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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9

拍门声急如骤雨,妇人的哭喊在寂静的山脚格外清晰。刚刚定下“新规”的师徒四人,俱是一怔。来得这么快?

文祥看向林简:“师父,这……”

林简侧耳倾听,那妇人的哭喊虽然惊慌,但中气尚足,不似被邪祟侵染的虚浮,倒像是家人突遭变故的惊恐。他示意文祥开门。

门闩落下,一个身穿粗布衣裙、头发凌乱、约莫三十许的村妇踉跄着扑了进来,见到殿前站立的林简(他穿着道袍,气质沉静,最像高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道长!您就是林道长吧?求您救救我男人!他……他下午从后山砍柴回来就不对劲,先是胡言乱语,说看到红衣女人,然后就发起高烧,浑身打摆子,嘴里吐黑沫子!村里郎中看了,说是撞了邪,灌了符水也不见好,反而更厉害了!我听说您前几救了赵家庄的少爷,是有真本事的活,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我们就是山脚下王家庄的,家里就他一个劳力,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王家庄,就在山另一侧,比赵家庄更偏僻些,靠近老林子。林简快速提取信息:后山砍柴、红衣女人、高烧抽搐、吐黑沫、符水无效加重。听起来,确实像冲撞了阴邪之物,且可能比赵家“缠魂秽”更凶厉,因为发病急、症状猛。

“大嫂请起,慢慢说。” 林简让文祥扶起村妇,“你男人是在后山具体何处砍柴?可曾靠近什么特殊的地方,比如老坟、山洞、深潭,或者动过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村妇被扶起,抹着眼泪回忆:“就是……就是后山老鸦岭那边,有片老林子,村里人常去砍些枯枝。他说今天想砍棵粗点的树桩回来做凳子,就往里走了走……好像……好像是在一个老坟圈子边上找到棵枯树……对!他回来迷迷糊糊时说过,那树长在一个塌了半边的老坟头上,他看树死了,就砍了……回来就不对了!”

老坟、枯树、坟头……林简心中一沉。在坟头上生长的树木,尤其枯死之木,常被称为“鬼拍木”或“坟头煞木”,极易积聚坟中阴煞死气,甚至成为某些阴灵依附的媒介。砍伐这种树木,无异于直接破坏阴宅,惊扰亡魂,极易引来猛烈报复。而且,那“红衣女人”的意象,也与寻常山精野怪不同,更倾向于横死或有极大怨念的女鬼。

“你男人现在何处?” 林简问。

“就在家里炕上,用绳子捆着,不然他乱打乱砸,力气大得吓人!” 村妇急道。

“文祥,取我药箱(一个简陋的藤箱,里面放着朱砂、黄纸、艾草等基本物件),带上桃木剑(这几文祥自己削制打磨的粗糙版本)和那束陈艾。宝泉,带上石灰包和火折子。祝生,带上铜钱和那面小铜镜(从赵家所得酬谢之一)。” 林简快速吩咐,然后对村妇道:“大嫂,前头带路,我们这就过去。记住,路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莫回头,莫答应,紧跟着我们。”

“哎!哎!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村妇千恩万谢,连忙引路。

玄清观距离王家庄不算远,但山路崎岖。林简身体未复,走得慢些,文祥和祝生一左一右护着。夜色已浓,山路两旁树影幢幢,夜枭啼鸣,平添几分诡异。那村妇显然吓坏了,紧挨着宝泉,浑身发抖。

林简边走边运转微薄的灵觉,警惕四周。空气中并无特别浓郁的阴气,但山林深处,尤其是老鸦岭方向,隐隐传来一种压抑的、带着淡淡腥气的氛围,让他心头有些发紧。那地方,恐怕不净。

到了王家庄,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外,已围了几个胆大的村民,指指点点,面带惧色。见村妇引着林简师徒到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眼神中充满好奇与怀疑——这就是最近传闻中救了赵少爷的年轻道长?看着也太文弱了些。

还未进门,一股混合着汗臭、草药味和某种淡淡甜腥的怪味就飘了出来。屋内油灯如豆,炕上一个壮年汉子被粗麻绳捆成粽子,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眼珠乱转,却毫无焦点。他脸色红(高烧),嘴角残留着黑褐色沫子,身体不断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时而又尖声叫骂或哭泣,声音忽男忽女,内容颠三倒四,夹杂着“还我树……”、“冷……好冷……”、“负心汉……偿命……”等只言片语。

林简示意众人退后些,自己上前两步,灵觉集中,看向那汉子。只见其印堂、山(鼻梁)处,黑气笼罩,尤其眉心,一团鸡蛋大小的浓郁灰黑气盘踞,其中隐现一丝暗红**!这黑气正不断向其四肢百骸扩散,侵蚀其阳气。更让他警惕的是,这汉子头顶和双肩(三把阳火的位置),火光微弱摇曳,尤其是左肩火,几乎熄灭!这是阳气将尽、阴灵即将完全占据身体的征兆!

