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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9

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重新布局的卧房,带着初夏的热力,与四角艾草燃烧散发的温热药气交融,将之前盘踞不散的阴寒金煞涤荡一空。床上的李文轩呼吸平稳悠长,小脸上的红已彻底褪去,只余下病后的些许苍白,睡得十分安稳,甚至偶尔会无意识地咂咂嘴,仿佛做着香甜的梦。

李松守在床边,目睛地看着儿子,紧绷了数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他起身,对着正在闭目调息的林简,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道长再生之德,李某没齿难忘!文轩能睡得如此安稳,全赖道长妙手回春!”

林简缓缓睁眼,脸上仍带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摆摆手:“李乡绅不必多礼,分内之事。令郎体内残煞已被我符力化解大半,元阳稳固,高热已退。最迟今夜,应能苏醒。之后只需清淡饮食,静养旬,当可无虞。卧房布局近不可再动,艾草可续燃三,每子午二时开窗通风半刻钟即可。”

“是是是,一定照办!” 李松连连应下,随即脸上又浮起忧色,“道长,您方才说西墙书房和西跨院……李某这就让人去砸开隔墙!”

“且慢。” 林简起身,走到西墙前。这面墙是后来加建的隔墙,用料是青砖抹灰,看起来并无异常。他伸手贴上墙面,触手冰凉,但并非之前那种金煞的尖锐阴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些许气的凉。他示意祝生将耳朵贴上去听。

祝生依言,凝神静听许久,抬起头,眉头微蹙:“师父,之前那种低语声没了。但现在仔细听,墙后面好像……有极其微弱的风声?或者说,是气流在某个狭窄缝隙里流动的‘嘶嘶’声,非常轻微,时断时续。”

“有风,说明后面可能有夹层、暗格,或者与外界有隐秘的通风孔道。” 林简沉吟,“砸墙动静太大,且若真有暗藏之物,恐打草惊蛇。李乡绅,这书房可有图纸?或者,当初隔这墙的工匠可还能找到?”

李松苦笑:“这宅子是我祖父所建,后来几经修缮,这隔墙是十几年前我父亲在世时隔的,当初的工匠早已不知去向。图纸……或许老库房里还能找到一些老的,但未必有这隔墙的细节。”

“既如此,暂且不动。” 林简道,“对方若在墙后做了手脚,此时贸然破开,若触发什么阴毒布置,反为不美。此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西跨院。李乡绅,可否带我等一观?”

“自然!道长请随我来。” 李松忙道,吩咐心腹丫鬟好生看顾文轩,自己引着林简师徒三人出了卧房,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西侧的跨院。

西跨院比主院小许多,显得有些冷清,院中同样草木蔫黄。这里似乎是用来堆放杂物和安置一些粗使下人的地方,院角堆着些破旧家具,一口石井井沿生着厚厚的青苔。

林简一入院中,罗盘指针便再次微微偏移,指向院中偏北的一间厢房,但煞气浓度远不如主院卧房,更多的是陈腐的阴晦之气,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积聚的普通阴气,其中隐约也掺杂着一丝极淡的、与铜钉同源但微弱得多的金属腥气。

“这间屋子作何用途?” 林简问。

“这……早年是间小佛堂,后来家中请了佛像去主院,这里就闲置了,堆放些不用的经卷和旧物。” 李松答道。

林简让文祥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尘土与霉味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借着门口光线,可见里面堆着些蒙尘的箱笼、散落的旧蒲团,还有一尊倒在地上的、掉了漆的木雕菩萨小像。蛛网密布,显然久无人至。

然而,林简的目光却瞬间被房间西北角的地面吸引。那里的青砖地板上,有一小块区域的灰尘分布极不自然——中间有一小块圆形区域异常净,仿佛常被什么东西压着或擦拭,而周围却积着厚厚的灰。他走过去,蹲下身细看,发现那“净”区域的青砖,颜色似乎比旁边的略深一些,砖缝也显得格外紧密平整。

“祝生,铜钱。” 林简伸手。祝生立刻将那枚温养过的乾隆铜钱递上。林简将铜钱轻轻放在那块颜色略深的青砖中心。铜钱刚落上去,便微微向下一沉,随即开始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顺时针微微旋转!

“下面是空的!而且有阴气回旋!” 文祥低呼。

“不止是空。” 林简眼神锐利,他注意到铜钱旋转时,并非平滑转动,而是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颤,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微弱地“搏动”。“李乡绅,这块砖下,恐怕也埋了东西,而且……可能是‘活’的,或者与某个持续的‘源头’相连。”

李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这下面又是什么?”

