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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9

修缮后的玄清观,晨光洒落,已有了几分“家”的生气。院墙补齐的乾位,在连续几个晴暴晒下,新夯的泥土已透板结,墙处文祥掺入的朱砂粉末在阳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赤色微光。后院的菖蒲与艾草长势喜人,宝泉每殷勤浇水,此时正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新移栽的薄荷除草,嘴里还念念有词,复述着林简昨所教的“草木五行生克”。祝生盘膝坐在大殿门槛内,面朝东方,呼吸悠长,正进行每的晨课——林简传授的简化版“吐纳凝神诀”,旨在锻炼对自身“气”的感知与控制。他的气息比一月前平稳凝实了许多。

林简站在修缮一新的前殿廊下,手中拿着一块从村里换来的粗布,细细擦拭着那尊经过净化的三清泥塑神像。神像面部彩漆虽仍斑驳,但那双石嵌眼珠在擦拭后,已能映出廊下天光,显得温润祥和,再无之前的死寂浑浊。他指尖拂过神像口——那里曾贴着“净坛启灵符”,如今符力已散,但泥胎深处似乎留住了一丝极微弱的、中正平和的意念,让整个大殿的气场都清透稳固了许多。

“师父,您看我这‘驱阴符’,笔画可还对?” 文祥从偏殿走出,手中拿着一张新画的黄符,朱砂纹路端正,隐约有微弱红光流转,虽远不及林简所绘,但已有了“灵光”雏形,远非昔戏法道具可比。

林简接过,仔细端详,点头道:“笔画骨架已得七八分神韵,尤其这‘收煞’的勾回,力道有了。但此处‘阳转’的笔意稍显滞涩,下笔时心神要再凝聚一分,想象初阳破晓、驱散阴霾的那股决绝之意,而非单纯描摹形状。” 他指尖在符纸上虚点两下。文祥若有所思,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保持着节奏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辕碾过碎石路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观门外。一个穿着体面靛蓝布衣、管家模样的人上前叩响门环,声音恭敬却不失分寸:“玄清观林道长可在?我家老爷,邻村李家坳李松李乡绅,亲自登门拜访,还请道长移步一见。”

院中四人动作皆是一顿。李家坳李松?林简搜索原主记忆,略有印象。此人是周边几个村落中家境最殷实的乡绅之一,田产颇丰,为人以“谨慎务实、不好鬼神”著称,往对“林中飞”这类江湖术士向来不屑一顾,今竟亲自登门?

文祥与宝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一丝振奋——乡绅亲自来请,这可是师父展露真本事以来头一遭!祝生也已结束晨课起身,目光静静投向观门方向,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审视。

林简放下手中粗布,整了整身上浆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这是他现在最好的一件行头。他面色沉静,对三个徒弟微微颔首,当先走向观门。

门外,一辆套着两匹健骡、车厢以榆木打造、虽无奢华装饰却打磨得光洁齐整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车前站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身穿鸦青色锦缎长袍,外罩玄色马褂,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眉眼间本应是养尊处优的从容,此刻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疲惫。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壮家丁,手持硬木哨棒,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站姿沉稳,显然是练过些拳脚的。

见林简开门走出,老者上前两步,竟是拱手弯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林道长,在下李松,李家坳人士。冒昧打扰道长清修,实是家中幼子突染恶疾,群医束手,听闻道长近在赵家庄、王家村施术救人,有起死回生之能,万不得已,特来相求!还请道长慈悲,救小儿一命!” 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与他往名声大相径庭。

林简连忙侧身避开半礼,伸手虚扶:“李乡绅不必多礼,折煞贫道了。济世救人乃我辈本分,令郎染疾,具体是何情状?还请入内详谈。” 他目光敏锐,注意到李松虽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眉心不自觉地蹙着,一股混杂了惊惧、焦虑的“晦暗之气”萦绕不散。更让他心下一动的是,李松抬起的手腕袖口处,隐约沾着一点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粉末,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混合了陈年血腥的金属腥气——这气味,与寻常病气或阴气迥异。

李松却摇头,急道:“不敢耽搁道长,马车已备好,可否请道长移步,随在下前往寒舍?路上容李某细禀。小儿……小儿情形实在危急!” 他眼中血丝分明,看来确是忧心如焚。

林简略一沉吟,对身边徒弟道:“文祥、祝生,你们随我同去。宝泉,你留守观中,照看好药圃与晾晒的艾草,门户小心,我教你的那几个简单禁制别忘了用。” 宝泉虽有些跃跃欲试,但也知师父安排必有道理,用力点头:“师父放心,我一定看好家!”

