不急,慢慢来。”
母亲抹眼泪:“我儿出息了,能画图了。”
路明非心里酸酸的。他知道,翻新房子要钱,很多钱。他现在还挣不够,但他在攒,在努力。
车来了。他上车,投了五块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母亲在车窗外挥手,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
“妈,您回吧!”
“哎,路上小心!”
车开了,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路明非靠着车窗,看着手里的图纸。老屋的平面图,画得粗糙,但每个尺寸都仔细量过,每个角落都熟悉。这是他画的第一个“家”的设计图,虽然简陋,但有温度。
他会把它变成现实。一定。
下午两点,江州建筑职业学校
校园里热闹起来。返校的学生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着。路明非背着书包,拎着布袋,走进宿舍楼。
305宿舍门开着,王浩已经在了,正在收拾东西。
“哟,回来啦!”王浩看见他,“带啥好吃的了?快拿出来分享。”
“腌菜,鸡蛋,枣。”
“腌菜好,食堂菜我都吃腻了。”王浩接过布袋,翻看着,“咦,这什么?”
他翻出一张图纸,是老屋的改造图。
“我家房子,随便画的。”路明非说。
“你家?”王浩展开图纸看,“这房子……有点老啊。”
“嗯,几十年了。”
“你想改造?”
“嗯,等有钱了。”
王浩看着图纸,又看看路明非:“行,有志气。等你改造的时候,我让我爸给你打折,材料、人工,都最低价。”
“谢谢。”
“客气啥,都是兄弟。”王浩把图纸还给他,“对了,跟你说个事。周老师让你回来了去找她,好像是比赛的事。”
“好,我现在就去。”
路明非放下东西,洗了把脸,去教学楼。
周老师办公室
周老师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来,招手:“回来了?家里都好吧?”
“都好。老师找我有事?”
“嗯,比赛的事。”周老师递给他一份文件,“省赛细则出来了,你看看。”
路明非接过。厚厚的十几页,比赛时间、地点、内容、规则、评分标准……
“比赛分三轮:初赛理论笔试,复赛手绘快题,决赛电脑制图和现场答辩。”周老师说,“初赛在下个月十五号,复赛四月初,决赛四月底。时间很紧。”
“理论笔试考什么?”
“建筑基础、设计原理、材料工艺、规范标准,都有。”周老师说,“我给你列了书单,这一个月你得把这些书啃下来。每天至少学三小时。”
路明非看着书单,七八本厚厚的专业书。“我一定看完。”
“光看完不行,要理解,要记牢。”周老师说,“手绘快题,每周我给你出题,你画,我评。电脑制图,你要练速度,练规范。现场答辩,要练表达,练应变。”
“老师,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周老师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没有之一。这半年,你白天上课,晚上活,周末还去工地。别人在玩,你在学;别人在睡,你在画。你要是都不行,谁行?”
路明非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我一定努力,不给您丢人。”
“不是给我丢人,是给你自己争气。”周老师说,“这个比赛,一等奖能免试专升本,能拿奖学金,还能进大公司实习。对你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抓住了,路就宽了;抓不住,还得走很多弯路。”
“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老师顿了顿,“另外,陈宇家的工地,刘洋的施工图,张师傅的水电工,这些活你都得继续。会很累,能撑住吗?”
“能。”
“好,那从今天开始。晚上七点,来我办公室,开始补理论。”
“是。”
离开办公室,路明非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比赛,工地,画图,学习……像几座山,压下来。
但他不怕。这半年,他扛过更重的担子。一点点扛,一步步走,总能走到山顶。
晚上七点,周老师办公室
周老师开始讲建筑基础。“先从建筑史讲起。你得知道房子是怎么从洞变成宫殿,从木结构变成钢筋混凝土的。知道来路,才知去处。”
她在黑板上画时间轴:“原始社会,巢居居。奴隶社会,夯土筑台。封建社会,木构架成熟。工业革命,新材料新技术……”
路明非认真记笔记。这些知识,他以前没系统学过,现在听来,像在听一个个故事。人类为了遮风挡雨,为了安全舒适,一代代探索,一次次创新。
“为什么要学历史?”周老师问。
“知道前人的智慧,避免重复错误?”
