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独行

兽栏里的空气混浊、腥臊，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腐臭味，以及妖兽身上特有的那股令人作呕的野性气息。苏白走在两排牢笼中间的过道上，脚步不疾不徐，腰间的长剑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剑鞘与腰带摩擦，发出规律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秦烈没有跟进来，他站在兽栏入口处，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跟随着苏白的背影。

牢笼里的妖兽察觉到有人靠近，纷纷动起来。

距离苏白最近的一个牢笼里，关着一头体型庞大、浑身覆盖着墨绿色鳞甲的“地行蜥”。它原本趴在角落里假寐，此刻缓缓抬起头，暗黄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死死盯住了过道上的苏白。布满利齿的口中发出“嘶嘶”的低鸣，粗壮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苏白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多看这头地行蜥一眼。

他在观察。

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又一个牢笼，如同在菜市场挑选食材。

他在看牢笼里妖兽的种类、体型、状态，看它们身上的伤口，看它们的眼神，看它们爪牙的锋利程度，看它们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强弱。

他在评估。

评估哪一头，最适合做他剑下的第一个“祭品”。

兽栏里的光线是冷白色的，从高处均匀洒下，将每一个牢笼、每一头妖兽都照得纤毫毕现。但奇怪的是，这光线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压抑、肃。

苏白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个相对较小的牢笼前。

这个牢笼大约十米见方，合金栏杆比其他的略细一些，但材质明显更加致密，泛着暗沉的乌光。牢笼里，关着一头妖兽。

这妖兽体型不大，约莫成年土狗大小，外形像狼，但更加瘦削矫健。皮毛是灰褐色的，夹杂着暗红的斑纹，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的四肢修长，爪子乌黑锋利，深深抠进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冰冷、狡黠，带着一种近乎人类的残忍与戏谑。

“幽影狼，一阶巅峰，速度型妖兽，擅长潜行、偷袭，爪牙带毒，性情狡诈阴狠。”

牢笼旁贴着一张金属铭牌，上面是简单的妖兽信息。

此刻，这头幽影狼正趴在牢笼正中央，脑袋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但苏白能感觉到，那对眼皮下，琥珀色的竖瞳正透过缝隙，死死锁定着自己。

它在伪装。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最佳的扑时机。

“就它了。”苏白开口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兽栏里清晰地传开。

门口的秦烈微微挑了挑眉，但没有说话。

苏白伸手，握住腰间剑柄，缓缓抽出长剑。

“锵——”

长剑出鞘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一种低沉的、仿佛金属摩擦骨骼的嗡鸣。玄黑的剑身在冷白灯光下没有反射任何光泽，反而像是将周围的光线都吸收了进去，显得更加幽暗、深邃。

牢笼里的幽影狼耳朵动了动，眼皮下的竖瞳似乎睁开了一条缝隙，但随即又闭上，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态。

苏白将剑鞘随手扔在地上，然后走到牢笼门前。

门是横向滑动的合金栅栏，有手臂粗，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机械锁。锁旁边，有一个手掌大小的识别面板。

苏白将左手按在面板上。

“滴。权限确认。编号009，苏白。允许进入B-7号囚笼。警告：囚笼内关押有一阶巅峰妖兽幽影狼，危险等级：中。请确认是否进入。”

电子合成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苏白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一声，机械锁自动弹开。合金栅栏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一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苏白迈步，走了进去。

在他踏入牢笼的瞬间，身后的栅栏门自动合拢，“咔哒”一声重新锁死。

与此同时，原本趴在地上假寐的幽影狼，缓缓抬起了头。

它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住了苏白。瞳孔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狩猎欲望。

它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而警惕，如同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王者。灰褐色的皮毛随着它的动作如水波般起伏，暗红的斑纹在冷白灯光下仿佛流淌的血液。

“吼……”

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滚出。它开始缓慢地、绕着苏白踱步，爪子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苏白没有动。

他单手握着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站在原地，如同钉在牢笼中央的一钉子。

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平静，甚至没有去看那头缓缓绕行的幽影狼。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在感受手中长剑的重量，感受剑身传来的那股冰冷、霸道的剑意，感受体内《剑九》灵力缓慢而坚韧的流动。

幽影狼绕了半圈，停在苏白侧后方三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它最佳的扑击距离。

它伏低身体，后腿肌肉绷紧，前爪微微抠进地面，琥珀色的竖瞳收缩到极致，死死锁定苏白的脖颈。

它在寻找破绽。

但苏白站在那里，看似全身都是破绽，却又仿佛毫无破绽。他身上的气息很弱，不过刚刚踏入开脉境，甚至还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但他握剑的姿势，他站立的姿态，他身上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都让这头以狡诈和敏锐著称的妖兽，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犹豫，只是一瞬。

狩猎的本能压倒了对危险的感知。幽影狼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示威，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灰影！

它的身体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前一瞬还在三米外，下一瞬已经扑到苏白身侧！乌黑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腥风，直抓苏白腰腹！与此同时，它张开口，露出森白的利齿，咬向苏白持剑的右手手腕！

狡诈！狠辣！一出手就是致命招！而且攻击的是苏白旧伤未愈的腰腹和持剑的手腕！

但苏白也动了。

在幽影狼扑出的瞬间，他左脚向后撤半步，身体微微侧转，手中长剑由下而上，斜撩而起！

剑速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剑锋划过的轨迹，却精准地封死了幽影狼扑击的路线！

“锵！”

剑锋与利爪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火星迸溅！

幽影狼的爪子上覆盖着一层坚硬的角质，堪比精铁，寻常刀剑难伤。但苏白手中的天渊仿剑，虽只是仿品，却也是以特殊合金锻造，又经剑意常年浸染，锋锐无匹！

剑锋划过，在幽影狼的爪子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飙射而出！

“嗷！”