文祥立刻回屋取了那个藤编的简易“药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朱砂、黄麻纸、艾草、桃木枝、一小包法盐等物。祝生则默默将师父常用的那面小罗盘和那枚温养过的乾隆通宝带上。

三人登上李松的马车。车厢内宽敞,铺着软垫,散发着淡淡的樟木味。骡车启动,朝着李家坳方向疾行。车内,李松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语速又快又急:“道长,小儿名唤文轩,今年刚满五岁,素来体健。三前,他去村西老祠堂附近,与邻家孩童玩耍,回来时还好好的,入夜便开始发高热,浑身滚烫得像块火炭!我立刻请了村里、镇上的郎中来看,灌了无数汤药,全无用处,高热不退反升!”

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到了昨,文轩开始昏迷,偶尔睁眼也是眼神涣散,胡言乱语,喊着‘别过来’、‘冷……好冷……’,可身上明明烫得吓人!更诡异的是……” 他声音压低,带着恐惧,“他有时会突然用尖细的、不像孩童的声音咒骂,内容颠三倒四,依稀听到‘还我……’、‘钉死……’等词。昨夜请了邻村一位颇有名气的出马仙来看,那仙姑刚进房就脸色大变,说冲撞了极厉害的‘血煞’,她道行不够,符水灌下去,文轩反而抽搐得更厉害,她自己也吐了口血,慌忙走了,钱都没要……”

林简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结合李松的描述,特别是“血煞”、“钉死”等词,以及他袖口那点奇异腥气,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这绝非寻常撞客或风寒,九成是人为的、以金石为媒介的阴毒厌胜之术。

“李乡绅稍安。” 林简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令郎卧房,是否位于贵府后院,且偏向北方?”

李松一怔,连忙点头:“正是!文轩的卧房就在后院东厢,坐北朝南,但偏北些。”

“房中床榻,是否正对窗户?窗外或院中,可有水井、洼地,或近年动过土的地方?”

“床对窗户……有的!窗外是小片花圃,并无水井。动土……对了,约莫半年前,我觉得后院地砖有些破损,曾让下人重新铺过那片地,就在文轩卧房窗外不远!” 李松回忆道,眼中惊疑更甚。

林简点点头,又问:“李乡绅近,或近年,可曾与人结下生死仇怨?或是有利益重大冲突,对方可能铤而走险之人?”

李松脸色变幻,沉默片刻,才涩声道:“不瞒道长,李某持家,向来以求稳为主,与人为善,自问不曾与人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若说利益冲突……倒是有一桩。我有一远房堂弟,名唤李奎,自幼游手好闲,觊觎我名下几处上等水田已久,多次纠缠索要,甚至放话威胁,均被我严词拒绝。数月前,他似乎与一个外来的游方郎中走得颇近,后来便消停了些,我还道他死心了……道长是怀疑他?” 他眼中闪过寒光。

“眼下尚无实证,不可妄断。” 林简摆摆手,“一切需见到令郎,勘察贵府风水气场后,方能定论。不过,李乡绅袖口这点污渍……” 他指了指李松袖口那点暗红。

李松低头一看,茫然道:“这……许是今匆忙,在哪里蹭到的吧?”

“可否容我一观?” 林简道。李松连忙伸过袖子。林简并未用手去碰,只是凑近细看,又轻轻嗅了嗅,眼神微凝。“此物带金石腥煞之气,非寻常污垢。李乡绅仔细想想,近可曾接触过异常的铁器、铜器,或是……动过老坟旧墓之物?”

李松苦思冥想,忽然道:“啊!我想起来了!前我心焦,亲自整理文轩房中药罐,在床下角落发现一枚生锈的旧铁钉,以为是工匠遗漏,便随手捡起扔出了窗外!莫非就是那时沾上的?”

铁钉?床下? 林简与身旁的祝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祝生微微点头,低声道:“师父,那股金属腥气,与此物散发的气息,隐约同源,但似乎……更‘新’些。”

“看来,关键或许就在那枚‘铁钉’上。” 林简沉声道。他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李家小郎所中之“煞”,与这钉状物脱不了系,且很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马车很快驶入李家坳。李府宅院比赵家庄赵老爷家更为气派,高墙青瓦,门楼巍峨。但林简刚下马车,抬眼望去,眉头便是一皱。

时近午时,阳光正烈,然而李府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稀薄的灰霾,使得照入院落的光线都显得有些发白、清冷。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雕工精细,但狮目无神,狮口微张,仿佛在无声地承受着某种压力。更让他警觉的是,罗盘刚一取出,指针便微微一颤,随即稳定地指向府宅深处,针尖萦绕着一丝凝而不散、色呈暗红的煞气!

“好重的金锐阴煞!” 林简低语。这股煞气与他之前遇到的“缠魂秽”的阴浊、“阴蚀虫”的秽腐皆不相同,更尖锐、凝练,带着一种破坏性的锋锐感,仿佛无形的锈蚀刀锋,正在悄无声息地切割、败坏着这座宅院的生机。

“道长,请!” 李松急不可耐。林简收敛心神,带着文祥、祝生,迈步踏入了这座被不祥煞气笼罩的深宅大院。一场与“人为邪术”的较量,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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