“对,也不全对。”周老师说,“更重要的是,知道设计不是凭空想象,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解决今天的问题,满足今天的需要。你设计的房子,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有人愿意住,才是好设计。”
“懂了。”
“好,下一节,建筑结构。”
讲到十点,周老师说:“今天到这。回去把这几章看完,明天我提问。”
“是。”
路明非抱着书回宿舍。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宿舍都熄灯了。他轻手轻脚开门,王浩已经睡了,打着呼噜。
他打开台灯,开始看书。砖混结构,框架结构,剪力墙结构……一个个专业术语,像密码,他要一个个破译。
看到凌晨一点,眼睛花了,脑子木了。他合上书,揉揉太阳,想,那些大设计师,是不是也这样苦读过?
应该吧。没有人天生就会,都是一点一点学,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他躺下,很快睡着了。梦里还在背书:建筑物的耐火等级分为四级,一级最高,四级最低……
二月十八,周三,陈宇工地
工地复工了。木工进场,开始做吊顶、做柜子。路明非到的时候,木工老赵正在弹线。
“小路,来看看,吊顶高度对不对。”
路明非拿出图纸,对照。“图纸上是2.4米,您弹的是2.35米,差五公分。”
“层高才2.65米,吊顶2.4米,剩25公分,太矮了,压抑。”老赵说,“2.35米,剩30公分,舒服点。”
“但图纸是2.4米……”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老赵说,“我了二十年木工,知道多高舒服。你信我,2.35米,绝对比2.4米好。”
路明非犹豫。周老师说过,要尊重工人经验,但也要坚持原则。吊顶高度影响空间感,不能随便改。
“赵师傅,能打个电话问下客户吗?毕竟他们住,得他们同意。”
“行,你问。”
路明非给陈宇打电话,说明情况。陈宇说:“我听你的,你觉得哪个好?”
“从专业角度,2.35米空间感更好。但您和雯姐得现场感受一下,用杆子比一下高度,看看哪个舒服。”
“行,我晚上过去看看。先按2.35米做,要是不行再改。”
“好。”
挂了电话,路明非对老赵说:“先按2.35米做,晚上客户来看。”
“行。”老赵点头,“你这孩子,做事周到。不像有些设计师,要么全听工人的,要么死按图纸,不懂变通。”
“是您经验丰富,我得多学。”
“互相学。”老赵说,“来,我教你弹线。吊顶要平,龙骨要直,不然石膏板贴上去是歪的。”
路明非跟着学。墨斗怎么拿,线怎么绷,怎么弹。一条线弹出来,笔直,清晰。
“弹线是基础,线弹不准,后面全歪。”老赵说,“就像你们画图,第一线画歪了,整张图就废了。”
“嗯,一个道理。”
学了一上午弹线,路明非手腕酸了,但心里踏实。这些手艺,书本上学不到,得亲手做,亲身体会。
中午,陈宇和赵雯来了。老赵用木杆比出2.4米和2.35米的高度,让他们感受。
“好像……2.35米是舒服点。”赵雯说,“2.4米有点压。”
“那就2.35米。”陈宇拍板,“赵师傅,辛苦您了。”
“不辛苦,应该的。”老赵说,“你们这小设计师不错,做事认真,不糊弄。”
陈宇看看路明非:“那是,我眼光好。”
路明非不好意思地笑笑。被人夸,还是有点不习惯。
二月二十,周五,晚
路明非在电脑前画刘洋给的第二个——一个小型办公室的施工图。这次他熟练多了,速度也快了。但问题来了:消防喷淋系统怎么布?
他查规范,看案例,还是不太明白。给刘洋打电话,刘洋在忙,说:“你问苏晓,她工装做得多,懂这个。”
“苏晓是谁?”
“我朋友,也是设计师,做工装的。我把她电话给你,你问她。”
路明非记下号码,犹豫了一下,打过去。响了几声,一个清冷的女声接起:“喂?”
“您好,是苏晓设计师吗?我是路明非,刘洋师兄让我请教您消防喷淋的事。”
对方顿了顿:“什么问题?”