幽影狼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嚎，扑击的势头被阻，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动，试图改变方向。但苏白撩剑之后，手腕顺势一翻，剑身横拍！

“砰！”

剑身拍在幽影狼侧腹，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幽影狼被拍得横飞出去，撞在牢笼的合金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但它不愧是速度型妖兽，反应极快。在撞上栏杆的瞬间，四肢在栏杆上一蹬，借力反弹，身体在空中灵活一转，稳稳落地，与苏白重新拉开距离。

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苏白，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凶戾。它低头舔了舔前爪的伤口，暗红的血液染红了它的舌头。

第一次交锋，它吃了亏。

苏白缓缓收剑，重新斜指地面。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刚才那一剑，他看似轻松，实则动用了《剑九》灵力，结合了一丝天渊仿剑的冰冷剑意，否则不可能一剑破开幽影狼的防御。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伤势在刚才的交锋中被牵动，口传来隐隐的痛楚。左臂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不能拖。

速战速决。

苏白眼中寒光一闪，主动出击！

他脚下《剑九》步法展开，身形如鬼魅，瞬间拉近距离！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幽影狼咽喉！

幽影狼低吼一声，不敢硬接，身体向侧方急闪！但苏白这一剑只是虚招，剑至中途，手腕一抖，剑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改刺为削，斩向幽影狼脖颈！

幽影狼惊骇，脖颈是它的要害，皮毛远不如爪子坚硬！它拼命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但剑尖依旧擦着它的下颌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嗷！”

幽影狼彻底暴怒！它不再闪避，反而合身扑上，利爪、牙齿、尾巴，所有攻击手段同时爆发！一时间，牢笼内爪影翻飞，腥风扑面！

苏白眼神沉静，手中长剑或刺或削，或撩或格，将幽影狼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一挡下。《剑九》步法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配合剑招，竟在幽影狼的猛攻下游刃有余。

他并非单纯防御。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他都在观察，在寻找，在等待。

等待一个一击必的机会。

幽影狼久攻不下，愈发焦躁。它猛地向后一跃，拉开距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幽光。

苏白心中警兆骤生！

只见幽影狼身体表面，那暗红色的斑纹突然亮起，如同流淌的岩浆！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天赋神通！

苏白瞳孔微缩。情报有误，或者说，这头幽影狼在囚禁中发生了变异，觉醒了天赋！

下一刻，幽影狼的身影骤然模糊，如同融入阴影，原地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隐身！

苏白想也不想，脚下步法急变，身体向左侧横移！

“嗤啦——”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合金地面上凭空出现三道深达寸许的抓痕！火星四溅！

好快！

苏白心中一凛。这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而且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他不敢大意，全力运转《剑九》灵力，灌注双眼，提升目力。同时，将一丝天渊仿剑的冰冷剑意凝聚在剑锋之上。

视野中，幽影狼的身影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灰影，在牢笼内高速移动，留下道道残影。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致命的扑击！

苏白将《剑九》步法催动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手中长剑化作一片黑色光幕，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锵锵锵锵锵！”

利爪与剑锋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火星不断迸溅！

苏白的额头渗出冷汗。旧伤被牵动，口剧痛，左臂的伤口也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作战服的袖子。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眼神依旧冰冷。

他在等。

等幽影狼力竭，或者……等它露出破绽。

妖兽的天赋神通虽然强大，但消耗也极大，尤其是这种提升速度的神通，绝不可能持久。

果然，在连续数十次扑击无果后，幽影狼的速度开始下降，残影变得清晰，扑击的间隔也开始拉长。

就是现在！

在幽影狼又一次扑击落空、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的瞬间，苏白眼中寒光暴涨！

他不再闪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由守转攻，直刺而出！

这一剑，快如闪电，势如奔雷！剑锋之上，那一丝天渊仿剑的冰冷剑意彻底爆发，剑身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发出“咔咔”的轻响！

幽影狼惊骇欲绝，想要闪避，但身体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剑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噗嗤！”

长剑精准地刺入幽影狼张开的血盆大口，从后颈透出！

剑身携带的冰冷剑意瞬间爆发，从内部冻结、撕裂了幽影狼的所有生机！

“呜……”

幽影狼身体一僵，琥珀色的竖瞳中光芒迅速黯淡。它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咆哮，但涌出的只有暗红色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液。

苏白手腕一拧，长剑在妖兽体内绞了半圈，然后猛地抽出！

“噗——”

鲜血喷溅！幽影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牢笼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苏白粗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

他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灵力，也牵动了所有伤势。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但他没有倒下。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斜指地面。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流淌，在剑尖凝聚，滴落。

他低头，看向地上幽影狼的尸体。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牢笼的合金栏杆，看向兽栏入口处，那个一直沉默观战的身影。

秦烈依旧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沉默。

苏白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牢笼门口，将还在滴血的长剑，剑尖向下，在幽影狼尸体的旁边。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秦烈，声音嘶哑，但清晰：

“下一个。”

秦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直身体，点了点头。

“很好。”

他说。

然后，他按下了门旁的通讯器。

“准备清理B-7囚笼。另外，把C-3的‘铁甲犀’准备好。”

说完，他看向苏白，补充了一句：

“给你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后，继续。”

苏白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牢笼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一滴一滴，滴落在身下的地面上。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两只剑齿彪的幼崽，似乎感应到了同类的死亡，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发出更加惊恐的呜咽。

苏白没有睁眼。

一次也没有。