“不止是冲撞,是附体!而且怨念极深,带血煞之气!” 林简沉声道。砍坟头木,惊动的是个凶死的女鬼!看这侵蚀速度和症状,若不及时驱除,这汉子熬不过今晚,就会阳气耗尽而死,甚至可能化为新的厉鬼!

“文祥,点燃艾草,在屋内四角熏燎,驱散弥漫的阴秽之气,但莫要靠炕太近,以免到‘它’。”

“宝泉,在门口和窗户下方,撒上石灰线,防止有其他游魂被引来,也阻止附体邪物情急逃窜。”

“祝生,用铜镜反射油灯光,照这汉子面部,尤其印堂,但注意,光要稳,莫要晃动惊吓。”

林简快速而清晰地布置。这一次,他不仅要救人,更要借此实战,让三个徒弟进一步理解配合与各种工具、手段的应用场景。

三个徒弟立刻依言行事。艾草燃起,辛辣纯阳之气散开,屋内那股甜腥味被冲淡。石灰线撒下,形成简单的屏障。祝生举着铜镜,将昏黄但稳定的光线,对准炕上汉子不断扭曲的面孔。

当镜光落在其印堂黑气最浓处时,那汉子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身体挣扎得更剧烈,捆着的绳子吱嘎作响!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瞪”向祝生,嘴里发出恶毒的咒骂:“小兔崽子……拿开……拿开那镜子!我撕了你!”

这声音尖锐刺耳,分明是个女声!周围村民吓得连连后退,那村妇更是瘫软在地。

林简不为所动,对祝生道:“稳住,镜光别偏。它怕这汇聚了人火(油灯)的镜光,此光能照出其阴体,令其不适。” 他又看向文祥:“文祥,准备桃木剑,听我号令。宝泉,注意石灰线,若有异动,立刻补上。”

吩咐完毕,林简从药箱中取出一张空白黄纸,一小碟研磨好的辰砂朱墨。他没有立刻画符,而是先并指如剑,凌空对着那汉子眉心虚画了一个“定”字纹,口中低喝:“元始安镇,普告万灵……邪精魍魉,不得妄惊!定!”

这是安土地神咒的变用,旨在暂时安定躁动的气场和被附体者的魂魄,虽然无法驱邪,但可让那附体阴灵的动作稍微迟滞一瞬,也为汉子本身的魂魄提供一丝微弱的庇护。

果然,汉子挣扎的幅度小了些,眼中混乱的血色也略微清明了一刹那,但很快又被黑气淹没,发出更加怨毒的嘶吼。

就是现在!林简蘸取朱砂,笔走龙蛇,在黄纸上绘制了一道专门针对附体阴灵的“缚灵驱邪符”。此符侧重“束缚”与“剥离”,需一气呵成。他集中精神,笔下朱砂纹路亮起稳定的红光。

符成刹那,炕上汉子似乎感应到威胁,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捆缚的麻绳竟被崩断了两!他猛地坐起,张牙舞爪就要扑向正在收笔的林简!

“文祥,拦住他!用桃木剑拍其肩井(双肩)!” 林简喝道,同时手捏符箓,脚踏步法,绕到汉子侧面。

文祥虽惊不慌,看准汉子扑来的方向,侧身闪避,手中桃木剑灌注这些子调息得来的一丝气息,不砍不刺,而是横过剑身,重重拍在汉子左肩(阳火最弱处)!

“啪!嗤——!”

桃木剑拍中之处,竟冒起一缕黑烟!汉子左肩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尖锐地嘶叫了一声!汉子扑击的动作顿时一滞,半边身子都软了下去。

好机会!林简闪身上前,避开汉子胡乱挥舞的手臂,将手中“缚灵驱邪符”啪地一声,贴在了其剧烈起伏的口膻中(气机交汇,亦是灵体连接肉身的关键点之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缚尔阴形,驱尔邪灵!敕!” 林简手结法印,点在符箓之上,将自身恢复不多的精神力全力注入!

“啊——!!!”

