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点
第二天一早,路明非找到老陈。
“陈叔,市里哪个技校能学装修设计?”
老陈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真想学?”
“真想。”
“为啥?”
路明非想了想:“我看见七楼那户的阳台了。很大,能放下两张躺椅。我想以后让我爹妈也能在这样的阳台上晒太阳,不用再蹲在田埂上。”
老陈盯着他,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我表侄在江州建筑技校当老师,我给你问问。不过学费不便宜,一年四千八。”
“我能攒。”路明非说,“白天在这儿,晚上我去蹬三轮,周末我去搬货。”
“不要命了?”
“我十八,”路明非说,“命硬。”
老陈笑了,拍拍他的肩:“行,小子有志气。这样,这栋楼七层,十四户,墙面都归你带两个人做。做得好,我给你按小工头算,一天七十。”
“谢谢叔!”
“别谢我,”老陈吐了个烟圈,“要谢,就谢你自己敢想。这世道,敢想的人越来越少了。”
从那天起,路明非成了这栋七层楼里最忙的人。他带着两个新来的小工,从一楼做到七楼。早上五点开工,中午在楼道里扒口饭,到天黑看不见。晚上,他真的去蹬三轮——问工地看门大爷借的破三轮,在夜市门口等活,拉一趟三块五块。
八月中旬,最热的那几天,他在六楼的卫生间刷防水涂料。卫生间没窗,空气不流通,防水涂料的气味又冲。他了两个小时出来透气,眼前一黑,扶着墙才没摔倒。
老陈正好上来,一把拽住他:“不要命了?!”
“还差一千二,”路明非喘着气说,“快了。”
老陈骂了句脏话,下楼拎了半个西瓜上来:“吃!不吃滚蛋!”
西瓜是冰镇的,甜得要命。路明非蹲在还没装栏杆的阳台边,看着下面的街道。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几个孩子在追闹,远处邮电局的钟楼指向下午三点。
“叔,”他突然说,“您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就像盖楼?有人生下来就在七楼,有人在一楼。”
老陈也蹲下来,点了烟:“胡扯。要我说,人这辈子是装修。你爹妈给你打了个毛坯,水电管道都布好了,剩下的,墙刷什么颜色,地铺什么砖,家具怎么摆,全看你自己。”
他指了指这间毛坯房:“你看现在,水泥墙,水泥地,啥也不是。等贴上砖,刷上漆,装上灯,摆上床,就是个家。你才十八,毛坯房还没捂热呢,急啥?”
路明非看着手里的西瓜皮,突然笑了。
八月三十一号,路明非数了数攒下的钱:五千零四十块。他留了四十块当生活费,剩下的用旧报纸包了三层,又套了个塑料袋,塞在背包最里层。
老陈骑摩托车送他去学校。路过那栋七层楼时,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
墙面已经抹好了,白色的腻子在阳光下反着光,整栋楼像个巨大的石膏模型。七楼那个阳台,在蓝天背景下,空荡荡的,等着被人填满。
“看啥?”老陈在前面喊。
“看我的七楼。”路明非说。
“你的?”
“嗯,”路明非说,“我抹的墙。以后不管谁住进去,都得在我的墙上挂画,钉照片。”
老陈也回头看了一眼,笑了:“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