“一个三百平的办公室,层高3.6米,要做喷淋。喷头间距、保护半径、管道走向,我不太确定。”
“有CAD图吗?发我看看。”
“有,您邮箱是?”
苏晓报了邮箱。路明非把图发过去。五分钟后,苏晓回电话:“图看了。你这布置有问题。喷头离墙太近,保护不到角落。管道走在梁下,影响净高。重布吧,我发你个参考图。”
“谢谢苏设计师。”
“不用谢。另外,你图面有点乱,线型没分好,标注不统一。做施工图,规范第一。不然工人看不懂,做错了,你负责。”
“是,我改。”
“嗯。还有事吗?”
“没……没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路明非有点脸红。被批评了,但批评得对。他图面是乱,标注是不统一。得改,得规范。
他打开苏晓发来的参考图,一看,惊了。线条清晰,图层分明,标注规范,图面整洁。这才是专业的施工图。
他把自己画的图删了,照着参考图,重画。一笔一画,一丝不苟。画到凌晨三点,终于画完。保存,发给自己邮箱,也发给苏晓一份。
几分钟后,苏晓回复:“可以了。以后画图,按这个标准。”
“谢谢苏设计师。”
“叫我苏晓就行。睡了,晚安。”
“晚安。”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的图,虽然累,但高兴。他又学了一课:专业,规范,严谨。
这些,是学校不教,但职场必需的。
他要学的,还很多。
二月二十五,周三,张师傅工地
路明非开始做水电工。张师傅带他熟悉工地,是一栋新建的写字楼,十八层,他们负责十到十二层的水电。
“这是图纸,这是工具,这是材料。”张师傅一样样交代,“你的任务是看着工人按图纸做,有问题及时纠正。每天记工,每周报进度。简单,但得细心。”
“知道了师傅。”
“另外,你得考证。”张师傅说,“电工证,水工证,都要考。没证,你就是黑工,出事不负责。学校能报名不?”
“能,周老师说帮我报名。”
“那就好。抓紧考,有了证,工资能涨到五千。”
五千。路明非心跳加速。有了五千,他能多寄钱回家,能攒钱翻新房子,能……
“好好。”张师傅拍拍他肩膀,“这工地三个月,好了,下次有活还带你。”
“我一定好好。”
工地很大,很吵。电钻声,切割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路明非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一层层走,一个个房间看。
工人有的在开槽,有的在布管,有的在穿线。他看见不规范的,就指出来:“师傅,这管固定间距太大了,要加密。”“师傅,这线穿多了,一管不能超过三。”“师傅,这接头没挂锡,要补。”
有的工人听,有的工人不耐烦:“你谁啊?小毛孩懂什么?”
“我是监理,按图纸施工,有问题吗?”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这么多少年了,没问题。”
“以前没问题,不代表现在没问题。规范改了,要按新的来。”
工人嘀嘀咕咕,但还是改了。路明非松口气。他知道自己年轻,没经验,工人不服。但他有图纸,有规范,有道理。讲道理,总能讲通。
一天下来,他走了两万多步,嗓子说哑了。但工地上的问题,一个个解决了。开槽的深度够了,布管的间距对了,穿线的数量合规了。
收工时,张师傅问:“怎么样?累不累?”
“累,但能坚持。”
“累就对了,不累学不到东西。”张师傅说,“你今天处理得不错,不卑不亢,讲道理。有些监理,要么太凶,工人不服;要么太软,管不住。你正好,该硬时硬,该软时软。”
“是师傅教得好。”
“我教什么了,都是你自己悟的。”张师傅笑了,“行,明天继续。记住,安全第一。带电作业必须断电,高空作业必须系安全带。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记住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路明非靠着车窗睡着了。梦见自己在高空接线,风很大,线在手里晃。他紧紧抓住,不敢松。
醒来时,手心都是汗。
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在高空走钢丝,不能松,不能晃,一步走错,可能就摔下去。
但他必须走。因为下面,是父母期盼的眼神,是弟弟未来的学费,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他不能停,不能怕。
只能走,一直走。
走到安全的地方,走到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