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的瞬间,那枚鎏金古符并非只是冰凉。
一股沉入骨髓的寒意,顺着林简的指骨窜上,并非物理的低温,更像是一种“存在”被强行侵入的粘腻与空洞。锦盒内,曾祖父手札的最后一句谶语“符动魂迁,慎触因果”墨迹犹新,红光已吞没视野。最后的感知里,古籍霉味、都市遥远的车鸣,与一股浓烈的土腥、槐叶腐败气,以及棍棒破风的尖啸,诡异地交织、撕裂……
“呃!”
后背传来结实的闷痛,仿佛被碾过。林简猛地睁眼,粗粝的麻绳勒进手腕,泥土混杂着腐烂落叶的气息呛入鼻腔。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一群身穿粗布短打、头裹汗巾的乡勇,手持哨棒、扁担,正对他怒目而视。按住他的两人臂膀如铁箍,身后是一株枝叶枯黄过半的老槐,树虬结,树皮上攀附着蛛网般丝丝缕缕的暗黑色絮状物,在无风的午后微微飘荡,散发出只有他能“闻到”的、类似墓土浸水的阴冷腥气。
“阴气蚀木,槐叶落泥……此地已成小煞。” 林简脑中本能浮起判断,旋即被海啸般涌来的陌生记忆碎片冲击得闷哼一声。
光绪二十年,甲午。林中飞,江湖骗子,父母双亡,捡了本《阴阳杂谈》残卷,学了几句“急急如律令”,便带着三个捡来的孤儿徒弟,在这赵家庄一带装神弄鬼,骗些钱财米粮。昨接了赵老爷五十两银子的“大单”,去他家后院“驱邪”,结果法事做到一半,独子赵小宝直接厥了过去,浑身冰得吓人。原主吓破了胆,想溜,被赵家护院追到这村头老槐下……
“狗道士!还我儿命来!” 一声饱含惊怒的暴喝炸响。为首的乡绅赵老爷,身穿靛蓝锦缎长袍,面色却铁青,手指几乎戳到林简鼻尖,“五十两雪花银!你说能保我儿平安!现在小宝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今不把你沉塘,难消我心头之恨!”
棍棒再次扬起。林简瞳孔一缩,并非全因恐惧,更因他“看”到——赵老爷身后,那个面色惨白、不住轻咳的管家印堂处,一团鸡蛋大的灰黑气盘踞不散,丝丝黑气正从口鼻微弱溢出。更远处,赵家宅院方向,一股更浓郁、隐含猩红的不祥气息冲天而起,与村西头那片地势低洼、林木幽暗的乱葬岗隐隐呼应。
“阴煞冲宅,枯井聚阴,主损幼丁……” 祖父教授的《宅经》论断自动浮现。这不是简单的“撞邪”,是风水形煞与阴邪结合形成的凶局!
“赵老爷且慢!” 林简强忍背后剧痛,挣扎着挺直脊背。这一动,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除了棍棒造成的皮肉伤,更有一股冰寒刺骨的异种阴气,正顺着伤口试图往他心脉钻。是那赵家后院的“东西”,竟如附骨之疽,跟着原主残魂的气息追来了,想趁他魂体未稳、气血两虚时夺舍!
必须立刻自救,并解决这缠身的阴气。
他推开死死挡在身前、肩头已被打肿的大徒弟文祥——这孩子不过十五六岁,衣衫破旧却净,眼神倔强,此刻正用单薄的身躯试图挡住所有棍棒。不远处柴垛后,胖乎乎的二徒弟宝泉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却仍偷眼望来,圆脸上满是恐惧与担忧。更远的角落,三徒弟祝生静立如松,面色是营养不良的苍白,眼神却清冷得像井中寒玉,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三个孩子……原主唯一的“遗产”,也是此刻唯三可能站在他这边的人。
林简深吸一口气,压下属于现代灵魂的震惊与不适,强迫自己融入“林中飞”这个身份,声音刻意带上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与往的油滑截然不同:“赵老爷,贵公子昏迷,非我术法失灵,实乃贵府宅基之下暗藏凶煞,昨仓促,未竟全功,反被其扰。若此刻打死贫道,令郎体内阴煞无人可解,三之内,必魂归地府!”
“胡言乱语!我家宅院乃祖上所建,三代安居,何来凶煞?!” 赵老爷怒喝,但挥手止住了乡勇。林简的话太笃定,且管家近的确咳得蹊跷,面色一差过一。
“宅院坐南朝北,本属平常。” 林简语速加快,目光如电扫过赵家方向,“然贵府后院围墙有一缺口,正对村西乱葬岗的‘凹风煞口’,终年阴风回旋,直灌后院。后院东南巽位,是否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深井?”
赵老爷脸色微变。他家后院确有一口老井,涸多年。
“巽位属风,亦主长女。井枯无水则为‘阴眼’,吸纳四方阴秽。此井方位,是否正对令郎卧房南窗?” 林简追问。这是据宅院大概方位和风水常理的推测。
赵老爷身边一个老仆脱口而出:“是……是的!小宝少爷的窗,正对着那口井!”
