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李府大门,那股混杂了药味、焚香味的不协和气息便扑面而来,其中更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与甜腥。时值初夏,前院本该草木葱茏,然而视线所及,无论是花圃里的牡丹月季,还是墙角的几丛修竹,皆是一副蔫头耷脑、叶缘泛黄的颓败模样,仿佛被无形的寒气与锈蚀之力扼住了生机。
“好重的煞气,连草木生机都被压制了。” 文祥低声道,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桃木短棍。祝生则默默运转林简所授的粗浅感应法门,只觉空气中弥漫的“气”沉滞粘稠,尤其往后院方向,更有一股针砭般尖锐的寒意隐隐透出,让他皮肤微微发紧。
李松引着三人穿过垂花门,直奔后院。沿途所见丫鬟仆役,个个面色惶惶,眼神躲闪,走路都踮着脚尖,整个宅子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
“道长,这边,文轩就在东厢卧房。” 李松推开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开刹那,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的阴寒与甜腥气汹涌而出,其中还混杂了病人身上特有的燥热汗气与脏腑浊气,形成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冰火两重天般的诡异感受。
房中窗户紧闭,垂着厚帘,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药味几乎化不开。靠墙的雕花拔步床上,一个面色红如血、双目紧闭的孩童蜷缩在锦被中,身体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嘴唇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轻微的哨音。正是李松幼子李文轩。
床边守着两个面色发白的丫鬟,不停用湿毛巾擦拭孩童额头,但那毛巾刚放上去不久,便冒出丝丝白气,竟似被高热蒸腾!孩童露在被外的小手,指甲盖下竟隐隐透出不祥的青紫色。
“文轩!文轩!爹请道长来救你了!” 李松扑到床边,声音哽咽。
林简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房门口,目光如电,快速扫视整个房间。房间方正,坐北朝南,本是吉位。但床榻摆放,却紧贴北墙,正对南窗。北为坎,属水,主阴寒;南窗虽可纳阳,但此刻紧闭垂帘,阳气不入。此格局,已是阴盛阳衰之象。然而,单凭此格局,绝不该酿成如此凶猛的煞症。
他取出罗盘,平托于掌。只见罗盘天池中的磁针,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剧烈地左右摇摆数次,最终猛地一定,针尖死死指向床榻正下方的地面!更令人心悸的是,针尖顶端,那缕暗红色的煞气凝如实质,几乎要滴落下来!与此同时,磁针本身竟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金属被用力刮擦的“滋……”声!
“坎水位,金煞钉!果然是此物作祟!” 林简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他抬头看向李松:“李乡绅,令郎床下地面,近可有异响、异常震动,或是无故变得阴冷?”
李松一愣,急道:“有!有!大约七八前,文轩就说夜里床下有时有‘咔咔’的轻响,像老鼠,但下人查看又无发现。那两,他睡觉总说脚冷,我还给他加了被褥。后来他便开始发热了……道长,您是说着床下有东西?”
“不止是东西,” 林简目光锐利,“是一枚被人以邪法祭炼过的‘锁阴钉’或‘破煞钉’,埋在了贵府风水脉眼的坎水位,钉死了地气流转,更将金锐阴煞源源不断导入卧房,直冲床上之人!金主肺,煞冲魂,故而令郎高热灼肺(金克木,木主肝,肝火旺则发热),呓语惊魂!若不及时拔除,非但令郎性命难保,贵府风水基亦将受损,恐有破家之祸!”
一席话,听得李松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这……这……何人如此恶毒!道长,求您快救救文轩,挖!快把这劳什子钉挖出来!”
“文祥,取铁锹。李乡绅,烦请让人将床榻移开,小心莫惊扰令郎。” 林简吩咐道,同时从袖中取出三张寻常的“驱阴符”,递给祝生:“贴于房间离(南)、震(东)、兑(西)三位,暂阻煞气扩散。宝泉不在,你多费心。”
“是,师父。” 祝生接过符箓,依言而行。当他将符箓贴在西墙时,手指触及墙面,竟感到一股明显的吸力与寒意从墙壁内部传来,仿佛那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记下这异样感。
床榻被小心翼翼移开。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林简走到罗盘所指的位置,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砖缝。砖缝处的泥土颜色,竟比周围深褐近黑,且触手阴湿粘腻。他示意文祥:“从此处下第一铲,力道三分,斜向震位(东)切入。震属木,木可疏土,亦能稍抗金煞。”
文祥屏息凝神,回忆师父所授风水方位与五行生克,看准位置,手中铁锹稳稳落下。“嚓——” 一声轻响,铲尖没入砖缝旁泥土。他不敢用力,缓缓掘开表层浮土。泥土被翻出,带着更浓的土腥和那股铁锈甜腥气。
挖了约莫半尺深,铁锹忽然碰到一个坚硬之物,发出“叮”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
“有了!” 文祥低呼。林简示意他停手,自己接过铁锹,小心翼翼地扩大挖掘范围,动作轻柔如拂羽毛。很快,泥土中露出了一截乌黑油亮、长约七寸、粗细如拇指的物体。
林简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而是取出一张空白黄纸垫手,缓缓将其从土中拔出。当它完全脱离泥土的刹那,房中所有人都感到温度似乎骤然又降低了几分,那甜腥铁锈味浓郁得几乎让人作呕。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一枚通体乌黑、形制古朴的铜钉!钉身并非平滑,而是布满了细密扭曲、如同血管筋络般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呼吸。钉头呈锥形,棱角锋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钉尖处,更是凝聚着一小点暗红近黑、如同涸血痂的秽物。
“就是此物!” 林简将其置于黄纸上,钉身触纸,那黄纸边缘竟立刻开始微微卷曲、发黄,仿佛被无形的阴火灼烤!“好霸道的金锐血煞!此钉绝非寻常铜铁,乃是以坟冢阴铁混合横死者浸血铜钱熔炼,再以邪法于七煞之地滋养祭炼而成,已是半成形的邪器!埋于坎位,便如毒刺入,不仅锁阴聚煞,更能缓慢吸收宿主生机与气运,反馈给施术者或滋养其他邪物!”
李松看着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铜钉,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李奎……定是那畜生!还有他勾结的那个妖人!道长,此钉既已挖出,文轩是否就能好了?”
“钉是煞源,拔出可断其,但已侵入令郎体内的金煞阴毒,以及被败坏的地气,尚需处理。” 林简沉声道,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尤其在祝生刚才感应异常的西墙位置多停留了一瞬。“况且,此钉埋设,手法专业,恐非孤立之举。李乡绅,府上其他院落,尤其是西边,近可有异常?”
李松还未回答,旁边一个老管家忽然颤声道:“老……老爷,西跨院那边,少爷生病前几,似乎总有野猫在墙头对着里面叫,叫声渗人……老奴还以为是野猫发春,没敢多嘴……”
西跨院?林简与祝生对视一眼。看来,这李府的麻烦,或许不止这一枚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