一声凄厉无比、充满无尽怨恨与痛苦的女子尖嚎,猛地从汉子口中爆发出来,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只见汉子口符箓红光暴涨,如同烙铁般印在其皮肤上(实则未伤肉体),丝丝缕缕浓郁的黑气,混杂着一丝暗红,如同被抽出的丝线,疯狂地从汉子七窍、尤其是口鼻中涌出,又在符箓红光的照耀下迅速消融!

汉子双眼翻白,身体剧烈抽搐,猛地向后仰倒。文祥连忙和宝泉一起上前按住。祝生则紧握铜镜,镜光死死锁定其面部,驱散逸散的黑气。

随着黑气不断被出、净化,汉子红的脸色迅速褪去,转为虚弱的苍白,抽搐停止,口中也不再吐沫,只剩下微弱的呻吟。最后,一缕最为凝实、中心带着一点暗红血光的黑气,挣扎着从汉子眉心钻出,竟在空中勉强凝聚成一个面容扭曲、身着残破红衣的模糊女子虚影,对着林简等人发出无声的、充满刻骨怨毒的嘶吼,然后“嘭”地散开,彻底消失在符箓红光照耀下。

红光渐熄,符箓化为灰烬飘落。炕上的汉子脑袋一歪,陷入了深度昏迷,但呼吸平稳悠长,眉心黑气尽去,只是三把阳火依旧微弱。

“结……结束了?” 村妇颤声问。

“附体的阴灵已被驱散,” 林简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这次消耗也不小,“但王大哥阳气损耗极大,魂魄受惊,需好生将养。至少一月内,不可再去阴邪之地,不可行房,不可食荤腥发物。每子午两个时辰,需在阳光下静坐片刻。我这里有道‘安神符’,可化水让其服下,连服三。” 他取出事先画好的一张普通安神符递给村妇。

又对文祥道:“取些艾草灰,用温水调和,给他擦拭额头、手心、脚心,可助其稳固阳气,祛除残留阴寒。”

村妇和众村民见汉子真的平静下来,脸色也正常了,对林简已是奉若神明,纷纷道谢。村妇更是将家中仅有的几十个铜钱和半篮子鸡蛋硬塞过来。林简只收了十个铜钱算是“香火”,鸡蛋推回,让她留给病人补身体。

离开王家庄,返回玄清观的路上,夜色已深。三个徒弟虽然疲惫,但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一次,他们真正参与了驱邪的过程,每个人都发挥了作用,看到了所学知识的实际应用,也亲眼见证了师父的能耐。

“师父,那红衣女鬼,为什么那么凶?” 宝泉心有余悸地问。

“应是葬在老鸦岭坟地中的横死女子,怨念深重,恰好依附在坟头枯木之上。王大哥砍了树,破了它的‘凭依’,又带了枯木(阴气载体)回家,自然被其循迹缠上。这种地缚灵类的凶鬼,通常活动范围有限,但怨气集中,对闯入其领域、破坏其‘所有物’的人,攻击性极强。” 林简解释。

“师父,我用桃木剑拍他肩膀时,感觉好像打中了什么东西,还冒烟了。” 文祥回忆道。

“肩井是阳火之枢,亦是灵体附着人体的重要节点。你以桃木剑拍击,灌注了自身微阳之气,直接冲击了附体阴灵与肉身的连接点,做得好。” 林简赞许。

祝生则一直在回想那阴灵最后现形时的样子,以及师父用符、步法、咒语配合的整个过程,默默揣摩。

回到玄清观,关上大门,将尘世的惊扰与山村的黑暗隔绝在外。观内,艾草余香袅袅,新栽的松柏在月光下投出挺拔的影子。殿内,那尊三清像在微弱的长明灯(用菜油点的)映照下,显得宁静祥和。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虽然道观隐患未除,强敌或隐于暗处,但看着身边三个经历了实战、眼神愈发坚毅明亮的徒弟,感受着这座亲手修缮、初见“家”的模样的玄清观,林简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力量。

“都累了,早些歇息吧。” 林简温声道,“明,我们继续功课。你们今做得都很好,但也要记住,学无止境,邪祟亦多变,后更需勤学苦练,谨慎应对。”

三个徒弟齐声应“是”,各自回房。这一夜,他们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安心。

林简独自在殿前静立片刻,望向夜空星辰。穿越至今,跌跌撞撞,总算在此方世界初步站稳了脚跟,有了传承,有了据点。玄清观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他心中那枚带他来到此地的鎏金古符,那原主扑朔迷离的过去,这道观隐藏的毒局……种种谜团,如同夜空中隐藏的星,等待他去探寻。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转身步入大殿。灯火如豆,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洁净的地面上。

夜还长,路也还长。但至少,此刻有灯,有徒,有观,亦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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