“这就对了。” 林简声音斩钉截铁,“阴风贯井,枯井成窖,阴煞积聚。 令郎生辰若偏阴(他瞥见文祥手中原主那本破册子上,似乎记过赵小宝八字,隐约是癸水主),则如暗夜明灯,最易引煞入体。昨我施法触动其本,它自然反扑,缠住令郎。至于贵府管家……”
他目光转向那咳嗽不止的管家:“印堂晦暗,山(鼻梁)隐现青黑,呼吸间带土腥阴气,是否近午后低热,子夜后畏寒倍增?此乃常近阴煞之地,阳气被侵之兆。不出三,必生恶疡,咳血不止!”
管家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他症状全中!赵老爷见状,心中已信了七八分,惊疑不定地看着林简。
光说不练假把式。林简知道必须展现“真材实料”才能取信于人,同时出体内阴气。他低喝:“文祥,取我怀中黄纸!”
文祥一愣,师父平“施法”用的黄纸朱砂都是掩人耳目的道具,从无真效。但他依言迅速从林简怀里摸出一叠粗糙的空白黄纸和一小盒劣质朱砂。
林简咬破自己舌尖——这是最快获取“纯阳精血”的无奈之法,腥甜满口。他并指蘸血,摒弃原主那些花哨无用的符头符脚,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老槐树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约却内蕴玄奥的图形——并非此世常见符箓,而是他林家秘传的《基础镇煞纹》 之一,专破附着性阴秽。
指尖划过树皮,那丝丝缕缕的暗黑絮状物如同活物般剧烈收缩、扭曲,发出只有灵觉敏锐者才能听到的细微“滋啦”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树上被阴气侵蚀的发黄区域,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少许。空中那股无形的阴冷感,也悄然消退了一丝。
赵老爷和周围乡勇看得分明,那黄纸、朱砂本未用,道士只是用手指(他们以为是蘸了口水)在树上画了几下,那看着就诡异的“蛛丝”就退了!这……这似乎真有门道!
“妖道……不,道长!” 赵老爷态度骤变,连忙示意乡勇松绑,拱手道,“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是我儿危在旦夕,心急如焚!还请道长慈悲,救我儿性命!若能成,之前承诺的五十两照付,另有重谢!”
林简被文祥搀扶起身,体内那股阴气因他动用精写镇煞纹而受到激发,更猛烈地窜动,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强压不适,沉声道:“准备十刀上等黄麻纸、半斤辰砂、新毛笔一支、三年陈艾草一束、五枚乾隆通宝。令郎卧房所有铜镜、反光之物全部移开或覆以黑布。我需回观稍作准备,调和法器,落前必至贵府。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枯井十步之内,更不可打水或窥探!”
他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赵老爷从未在原主身上见过的权威。赵老爷连连应下,急忙吩咐管家去准备。
离开村口,返回那座位于山脚破败“三清观”的路上,林简走得缓慢。文祥搀扶着他,欲言又止。宝泉小步跟着,时不时偷看师父苍白的脸。祝生沉默地跟在最后,目光落在林简后背那被阴气侵蚀、颜色略深的伤口,又移开,望向远山,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四处漏风、神像蒙尘的道观,林简刚在唯一一张破木板床上坐下,就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颜色发暗的淤血。
“师父!” 三个徒弟惊呼。
林简摆摆手,擦去嘴角血迹,感受着体内那缕顽固的阴气。原主的身体太弱,穿越带来的灵魂震荡也未平复,刚才又耗费精血……情况不容乐观。
“文祥,去烧一锅热水,越烫越好。宝泉,找找观里还有没有生姜,切几片。祝生……” 他看向那个最沉默也最让人看不透的三徒弟,“你站到门口,面朝东方,深吸缓吐,我教你一段安土地神咒的口诀,我不念完,你心中默诵,莫停。”
祝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口诀……似乎和原主瞎编的那些完全不同,音节古朴,隐隐引动他周围气息微流。他没多问,走到门口,依言而行。
文祥和宝泉也立刻行动起来。看着三个徒弟忙碌而担忧的身影,林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
光绪二十年……1894。那是个巨变前夜、妖魔似乎也更易滋生的年代。现代的风水理论、家传的符箓秘术,在这方天地能否真正起效?体内这缕阴气,赵家后院的凶煞,这座阴气森森的道观,还有这三个身世成谜、性格迥异的徒弟……
前途未卜,凶险暗藏。但首先,他得活过今晚,解决赵家的麻烦,并让这三个孩子,尤其是眼神锐利如祝生者,相信自己已“脱胎换骨”。
他缓缓睁眼,眸中属于现代风水师林简的冷静睿智,与属于晚清道士林中飞的沧桑油滑,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融合。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黄昏沉去。属于“林简”的全新人生,在这破败道观里,带着血、煞与未卜的前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