“现在不能挖。” 林简果断道,小心地收回铜钱,“此地阴晦之气已成,贸然挖掘,恐激发其变。需得准备充分,选阳气最盛之时,布下阵法隔绝内外,方可动手。而且,我怀疑此地所埋之物,与主院铜钉,乃至西墙后的隐秘,恐怕同属一个更大的风水邪局!埋钉者所图,或许是想缓慢蚕食、甚至夺取贵府的整个风水气运!”

夺取风水气运!李松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被管家扶住。他想起李奎那贪婪的眼神,想起那个行踪诡秘的游方郎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道长……那我该如何是好?” 李松声音发颤。

“眼下,需外松内紧。” 林简沉声道,“第一,西跨院立刻封锁,严禁任何人进入,尤其夜间。我会给你几张符箓,贴于院门和这房间门窗之上,暂作封印。第二,主院卧房西墙,暂勿动,但需派人夜监听,若有任何异常响动,立刻记录并报我知道。第三,关于你那位堂弟李奎,以及与之勾结的游方郎中,暗中查访,但切勿打草惊蛇,尤其注意他们近行踪、接触之人,以及是否还有其他异常的财物往来或法事活动。第四,府上加强戒备,夜间多派人手巡视,尤其是水井、后院、仓库等阴气易聚之地。”

李松此刻已将林简视为救命稻草,连连应下,并立刻安排心腹去办。

傍晚时分,林简师徒谢绝了李松安排的丰盛宴席,只用了些清淡粥菜。李松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袋,里面是五十两纹银。“道长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些许俗物,权作供奉香火与道长采买灵材之资,万勿推辞!”

林简这次没有过多谦让,坦然收下。玄清观修缮、师徒开销、采买画符材料,处处需钱,这酬劳合情合理。“既如此,贫道便收下了。李乡绅且宽心,令郎既已无恙,那邪局也暂无即刻发作之危。贫道回去后,会细思破解之法,不再来。期间若府上有任何异变,可速遣人来玄清观报信。”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李松千恩万谢,亲自将师徒三人送上马车,目送骡车消失在暮色中。

回程的马车上,文祥忍不住感慨:“师父,那铜钉邪术当真阴毒!还有西跨院地下的东西,不知是什么。那李奎,真是丧心病狂!”

祝生则思索道:“师父,西墙后的低语声,西跨院下的‘搏动’,还有主院的铜钉……这三者气息隐约相连,但又各有不同。铜钉主‘破’与‘吸’,西跨院下之物似在‘藏’与‘养’,而西墙后……感觉更接近‘通道’或‘共鸣’。它们会不会构成一个……类似阵法的东西?”

林简赞赏地看了祝生一眼:“你所感不错。此三处,恰可对应风水中的‘煞、眼、脉’。铜钉为‘煞眼’,钉入要害;西跨院下为‘养阴池’或‘聚煞盆’,汇集阴秽滋养邪物;西墙后若有夹层或通道,则可能是连贯两者的‘煞脉’,亦可能是施术者监控或纵的‘枢纽’。此局布设颇为老道,绝非李奎那般粗人能独立完成,背后定有精通阴邪风水术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而且,我怀疑此人目的,不止是谋夺李家家产。以如此繁琐阴毒之术,缓慢败坏一门风水,更像是在……试验,或者培育某种东西。李府,或许只是其中一个‘点’。”

文祥和祝生闻言,心中都是一凛。若真如此,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所图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回到玄清观时,已是月上柳梢。宝泉早已翘首以盼,见他们平安归来,又听说了李府惊心动魄的经历,又是后怕又是兴奋。林简将银钱交予文祥登记入库,吩咐早些休息。

夜深人静,林简独坐窗前,就着油灯,再次翻开那本得自原主的《阴阳杂谈》残卷。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记载着几种阴邪镇物图谱的边缘,那里有一行几乎被蛀虫啃食殆尽、模糊不清的小字批注,此前他未曾留意。此刻他凝聚目力,仔细辨认,依稀看出几个残字:“……玄阴聚煞……需以七金为引……钉……眼……养……”

玄阴聚煞?七金为引?钉、眼、养……

林简的手指,轻轻拂过这几个字,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李府的铜钉(金)、西跨院下疑似“养阴”之物、西墙后可能的“枢纽”……这一切,难道与这“玄阴”有关?原主得到这本残卷,真的只是巧合吗?

窗外,夜枭啼鸣,月色清冷。玄清观的安宁之下,更大的阴影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而林简知道,他与三个徒弟,已被卷入了这场未知的旋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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